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何处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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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啸问图穷。
苦恨留花住，终却长锋。
明日烟波骤雨，
何处不相逢。
舒璇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一日，她落在地面上之后，强撑着找到了夏夜与道莲，看着夏寒君焦急的眼神，正想调笑着说她两句的时候，一时不支，就这样突然地昏迷了过去。
在那之后，她花了三天时间，才从半梦半醒和血脉的不稳定中清醒过来。
一切都结束了。
精灵王离开了这个世间，北辰失去了立足之地，与天枢在力量与血脉的对冲中化为了灰烬。那一日的朝阳，是这人世间，浓云阴翳散开之后见到的第一抹日色。
星尘岛上的通灵人渐渐散去了，轰隆轰隆回了北海道，去拯救他的蜂斗菜田，木刀之龙回了东京，去照看他那些久别的挚友们，法斯特还跟在叶与安娜身边，他们却回了出云，去了麻仓本家。
每个人都在回到自己的家乡与重要的地方，去帮助重建家园。
世界舔舐着伤口，逐渐从深重的伤痛之中悄然恢复。
舒璇留在了星尘岛。
不是因为她不想离开，而是因为她伤得实在太重。她与父亲与母亲通过了电话，只敢与他们说一些琐事，根本不敢告诉他们自己身受重伤。
直至三天之后。
……
“所以，璇小姐，你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行色匆匆的晴歌来到她的病床前，看到她胸口的伤势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舒璇苦笑无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窗畔夏夜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闻言抬着眼皮睨了舒璇一眼，嘲笑道：“你不知道舒瑾卿最擅长的就是强撑吗？”
舒璇郁闷地皱起了脸，道：“怎么听你说得好像我只会逞强似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十天前走到我面前才敢昏倒的舒大小姐？”
“算了算了，我可说不过你……”
夏夜冷笑一声，道：“你本来就说不过我，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舒璇无奈地吐气，摊开了双手，看向了晴歌。身着石青色短裙的少女露出了微笑，坐到了她的床边，手中一枝莲花浮现了出来，绯色的光华落在了舒璇胸口。
“璇小姐和夏小姐感情变好了啊。”
舒璇瞪大了眼睛，指着夏夜，不可思议地说道：“哪里变好了，那个家伙不一样还是总对我冷嘲热讽。”
晴歌但笑不语，绯光如宛转的纱帘，又如伴着桃花的流水清波，悄然没入了舒璇的伤口之中。
夏夜闻言，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不知可否地望着窗外。房中陷入了沉默，没过一会儿，坐在窗边的夏夜忽然开口：“琬君近来……如何了？”
她问话的声音依旧冷淡冰清，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就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晴歌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
“她在冥界。”她清声说道。
因为精灵王已经沉下九幽的缘故，夏溯琪在花费很大的力气去修复原本就已经残损破坏很久的冥界结界。羽月遭封印千年，结界本就残损，全靠黑羽和白羽强行支撑，一朝解封，甚至来不及修复冥界就已殒落，留下的问题太多，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溯琪干脆就住在了冥界，一住就是十天。
“所以，她让你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舒瑾卿治个伤？”
晴歌轻轻笑了笑，“她也让我和夏小姐你说一声……她大概，暂时没法来见你了。”
自那一日与羽月相别后，晴歌便与溯琪一般，停留在冥界之中，助她协理九幽。
夏夜冷漠地转头看了晴歌一眼，半晌道：“罢了，我就知道。”
晴歌望了望夏夜，有些欲言又止，半晌却沉默了下来。
夏夜神态冷清地瞥过窗外天际的淡淡流云，枯黄的秋叶与蓝天相映，呈现出一种极为清旷耀目的色彩对比。她望着流云，说道：“你的记忆……恢复了，对吧。”
晴歌默默向着粉色的莲花中注入巫力，一言不发。
夏夜轻笑了一声，她回过头望向床上一直在保持沉默的舒璇，叹了口气。
“如今三界之中，上古诸神，能保有权能的，只有你了，迦莲。”
她缓缓自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了门口。
“可是为舒瑾卿治了伤之后，迦莲的神魂与残存的精灵王的力量对冲，你将失去你的权能。”
她满怀冷傲地站在那里，晴歌却没有看她，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放在舒璇胸口的那朵莲花，看着它渐渐显出枯萎之相。她低声说道：“那样……挺好的。”
“那样，你就只是晴歌。”
“只是晴歌，就很好了。”
“是么……”夏夜怅然笑了一声。
她没有回海界。因为早已不需要回去了。在她与舒瑾卿的那一战中，那位天上独绝在最后替她解开了那个诅咒，海界权能归于海界，她再也不需要消耗生命去维系那重于生命的结界了。她依然持有龙图，依然是海界之主，那依然是她的责任，可她再不需要以她的生命去承托他人的悲欢了。
“如今，我们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半倚在枕头上的舒璇望向了她，轻轻笑了笑，“这样就足够了。”
“你呢，舒瑾卿，你还想当通灵人吗？”
她没有叫她天枢，她早已经知道，天枢“死”在了那场与北辰的对峙之中。
舒璇笑了出来，平声说道：“也许，当个人类就足以做到我想做的事了。”
夏夜转头看着她。
“有个人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她淡淡说道。
