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弈妖局》蝶影微踪

17、第十六章

　　离熏的眼前是一棵歪脖子树。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上歪脖子树那粗糙的树皮。树木倾斜的角度很适合自挂于上。

　　难道，离熏因为和陌殊拌了几句嘴，就一时想不开，想变成歪脖子树上悬着的一副吊死美人图？

　　当然，不是。离熏虽然面容艳丽，但还是一个男子，一个坚强又懂得控制自己的男子。他手扶着歪脖子树，眼睛却看着面前拔地而起的一座建筑。那是一座低调又敞大的建筑，不知是何时建起来的，在桃源山这个风景最丑、人迹罕至的角落里面泰然自若，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千年。

　　除却这座老神在在的建筑物，到底还有多少事发生了？在自己离开桃源山，离开灵眦的这段日子里。离熏摇摇头。他离开仙履山庄后本能的就往桃源山上走。但是，他又不想看见妖，不想看见他们嘲笑又火热的眼神，那是一种将自己看做是一个出卖妖性的叛徒的嘲笑讥讽又好奇的眼神。当然，离熏只是在找借口，他其实是不想遇见——灵眦。

　　有多久没有见他了？离熏其实每天在梦里都会见到灵眦，看到他冷淡的眼神，听见他清冷的声音，却总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离熏每次在梦里都会伸出手去碰他的脸，但每次关于灵眦的梦都在这里戛然止住，离熏总是在还没有感到灵眦皮肤的触感时，就莫名其妙的被拖入其他的梦魇中。

　　离熏一边乱糟糟的想着，一边拾级走进这座新的建筑。反正闲来无事，不如进去看看。

　　推开木质大门，离熏看见了一个阔大的四方池子，池子上方氤氲着云朵般浓郁的雾气，那雾气隐隐透着红色，仿佛无数血凝成的云朵，事实上，离熏也同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离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的奇景。他站在原地，然后当一朵血云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着白衣的身影---虽然影影绰绰，但离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灵眦。

　　灵眦显然也感到了人的到来，于是也拨开血色云雾向这个闯入者走过来。他手里凝着光华，想趁着入侵者在雾气中晕头转向的时候，先下杀手为强。这是他用血萃炼灵丹原矿的地方，还需十一人心头血，那枚灵丹便可浴血诞生。虽然，灵眦想一直将原矿宝石藏在歪脖子树之下，但无奈，炼丹是必须在室内进行的。灵眦先下了王令，严禁各色小妖随意来这附近，然后自己和桃夭还有几个懵懂的小妖怪连熬了几夜搭了这座豆腐渣工程。灵眦很幸运的瞒天过海地炼丹直到现在，但最终还是遇见了撞破他秘密的人，而那个人却是离熏。

　　手中杀气腾腾的光华渐渐熄灭了。灵眦望着离熏，离熏望着灵眦，在血的云雾中。

　　天下就有如此巧合又窘迫的事情。灵眦难得打起精神作奸犯科一会，就被人撞上了，而且这个人还正是他作奸犯科的理由---不能杀，又不能向他坦白的致命机密撞破者。灵眦一时间觉得头疼如裂，他本就少的可怜的撒谎能力就像身周的血云一般，正从他体内缓缓飘走。

　　离熏的脸色由惊讶逐渐变得凝重。他嗅出这是人血的味道。“灵眦，你知道，我们是不能伤害人类的。”他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

　　“我没有。这些都是死人的血。”灵眦喃喃回答，他的脑子大致还处于停滞状态。

　　“如果被上面发现了，你会百口莫辩的。”离熏面色愈加严肃，他挥开面前血的浮云，说道：“不管你在干什么，灵眦，听我的，停下来。”“不。”灵眦想也没想，脱口拒绝。

　　离熏神色微微一变。他几步走到灵眦身边，然后他看清了池子里，云雾深处的东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池子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血池！而且还在沸腾，不断蒸腾出血色的迷雾。池子上方高悬一块五彩巨石，闪耀着隐隐红光，正不断吸收着身周的血雾。

　　离熏二话不说，抬手间一道灵光迅速劈向那块五彩巨石。无论灵眦想要干什么，离熏本能地感到这种诡异的行为是危险的，于是他决定破坏-----他要保护灵眦，他要灵眦好好的活着。

　　然后血花四溅，那道偷袭的灵光夭折在灵眦手掌嫣然绽开的大洞里。

　　灵眦深吸一口气，他将手放下，他望着惊异的离熏，决定说些什么。

　　“其实……”他开口，灵眦的下半句永远没有能够说出来。其实，灵眦日后也想过，他当时大脑处于真空状态，也许真的会把实情说出来，然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离熏会立刻二话不说将那块灵石毁掉，然后再也不去想修仙的事情。两个人离开桃源山，去很远的陌生的地方一起生活，千千万万年的时光，任凭沧海桑田，都再与他们无关。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享受平静得近乎静止的时光。但是，虽然灵眦如此没有想象力，神却不能容忍这样平庸的剧本，他早已在灵眦和离熏的生命里画满了惊涛骇浪。所以，懒惰的灵眦是注定终身不能过上自己期盼的日子。

