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胖丫丫

8、补习

　　约见的地方是圣心公园。
　　端容赴会这天下了雨，不大，却绵密。给这夏燥平凭了一丝春愁秋恨。
　　她拿着相片的手指冰凉，她知道不光是雨冷天凉的原因，她是觉得心怯恐惧，对于陌生的人，好像是面对未知的命运。
　　很容易找见了人。
　　这人真是太扎眼，阴丹士林蓝长袍，围了一条白围巾。立于泊在湖岸边的小船里，擎一只莲藕色绘雨打芭蕉图的油纸伞。完全是电影里的画面。
　　因为下雨，圣心公园没什么人，但三三两两经过的游人，不觉都朝他看。
　　他个子高挑，形容秀挺，铮铮一双乌眉，如同两道穿肠利剑。
　　他也许感到端容的注视，目光忽横来，森然，照得人不自觉一抖。
　　这人，比照片上要好看的多，当然，看起来，也难处得多。
　　端容凑上去：“安，安敏渐先生？”
　　他先没回答，拿白围巾捂住嘴咳一阵，才点头说是，有浓浓的鼻因，原来是感冒。打量端容一阵，他眼睛里忽然充满荧荧的光：“原来你就是沈端容。”嗓音非常醇厚动听。
　　端容却一怔——“原来你就是”这几个字，怎么听，都像话里有话，格外深意。
　　难道此前他们见过？她不由细细盯他一眼，分明完全没有印象！这样秀拔的青年，哪怕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也定然是使人念念不忘的。
　　然而她也无心去细想，也许人家也不过无心一句话，多心根本是自苦。她把绿锦缎盒子递过去：“顾先生让我转交安先生。”
　　安敏渐接过这掌大的盒子，眼睛一亮：“他倒是花样多。”
　　当着她的面便打开。
　　里面是雕花红木制，两层，一层中两只红玛瑙樱桃耳坠，另一层，是一只白银嵌宝的镯子。
　　安敏渐眉开眼笑，像是春水涌，寒冰破：“这小子永远都是俗得这么可爱。”
　　他拿出一只樱桃坠子，指尖沿边线细细摸索，原来那里有机括，轻轻一按，樱桃从中而来，散出一阵香泽。
　　是玫瑰香露。
　　端容有种见猎心喜的兴奋，这样小巧别致的东西，哪个女孩子会不爱？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
　　那镯子想来也是别有乾坤了，但安敏渐已放回耳坠关了盒子，没有展示的兴趣了。
　　他笑得很客气：“谢谢沈小姐。”
　　端容觉得别扭，扭捏一阵才说：“那，那我走了！”
　　转身行出去十几步，安敏渐忽从小船里跳上岸，追上来：“我帮沈小姐去叫车吧！”
　　她想说不必，他却又急急说：“反正我也要走了，顺路。”
　　端容便不好回绝了。
　　两人默然往外走，雨声漫漫，也是种折磨，因它只显出时间的浩大和空荡，而在时间里的人，完全的不合时宜——她此时竟恨不能落慌而逃，因他的静默给她这样无形的压力，当然她也跟他没有话说。
　　终于出了公园，收伞上了人力车，端容才透出这一口气。
　　回去必定要向顾三说，以后有这种好差事，就拿刀逼着她，她也不会再做。
　　顾三却笑嘻嘻地看她，黑得幽深的眼睛：“就要期末考了吧，我听说密斯沈西文不太好。”
　　虽然他所说皆是事实，莫名她觉得无地自容和难堪。
　　他又说：“我自信西文还流利，若然密斯沈有需要，我当然很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不是专学西文，专学西文的那些女孩子都是家底深厚，中学毕业便要出国留学的。而她无财无势，能就读德兰女校已经不易，当然一毕业便要就业的，也是为哥哥减轻负担。
　　哥哥虽然并无一字抱怨，总按时把钱送来给她，她却明白这钱来得不易。哥哥的不学好，多半也是因为她，人堕落固然有无其数的因由，但她知道，哥哥一定是因为她，为了供她上学，为了让她能过上好的生活，只好去学人家偷抢，去做流氓收保护费，无非这一行来钱快，自然也是拿命去碰。
　　但就算再不重视西文，基础的还是要学，考试考不及格一样不给毕业。她的国文，算术，家政，甚至表演都还不错，但这些再好，也补不了西文的差。
　　顾三表示可以帮她补习西文，对她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她当真求之不得，不能不意动。
　　然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端容咬了嘴唇问：“还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其实是小事，你很轻易就能办到。”他说得太轻松了，并且眼睛闪烁的厉害，她不能相信。
　　“说说看。”
　　“我希望你暗中帮我注意阿绮。”
　　这要求也太匪夷所思，端容不由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
　　顾三却不愿深说，只说：“谢谢你，不用让阿绮知道，你只要偷偷察看，若然发现有可疑人物出没，就告诉我！”
　　端容自心底不愿意做这偷鸡摸狗的事情，更何况对方又是安绮，她不能说对安绮没有一点怨恨，并且在怨恨之外，又有点嫉妒，因为顾三这样的关心这个表妹，有点儿不寻常。但她感到他口气里的正重，终于不能说“不”。
　　交易就此达成。
　　自这天后，每天晚上顾三帮端容补习两个钟头的西文。因为顾三的伤，不好走动，端容便过来他这边，陈妈看的愈愤愤不平。急了两个礼拜，终于忍不住，又不敢说得太直白顾三不爱听，只装作是无心提起：“少爷，这样怕不好吧？”
　　“什么不好？”顾三像全不知她的意有所指。
　　她嗽一声清清嗓子，也是要借此壮胆，也是要理想思路：“沈小姐到底是个女孩子，这样三更半夜老来这里，对她的名声不好。”
　　顾三听得好笑：“我们又非是孤男寡女，陈妈不是在么！”
　　陈妈想说她一个没权没力的老妈子算得什么，家主要东，难道她敢给西。但这话说出来完全是抱怨，她是不敢的，哪怕顾三脾气好。她只好换个方向：“我当然知道少爷的清白，但这胡同里的人可不这么想，他们一群下九流，天生就有一种恶劣卑鄙的心思，就算人家不坏，也要硬把人家往坏里想，硬派人家的不是，而今不知怎么把少爷与沈小姐讲的难听。”
　　“既然你知道他们都是没知识的人，又何必计较，随他们去说好了。”
　　“话不是这样讲，咱们随时可离开这里，是不久住的，但是沈小姐不同，她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以后也还要在这胡同住下去，或者有一天会嫁到别的地方，谁知那还要几年呢，但在这之前，她不得不与这些邻里相处下去，日日听他们的难听话，受他们的白眼，那不要难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