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骄阳》橙子C

9、第八章 西洋风

　　一大早，齐铁嘴迷迷糊糊的还在刷牙，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匆匆漱掉嘴里的泡沫迎出来，就看见二月红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我说二爷，您也太早了点吧，现在才几点啊。”

　　轻车熟路的进到屋里，二月红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顺便拿起旁边小几上的鼻烟壶在手中把玩起来，“我说齐爷，您也太懈怠了点吧，现在都几点了啊。闻鸡起舞懂不懂？”

　　“我可没你那么长进，你在这儿等等，我脸还没洗完呢。”齐铁嘴说着转身回到盥洗室，过了一阵子收拾完才又出来，拿着块毛巾边擦脸边说：“你几时回来的？我前两天去找你还没回来呢。”

　　“昨天刚回来，听说你来找过我，这不就赶来了。你可倒好，还嫌我来的太早。”
　　“玩的怎么样？”

　　“还不错，那边的风景确实美，而且民风跟咱这头儿很不一样。”二月红说着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东西塞到齐铁嘴手里，“本来想给你拿个沙田柚来着，可那帮馋猫都给吃了，只剩下几个罗汉果了，凑合着吃吧。”

　　齐铁嘴哭笑不得的看着手里几个圆滚滚的果子，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谢谢。二月红笑着点点头算是说不客气，然后又问：“说起来，你找我什么事情啊？”

　　“其实也没什么，一会儿陪我去买套洋服吧。”

　　“洋服？你怎么想起买洋服了？”齐铁嘴平时总是一袭长衫的老派打扮，二月红记忆中还真没有他穿西装的样子。

　　“过些日子不是吴老狗结婚吗，听说女方家里信天主教，婚礼是中西结合的，总觉得穿长衫去不太合适。”
　　“哈哈，没问题。对了、你吃早饭了没？”

　　齐铁嘴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便道：“你来时我才刚刷牙。”
　　“那正好，我也没吃，咱先去吃饭。”

　　两人说走就走，在望春斋里边吃边聊，估摸着商店该开门了才出来。二月红站在门口问道：“是去百货公司还是裁缝店？”

　　“你说呢？有什么不同”所谓术业有专攻，平时无所不知的齐铁嘴这回是完全没了主意。

　　“裁缝店里做的更合体些，百货公司里买着更方便些。我想也都差不多吧。”
　　“哦、那就去百货公司好了。”

　　于是两人坐着电车来到当时长沙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中山路。中山路除了高大宏伟的中山纪念堂、时尚的城市公园、银宫电影院，最为惹人眼球的还是1932年落成的国货陈列馆。这座主体结构为八层的大厦是响应当时“抵制日货、振兴民族产业”的潮流而建造，正面十六根爱奥尼克圆柱足有三层楼高，配上带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尖顶阁楼，给这座千年古城添上了极富时代感的一笔。

　　两人逛进国货陈列馆里，东看看西瞧瞧。走着走着、二月红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道：“修缘、觉得这地方跟你真不搭调。”

　　“嗯？”

　　“不管是算卦还是古董都透着一个‘老’字，这里对你来讲太‘新’了。”二月红低头瞧了瞧货柜中的手表又接着说，“我看你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来这种地方逛逛，不然会和时代脱节的。”

　　齐铁嘴也点头表示同意，“有道理，我也觉得自己成天不是铺子就是古墓，人都快变成古董了。”

　　“难得你开窍。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啊？”

　　看着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齐铁嘴还真眼花起来，一时更没有主意，“不知道，你说呢？”

　　被他这样问，二月红也有些犯难，“我对这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研究……”

　　两人正踌躇的时候，就见前方一位身着湖蓝色旗袍的售货小姐袅袅走来，“两位先生需要点什么？”

　　二月红见专业人士来了，就指指旁边的齐铁嘴说：“他想看看西装。”

　　“哦、西装啊，您二位跟我来，西装都在这边。”售货小姐一欠身子，带着两人来到男士服装区，一排排货架子上挂着的都是颜色各异、款式考究的西装，旁边还有几个套着衣服的塑料人形做样子。