　　所以，灵眦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话被迫停滞在唇舌间，因为第二个闯入者的到来------他霸气的将门重重推开，纵然浸身在血色云端，戾气满面，但依旧仙姿绰约--来人正是茂麟的妖物管理员，陌殊。

　　一时间，气氛凝固。陌殊率先打破沉默，他挑眉道：“哟，你原来在这里啊。”离熏看到陌殊脸上带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可怕杀气，便上前一步，挡在灵眦前面，道：“只是误会，我马上就回去和你说清楚。”他害怕陌殊看见满屋的人血而罪责于灵眦，因此也不顾自己正在和陌殊冷战，抢着说道。

　　陌殊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笑意，他看看紧张的离熏，又看看他身后面冷如霜的灵眦，再看看满屋子的人血云雾，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是，他对这些八卦并不感兴趣。他此行的目的绝对不是来发现离熏偷人的秘密。

　　离熏和妖王灵眦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两个一捏就死的蚂蚁。他真正在意的却是那块被鲜血烘焙着的石头。

　　于是，在离熏走上前挽住他胳膊的时候，他很轻松的微笑着，一掌向他后脑劈去。灵眦怒斥着想飞身过去阻止，可是依然迟了：离熏软软委顿于地，而自己的手腕也被陌殊牢牢地攥住了。

　　灵眦看见陌殊的脸离自己很近，一双秋水眼里有着不可一世的高傲与憎恨。

　　“你们这些愚蠢的妖物！究竟对我的石头做了什么！”陌殊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我的石头。

　　灵眦再麻木，也感到迷惘了。灵丹原矿怎么变成这个小小仙官的了？再说，陌殊已经是神仙了，还要这原矿干什么？

　　很显然，陌殊并不是想用原矿来炼丹。只是此次下凡，他一直在找一块石头。找啊找，终于有一天在一歪脖子树下发现这块石头了。然后，择个良辰吉日喜孜孜来取，却发现这石头被玷污在人血中，变得恶臭扑鼻，腌臜得要命。

　　都是那些愚蠢的妖物搞得鬼！陌殊眸色一暗，一掌就向灵眦面门劈过去，灵眦竭尽全力从他手中挣脱，勉强撑玉骨伞防御，但已被凌厉的神仙掌风扫到，体内灵力一窒，胸口一紧就呕出血来。

　　陌殊看着灵眦嘴角流下鲜血，心中只是恨自己为何没有在发现灵石的时候，就将它搬走保护起来，却非要等到今天！虽然今天是那个日子，多少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发现了这块灵石！他只是偶尔心血来潮想玩个纪念日之类的小情调，却没想到这块灵石居然被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妖物先行占了去，还被折磨至此！

　　灵眦喘息甫定。他将玉骨伞合拢，指向陌殊，他居然胆大包天的想要挑战上仙！陌殊脸上的杀气愈加凌厉，于是也将右手伸出，灵光渐渐勾勒出一柄剑-----一柄带鞘的长剑。

　　灵眦看到陌殊脸上凛然的杀气，与平日里亲切和蔼的样子判若两人，知道今天自己可能就要被打散元神，回复原型。几百年的修为就要全部付之东流，灵眦麻木的并没有感到可惜，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躺在一边的离熏，然后就向陌殊出手了。

　　陌殊长剑并不脱鞘，直接迎上灵眦。两人在血的云雾中上演仙妖大战。尽管灵眦骁勇，但是结果还是昭然若揭，没有什么悬念。

　　当最后，灵眦被仰面击倒在地，鼻尖上顶着陌殊未出鞘的剑时，他闭上了眼睛。也许本就不该获得什么人形，甚至不该故意跌落到人界来，找这样的麻烦干什么，说不定还因此带累了无辜的离熏。

　　而陌殊却还在试图玩猫捉老鼠的俗烂把戏。他用剑尖轻轻点着灵眦的鼻尖，唇边浮起微笑，声音又变得似平常一般优雅：“如果，你生平最喜爱的一件东西，却被那种最低贱的东西给玷污了，你会不会觉得痛恨？就像，你最爱的人的尸体，被尸虫啃了个面目全非；就像，你最爱吃的猪肘却被一只癞皮狗抢先叼走了。”灵眦依旧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他胳膊肘撑住地面，上半身支起，肩头的衣服因为打斗时被划破，而掉落下来。

　　陌殊瞟了一眼灵眦裸露出来的肩头，正想调笑一句，你肩头还是蛮漂亮骨感的时候，却骤然顿住了。

　　灵眦闭着眼睛等死已经等了很久，却发现陌殊久久没有动静，甚至连口伐都不继续了，不禁觉得好奇，于是张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陌殊惨白的脸色，一双秋水眸睁大了，似乎看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很难想象腹黑悠然的神仙陌殊的脸上会出现这样慌张的表情，而且他明明就在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交接，灵眦正想问他什么时候动手杀自己，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陌殊气喘吁吁的看着也被自己一掌劈中后脑，软到在地的灵眦。凝目他依旧暴露在空气中的肩头，惊疑不定。

　　我怎么忘了，他呐呐自语。他俯下身，手指颤抖的抚上灵眦裸露的肩头，我做的记号，是一定不会消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