舒璇没有说话，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瓮碧蓝瓷器中的清水，淡得像风一样。
夏夜静静看她，半晌忽然失笑出声。
“我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必说了。”
她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冷傲地抬步离开了房间。屋中只剩下晴歌与舒璇二人。
“璇小姐……”晴歌犹豫地望了她一眼。她的手中，花瓣已经沾染上金色与银色的光，正在渐渐枯萎，舒璇胸口的伤势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
舒璇笑出了声，轻轻道：“小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晴歌顿了顿，道：“叶王大人想见你。”
“我知道。”
“璇小姐……你们两个……”
“我……也不知道。”舒璇惘然地说道，最后她有点无奈，却又有点洒然地笑了。“我不知道。”
也许只有真的见到那个人，才知道想要说的话是什么吧。
无论人们心里的思绪如何纠缠流转，时光总是无声无息，悄然从指间溜走。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当你如顾清风般抛弃一样东西，过后当你再找时，便已毫无踪影。
当自己开始懊悔，那已经太晚了。
世界不会为你改变，时空总在正常运转着，一切，皆如常。
转眼间，舒璇的伤势好转了许多，在最后一片落叶旋舞着落地的时候，初冬悄然来临了。晴歌回了冥界，她未曾诉说对羽月的那些情，也许那些就伴随着光阴的流淌，流进她心底再不为人知的角落。冥界的亡魂们只知道，他们的迦莲殿下终于回来了。
夏夜没有与道莲一道回道家，而是选择回了海界，临行之前，她曾与舒璇彻夜长谈了一番，离开之际，天地之间，只留有她的一声清啸，带着恩仇尽了的畅快淋漓。
而舒璇……
她在星尘岛停留得最久，久到只剩下她一个人。直到某一日，她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去往这美丽人世的任何一个地方旅行。
那一日下了雪，她在雪中踽踽向前行走。走着走着，她在道路的中间看见有一个人。他坐在路边的石块上，酒红的长发垂落在米色的披风上，绛发白雪，如一尊秀丽的雕像。
舒璇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不作声也没有动作，她看见石块上那人转头看向她。
“一起走一走？”酒红长发的少年——叶王问道。
舒璇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无声的雪中。
一派沉默之际，叶王轻轻笑出了声。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雪，还是在……许多年前。”
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她。那个时候，与他共赏此雪之人，还不是她。
舒璇轻笑了两声，道：“你活了这么久，想来已经见过了无数场雪。”
“只是没有一场与你一起相见的而已。”
两个人俱是沉默了下来。
良久，叶王轻声开了口。
“你已经解决了天枢的问题……有没有想过，解决一下独孤的问题？”
舒璇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有话想对我说，对吧。”
“是。”
“巧了，我也有。”
叶王笑了。他静静看着舒璇，半晌才道：“如果当年独孤是你这个样子，我大概是不会动心的。”
“哦？她竟是这样的人吗——”
“你明明自己知道，不是吗。”
舒璇吐了吐舌头，道：“逗你玩的，我才不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叶王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个性变了，”他慢悠悠地说道，“但是……不会骗人这点，倒是一点都没变。”
“……”
舒璇臭着脸，道：“你继续损我啊。”
叶王不紧不慢地道：“我和绫初雪——”
舒璇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叶王见她这个样子，终是没有忍住，哈哈笑出了声。
他的声线变得柔和了下来，轻声道：“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紧张。”
舒璇嘟囔着道：“那个时候你拼了命，连彼岸花都烧了，也要去救她，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有什么……”
“最后不还是留下了花梗——”
“真是的，说不过你……”
两人在雪中走了一阵子，叶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了。他望着天际如波的雪云，半晌轻声道：“你要离开了？”
“嗯，我想……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
叶王没有说话。舒璇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半晌，她开口：“你……”
“那个……”
两个人同时一愣，又同时笑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旅行吗？”舒璇笑道。
叶王轻轻扬了扬唇角。
“虽然不知道下一次何时再见，但我想说的话与这无关，小璇——”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他藏在心中许久的话，无论她是天枢，又或独孤，如今她只是舒璇，是他的小璇。他喜欢了她那么长时间，却又那么短暂，可无论如何，在这即将离别之刻，他终还是要告诉她他的心情。
他说得那样平静，心绪也在那一刹那变得净如清潭，理所当然。
“那我要说的话，也和你的话没有关系。”舒璇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停住了，在漫漫雪色之中，她牵住了他的手。
“麻仓叶王，我喜欢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第83章 何处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