　　“嚯，这料子真不错。”二月红摸着一件衣服装模作样地说。

　　“先生您真有眼光，这些都是上等的毛料，不仅材质上乘、手工精致，款式也都是最流行的，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收货小姐介绍完就微笑着站在一旁等候，可在这种殷切的目光注视下，齐铁嘴更觉得浑身不自在，扯了扯二月红的袖子要他帮忙拿主意。

　　“嗯，我看还是黑色、蓝色的比较好吧，或者灰色的也行。”二月红面向售货小姐说，“我们男人其实都不太会挑衣服，还是您帮忙拿个主意、看看有没有比较合适他的啊。”

　　“这位先生身材这么好，穿什么衣服都会很上身的，不过我也觉得还是深色系的会更适合您的成熟稳重。”售货小姐说着打量了一下齐铁嘴，想了想便从一侧的货架上拿出两套衣服，捧着递给他，“这两件您看看喜不喜欢。那边有试衣间，您可以穿上看一下实际效果再决定。”

　　齐铁嘴道了声谢谢便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二月红笑眯眯的侧过头和售货小姐嘀咕：“他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一看见女人就手忙脚乱的。”

　　售货小姐会意地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二月红看她支支吾吾的就问她有什么事。售货小姐一双美目滴溜溜的四下看了看，见经理没在附近就大着胆子问：“那个，您是不是唱戏的二月红先生？”

　　“对啊，你认得我吗？”

　　售货小姐一听没认错人，连忙说：“我常去看您唱戏，是您的戏迷呢。”

　　对于这种情况，二月红应付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面带微笑道：“这样啊，下个月我们有出新戏上演，到时候我送你几张票。”

　　“真的，谢谢您！”售货小姐拍着手，脸上乐开了花，就差没一下子扑上去了。

　　“没什么，那一会儿你可得帮我朋友好好选一件。”

　　偶像的请求自然是要照办的，售货小姐用力点点头，认真地回答说：“嗯，一定的。”

　　正说话间，齐铁嘴已经换了衣服出来，二月红和售货小姐一看都不由赞叹。平时他大都穿着长衫，衣袂翻飞间书卷气十足，的确有些仙风道骨，这次换了西装反倒衬出了他的高挑身材，俨然一副留洋学子范儿，是种别样的气质。

　　“怎么样？”齐铁嘴抻了抻袖子，显然穿的很不习惯。

　　二月红绕着齐铁嘴走了一圈，才咂咂嘴道：“你别说，还真不错的，我们老齐穿戴整齐了还挺是个意思。”

　　齐铁嘴不跟他贫嘴，只想赶紧结束任务，“那就要这个了？”

　　“等等，应该再配上一条领带。”二月红说着左右看了看，拿起一条素雅的斜纹领带放在他颈前比了比，见不错就直接围在他脖子上打了起来。齐铁嘴穿着这身衣服本来就不习惯，再一低头看见二月红靠在自己身前，低垂着眼帘、一副专注的样子，连根根睫毛都能数的一清二楚，身上越发的不自在起来。要命的是二月红在他胸前左抽右系的半天都没弄好，害的齐铁嘴眼睛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

　　“诶？我记得就是这么系没错的啊，怎么就是弄不好。要不您帮他系一下？”小小一条领带，二月红却怎么系都系不好，想着不要一会儿把齐铁嘴勒死了，就向售货小姐求救。谁知道那个售货小姐站在一旁两眼发直，只顾得欣赏一个美男帮另一个美男系领带的美男图，愣是没听见二月红对她说话，直到二月红又叫了她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售货小姐三下五除二系好了领带之后，齐铁嘴在二月红的劝诱下又试了几套西装，可最终还是决定买第一次试穿的那件黑色的，任凭售货小姐怎样“花言巧语”他都没有要买第二件的意思。直到出了商场二月红还在夸他耳根子硬、有主见，说要是自己肯定经不住那旗袍小姐的软磨硬泡乱买上一堆。齐铁嘴却微笑着回了他一句“我这人第一次认准了的东西就不会变了，就算再试了别的，也不会比第一件更好”，惹得二月红直笑他是不是还记着他俩上学时候，校长那个总梳着大辫子的二女儿。

