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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才晴了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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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晴了两日,又一场大雪下来,尚未化去的冰雪又覆上了新的一层,窗花鹅毛大雪飞扬,殿内末儿已经将手里的两本书倒背如流,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去做一名不错的妻子,只可惜她连丈夫的面都很少见上,空学了一肚子本能无处可施。
兰德睡得极晚,起得又极早。往往末儿睡了他还没睡,末儿醒时他早已经离开。末儿无聊地往手炉里扔着香片,想练剑,怕动静太大,想喝酒,怕人发现,想去找丽嫔聊天,又被阿嫣阻止。
“我出去走走。”末儿站起来。
阿嫣看了看外面飘扬的大雪,讶然,“现在?”
“再坐下去我都要长蘑菇了。”末儿道,“你不要用跟着,外面冷,你们都吃不消,我自己走走就回来。”
“可你是太子妃,怎么能独自一人出门……”
“谁说我要出门,我就随便转转。”末儿拍了拍她的肩,打开伞,“放心啦,我认得路。”
雪真是大,纷纷扬扬,将视线都隔绝。在这样的大雪时候,师父和师姐们在做什么呢?爹娘和大哥在干什么呢?兰德……在干什么呢?
打着伞走在雪里,末儿心中浮动的都是温暖的思念。
这样的天气里,除非实在有差事,否则连宫人都很少出来。偶尔有宫人遇上她,行礼之余都偷眼打量。末儿也知道皇家规矩,太子妃独自散步于礼不合,于是尽拣偏僻的地方走。走进一处宫殿,才发现这里真正安静,宫前天井里积着厚厚的白雪,上面一只脚印都没有,雪落无声,时光仿佛在此停止。
末儿后退一步,退出半掩的宫门,抬头只见门额上写着三个字:坤良宫。
这是皇后的宫殿。
端孝皇后已逝,新后未立,这里便被闲置下来,难怪冷清如此。末儿重新踏进去,只见虽然积雪未除,殿内处处倒是洁净如初,显然有宫人日日洒扫。极度的寂静与清冷中,末儿信步走遍这座昔日后宫之母的居所,推开偏殿的大门,讶然发现里面居然有座极大的佛堂。
帘幔低垂,佛像静谧,一切安静地看着她踏入。末儿走到案前,打到火石点着佛前的长明灯,再点起三炷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
佛前的香案放着一串琥珀佛珠,边上是一册手写的经文。经文字迹娟秀清雅,隐隐带着一股幽香,是端孝皇后手书,佛珠也是端孝皇后的随身之物。在那个突如其来的雨夜之后,坤良宫成为宫中的禁地,没有人敢来收拾这些东西,洒扫的宫人当然更不敢轻动,十年过去,它们依然在这里,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末儿看这两样东西摆放得随意,只当平时也有人过来礼佛。她做了十五年的早功晚课,看见佛珠比看见珍珠更加亲切,拿起佛珠,就在蒲团上跪下,在离开峨眉山数月之后,再一次在佛前静心诵经。
佛堂外,雪无声地落下,很快将她的脚印覆盖。片刻后,那扇半掩的宫门前,又多了一个人。
兰德静静地站在那里,十年间,他有许多次都像这样站在宫门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然而每一次选择的都是离开。
只是今天,今天不同。
今天是端孝皇后的忌日。
已经十年了。
她已经被所有宫人遗忘。
从前的这一天,宫中多么热闹,天下的奇珍流水一样被送到这座宫殿,京城中所有的王公贵妇,都以自己的礼物能进入这道宫门为荣。因为若某样礼物能博她一笑,站在她身边的皇帝必然会对送礼者大垂青目。而幼小的他,就坐在她的怀里,一样一样,看着那些凝结着时光与心血的种种珍物,如繁花过眼,看得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
后来,类似的礼物堆满了姜贵妃的宫殿,再后来,则堆满了安王的府邸。
帝王的宠爱,就和命运一样反复无常。在眼前这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寂静荒凉里,当年的繁华喧嚣,仿如隔世。
兰德伸出手,推开冰冷的宫门。
宫门像是被触痛似地“吱呀”作响,它已经太久没被推开过吧。
兰德手上陡然用力,像是发泄似的,狠力推开它。阿朝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动怒就是在找死,殿下,你还嫌最近熬得夜不够多,自己的身体不够虚弱是吧?”
是的,他这具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身体不能大怒,不能大悲,不能过劳,不能过冷……它的内里已经千疮百孔,所以要比常人多十倍的心血去照料它。
但就在十年前,就在这座宫殿里,年仅五岁的他就开始练习武艺,因为他的“天资出色,体格康健,是练武的好材料”。
只要来到这座宫门前,他就可以听到从前的一切。这是一座死去的宫殿,盛满了讽刺的过去。
平时他绝不会进去,但这一次……母后,我来与你作别。
当初稚嫩的我第一次握剑时,你就在想象我将来君临沙场的模样,现在,我很快就要上战场了,只可惜,我的手里再也不能握剑,我的地位也不是一呼百应的君主,我只是一枚人认准的死棋。
弃子。
皇帝、杜家、安王……所有人都希望我将性命留在战场上。但我,我不会死。
因为,我是池铭教出来的啊。
母后,你还记得当初向我提起池铭这个人时所说的话吗?据说当初院主曾想过传位给池铭,最后却传给了现今的院主。人们问起时,老院主说:“对于池铭来说,江湖犹浅,我不能困住他。”
江湖犹浅,何处水深?
皇宫。
富贵、权势、功名,没有一样能动摇的池铭,只因为您的一句话,成为了我的老师。
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冷漠,冷酷,冷血,所谓的帝王之术,起初我很不喜欢。但现在想想,如果不是他,我偏居东宫一隅,内无帝泽,外无强援,怎么可能支撑到现在,每每看似处在下风,却依然守住了储君之位?
帝者无心,王者无情。人如草芥,唯我独尊。
所有人都可以利用,所有人都可以背弃,唯一不能改变的就是脚下的路,我,一定要踏上我想去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踏进这座隔绝了十年的宫殿,冷寂的空气中昨日繁华一一重现,越是繁华,越衬得今日荒芜。
冰火两重天透体而过,他的手微微颤抖。
正殿,偏殿,亭台,楼阁……他一步步沿着时光去巡梭,最后,是母后最常去的……
诵经声?
在回忆里沉浸的思绪陡然惊醒,佛堂已经在面前,门半掩,诵经声低低地传出来,雪光照出蒲团上女子的背影,手上的琥珀佛珠剔透闪光,佛前香火三点红光隐隐闪动,一刹那间兰德分不清回忆与现实,后退一步,喉头涌起一丝甜意。
“母后……”
两个字喃喃出口,里面的末儿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甜甜一笑,“兰德。”
兰德,兰德。世上会这样唤他的人,只有母后而已。一切都乱了,幼时温柔的笑脸,那一个雨夜里血腥的狂乱……回忆覆盖了现实,眼前的脸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兰德后退一步,嘴角溢出血丝,直直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