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话说, ...
-
话说,十五年的修行生涯,虽然偶尔也会想家,但总体回忆起来,那暮鼓晨钟的生活还是充满了平静的喜乐,只是到现在,末儿终于发现了那样的生活有一点不足。
住持教会了她佛法,师父教会了她武功(当然还有喝酒),却,没有人教她如何做一名妻子。
世间唯一满怀热情盼着教她的娘亲,只来得及给她展示一下嫁妆箱子。
在兰德第一次留宿沐华殿的夜晚,末儿有了第一次做人妻的烦恼。
“地龙烧起来,兰德怕冷。”
“碳不要加太多,免得碳气逼人。”
“啊,茶,兰德要喝茶的。”
“……还有什么呢?”末儿苦思冥想,一拍脑袋,“灯,多点盏灯,兰德要看书。”
兰德来到沐华殿,殿中就是这样一付忙碌的景象,好一会儿之后,宫人们才退下去。退得非常干净,包括田光。
田光临走前低声道:“殿下处理正务时不习惯留人在跟前,添水磨墨的活只怕要交给娘娘了。”
末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她倒不是觉得红袖添香有情调什么的,只要能为兰德做点事,一尽妻子的本份,她就开心。
于是兰德在那边缓缓打开云知暮才绘成的地图,这边末儿已经磨出来了满满的一池浓墨。只是动作大了点,溅了几点在脸上,自己还不觉得,仍然磨得起劲。兰德叹了口气,“够了,你磨这么多,是想让我写一夜的字吗?”
“太多了?”末儿连忙倒掉一些。
兰德看着只剩半截的那块古墨,再看看只剩半池墨的砚台,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办完了正事再来。
末儿当然不知道那点古墨价值千金,而且磨一块少一块,即使千金也难求。她这时才觉得脸上有点湿湿凉凉,顺手一抹,一点墨迹在脸上涂开,极好的古墨,磨得又浓,在她的人中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黑的口子,活脱脱生了一撇胡子。
“哈。”兰德笑了出来。
兰德不是第一次笑,事实上,他的脸上很少离开笑容,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末儿的错觉,他的笑声虽然短促,眼中却是十分明亮,也许是今晚殿中多燃了两支快到人高的七宝树灯吧?不然,不然,人的眼睛,怎么可能这么亮呢?
那笑容的光华,简直炫得人睁不开眼睛。
末儿看傻了。
“手绢。”兰德说。于是末儿乖乖地掏出手绢。兰德把茶杯端了过来,“醮点水。”末儿便把手绢塞进茶碗里。
兰德叹了口气,取出沾湿的手绢,轻轻替她将脸上那点墨痕拭去,古墨留痕重,最后还是留下了淡淡的印子,兰德放下手绢,“用胰子净面吧。”
末儿起身去了,心里还有点迷蒙。他的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肌肤,就和白天他替自己戴耳环时感触一样,凉凉的,轻轻的,像清晨的林间,叶片上的露水滴到脸上。
又芬芳,又清凉。
她摸着那一撇淡淡的墨痕,对着镜子,傻傻地笑了。
回去的时候她悄悄坐到一边,翻开了阿嫣给她找的书,动作尽量轻,兰德却还是听见了,问,“什么书?”
“《女训》和《女诫》,阿嫣说,上面会教人怎么做妻子。”末儿答,“我什么都不懂,总要好好学。”
如果只是看书就能学会做一个好妻子,那天下的男人必买的书不是经史子集,而是这两本了。兰德有些失笑,“末儿,只要听话,便是好妻子。现在已经不早了,去睡吧,不必等我。”
“可是……你还没睡啊。”
“我还有事。”
“可是我想陪你。”末儿看了看宫漏,“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不,不用。”兰德温柔地看着她,“不要为我熬夜,我会心疼。”
那一个瞬间,末儿世界只在他的眼中了,周遭的一切都虚化成了透明的、淡粉色的泡泡,咕噜噜直从心底里冒出来,止都止不住,陌生的热度向着脸颊泛起,不用看,末儿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被这又是高兴又是慌乱的情绪弄得简直无法面对眼前这个人啊。
“没、没什么。”末儿努力抬起头,看着兰德,“只要你喜欢,我就愿意。”
她的眼中像是有炫丽云霞涌动,晕红的脸如同春日的蔷薇绽放,女子最好的年华,最美丽的心情,就在灯下,向他合盘托出,兰德心头微微一颤,别开了视线。
在那一刻,居然无法正视那样的笑颜。他的视线回到眼前的地图上,“随你。”
这两个字过于冷淡,换成稍稍敏感脆弱一点的女子只怕要受伤,末儿尽管不会,但他又何必挫她的热情?只要再加一句温柔动人的言语,她就会更加听话,更加臣服……
只是,居然说不出来。
那样明净的眼睛,那样绯红的面颊,那样温暖美好的心事,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珍宝,不可亵渎。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兰德眉头微皱,试图理清自己的心情。
珍宝又如何呢?再美丽,再天真,再动人,也只是棋子。他只是个下棋的人,何必怜香惜玉?
他的脸上敛去了柔软的神情,肃然的兰德有一种冷然的气势。末儿悄悄地看他一眼,决定不再打扰他,自己低头看书。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刚才明明聊得好好的吧?
脑子里还有这样的疑惑,手里的书一页一页翻着,殿内静极了,除了灯花偶尔一爆,就是兰德笔落纸端传来的沙沙声响,像春天里细雨洒在树叶上,静谧又温柔。末儿听着这样的声音,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嗒”地一下轻响,书滑落在地上。
她的头一歪,趴桌上睡着了。
兰德放下手里的笔,看着睡得脸庞微微发红的末儿,有点头疼地揉了揉眉角。
他不和她一起上床,那是因为,不能让她知道,有人在身边,他根本睡不着。
明明知道身边这人无害,曾经被狠狠伤过一次的身体却有自己的意识,根本无法入睡。
起身弯下腰,将人抱到床上。床上有两床被子,这倒不是他的提议,是末儿担心自己睡着后会抢他被子,所以特意让人加上的。这个从小在尼姑中长大的妻子,大概觉得所谓夫妻之事,就是睡在一张床上吧。
替她把被子拉过胸前,指尖不经意抚过她的下颌,温软触感让他微微一顿,一时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仿佛睡熟了也依恋着他的手,她的脸往他的手上蹭了蹭。
兰德没有动。
她也没有醒。
一点一点,将手从她的脸颊下面抽出来,冰冷的指尖上沾上了她的体温,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柔软帘幔滑下来,遮住床上的睡颜。
在这座皇宫,每个人都有痛苦和烦恼,都有夜夜难眠的心事,他一直以为世上人人都是如此,看来错了。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心地纯净如水,无尘无埃无所挂碍,睡得这样香甜。
他一生难求一夕好梦,于她而言却如此轻易,兰德立在帐前,羡慕得几乎要嫉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