　　他俩提着衣服袋子又在附近转了一阵子，难得齐铁嘴兴致高提议去看电影，一场上海电影厂的黑白电影看下来就已经中午一点多了，于是两人干脆就着一天的西洋风吃了顿西餐才回去。

　　路上经过一家奇特的铺面，门脸不大、却很有气势，镶满铜钉的绛红大门半启，左右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悬着，门上却没有招牌。不明就里的人或者会以为这只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可实际上这家开在公安局隔壁的铺面是一间烟馆、顶高级的烟馆，在这里可以抽到最上等的烟膏，吞云吐雾间得到最极致的快感。而这家烟馆之所以没有招牌是因为政府禁烟，可它又能在公安局旁边屹立不倒，是因为它年年上交大量税金供军阀挥霍。这、或许算是民国一道另类的风景。

　　现在这座别有洞天的二层小楼俨然成了当地达官贵人、豪门巨贾的时尚沙龙，里头的人从不理会那吸进身子里头的东西是不是害人的毒药，他们只是想要用大把银元做一把登天的高梯，爬上云端做一回神仙，哪怕那只是层层烟雾中制造出的假象。每次经过这里二月红总是禁不住要皱起眉头，他见过太多人毁在这上头了，甚至他小时的一个邻居就是如此，最初只是觉得有趣，渐渐泥足深陷，等后悔的时候却已经晚了，最后只落得妻离子散，蜷着身子死在街角的凄惨下场。

　　“渊飞、你老说莫谈国事，其实也很关心不是吗。”齐铁嘴用扇子轻拍了二月红的肩膀一下，这才把他的心思叫了回来。

　　二月红挑眉道：“我有吗？”
　　“你每次经过这里都皱眉，看了那些不公的事情也总是骂。”

　　“这样就算？放放肝气而已，再说了咱们这种小毛贼可没那资格埋怨社会。”
　　“不然怎样？你还拿把大锤拆了这烟馆不成？”

　　“我看这主意好，到时候……”二月红正打算继续打趣，远远看见前面一人实在面熟，“修缘，你看从那里出来的是不是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也是老九门其中之一，皮肤晒得黝黑，浑身散发着猛兽般的危险气息。他早先是关中的刀客，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一柄弯刀耍得出神入化，只是那寒凛凛的刀口下也葬送过无数性命。此人行事与老九门其他人大相径庭，不管死人活人都照砍不误，简直是个亡命徒。好在他平素独来独往，从不干涉其他人的生意，其余势力也怕把他逼急了会反咬一口，自此才容下了这条疯狗。

　　齐铁嘴仔细看了看，道：“是他没错，这几年他好像把倒斗挣来的钱全都烧在大烟里了……”

　　“黑背老六！”还没等齐铁嘴说完，二月红就上前叫住了那人。

　　黑背老六听有人喊自己，只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二月红一个箭步走到他身前，厉声道：“你怎么还在抽大烟，这东西是毒药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这么折腾下去身子早晚会垮的！”

　　黑背老六已习惯性地将手搭上腰间佩刀，显然杀气已起。齐铁嘴和他没什么交情，眼看已经拦不住二月红、只能站在旁边静观其变，要是一会儿真的互砍起来，也能算个帮手。两人僵持的那几秒如窒息般难熬，最后黑背老六却只淡淡的扔下一句“我的事情你少管”、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看二月红还想追上去，齐铁嘴忙拽住他，“别去了，你劝不了他。”

　　“可也不能眼瞅着他糟蹋自己的身体啊！”二月红有点生气，就算他们不是朋友好歹也相识一场，怎么能任他如此堕落下去而不闻不问。

　　“渊飞，他和你我不一样……”齐铁嘴见二月红皱着眉不理解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有爹、有德源班、有一大堆戏迷，所以你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好活着。可黑背老六没有这些，他剩下的就只有那柄弯刀和‘活着’这一件事，如此还要爱惜身体做什么，还要为了谁‘好好活着’……随他去了吧。”

　　街边烟馆半掩着的红门后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像是一幅长着獠牙的大嘴，隔街中山路初上的五彩华灯也掩不住它的狰狞，比起古墓里的诡异之物，原来真正的猛兽就在市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