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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漓江游 ...

  •   四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比如千芳院的串儿红、如今已经成了当地富商刘景升的四姨太,上个月还生了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儿子;比如最初占市场份额不大的小解九、在这四年里招兵买马发展迅速,盘口的数量已经快要赶上张大佛爷了;再比如原本刚到二月红肩膀的陈皮、现在已经比师傅还高出半个头,十足的男子汉架势已经不会再有人说他像大姑娘,只是依然用个毛寸头配他那张娃娃脸而且倔强财迷的毛病也始终没治好。

      可四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很多人很多事还都是老样子。比如八角亭怡隆斋的芝麻豆子糕、还是那么香甜,每天都有一堆人在门口排着长队等着买;比如齐铁嘴的小卦摊儿、依旧孤零零的戳在巷子尾,他也还是天天坐在里头给主顾算着霸王卦;再比如只有一个徒弟的二月红、少班主的头衔一直没有变,他倒也乐得清闲,只是不再去没了串儿红的千芳院而且身边还多了只名叫“生姜”的短腿猫。

      岭南幽暗的古墓之中一个穿着修身黑衫的男人靠在墙边喘粗气,他刚从一个只有冬瓜大小的盗洞里钻出来,两三个伙计正忙着搬他脚边散乱放着的器具,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明器。这是二十四岁的二月红这个月里倒的第三趟斗,而十八岁的陈皮此时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铁弹子随时准备发射。

      “有东西跟在我后边,这洞子小它过不来,不过也别大意。”
      “嗯,等一看见我就招呼他几颗铁弹子。”

      正说着,洞里火折子上的火苗微微一动,墙上映出个一人半高的黑影,陈皮瞅准了方向掷出两个铁弹子。凝固了似的浑浊空气激起微小波动,随即传来两声闷响,那东西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低吼便应声而倒。

      陈皮见二月红还在喘,就扶着他往出口走,“师傅,我看你该歇歇了,这个月就下了三趟,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谁叫这附近发现了墓葬群,唔……刚才那里头的空气有问题,咳咳……看来真的不能……太贪心……”他咳嗽两声居然倒了下去,恍惚中只觉得有人晃着他大叫师傅。

      二月红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满眼纯白,还有一阵阵消毒水的味道。他躺在一间单人房里,左侧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茶杯,右侧床边趴着他的徒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的太久,浑身都没什么力气,精神倒是不错,就是左肩胛骨下边的被单没有铺平,硌的不舒服。二月红挪了挪身子想要将被单整平,动作已经轻的不能再轻、可还是惊动了陈皮,看来他原本就没有睡着。

      “师傅?哎呀、你可醒了!感觉怎么样?”
      二月红看见陈皮眼眶下有深深的阴影,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嗯,挺好的。”

      “那大夫还挺神的,他说你吸进去的气体有什么安定剂成分,还说你这阵子就该醒了,还真就是这阵子醒了,我还怕你就这么睡过去了呢!没事了就好,我一会儿给老爷子拍个电报去。不过既然你醒了我就先睡会儿,我挺了三天没合眼了,困死了!”

      陈皮倒崩豆似的说完就又趴下了,叽里呱啦的一串话说的二月红摸不着头脑。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之前那次斗里出了状况,里边的空气无色无嗅却有毒,多亏当时没让伙计们都下去,不然就全倒在斗里了。这样说来一定是他们把自己送来了医院,然后一部分人先回去,留下陈皮在这里守着。二月红理清了前后事情,当即觉着他这徒弟也太不靠谱,患者大病初愈也不知道先去请大夫瞧瞧,反而自己趴下睡起来了。可看他熟睡的侧脸就知道这几天自己一直不醒,他就在担忧与疲倦之中守了几天,想来已经累极,如今看师傅没事了、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他那点脑容量也顾不上什么大夫不大夫的了。

      “算了,谁叫我是师傅呢。”轻叹一声、又闭上眼睛。睡了这么多天已经不愿再睡了,便在脑中胡乱回忆着往常的有趣日子,想着想着竟也迷迷糊糊的会了周公。

      人活一世不过几十年,前前后后都离不开个“钱”字,不知道挣钱的是傻子、只知道挣钱的是笨蛋,二月红既不傻也不笨所以他既能挣钱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反正已经给家里拍了电报,德源班里少他一个也不是开不了戏,也就不急着回去,难得来一次岭南总要游览游览。起初陈皮说要去看看黔南的岩洞葬,可二月红说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便拉着他去了广西。吃了有名的卤菜粉、住了依山而建的吊脚楼,还跟着一帮子不认识的人抢了回绣球,可惜被那姑娘身上繁复的银饰晃了眼睛,只好眼瞅着花花绿绿的绣球从头顶飞过去落到了别人怀里。

      末了自然是去了桂林,漓江的景色美的如画,一山一水都像精心设计过似的细致,正像之前那个婀娜的壮族女子,即使浑身上下戴满了亮银环佩也难掩其秀半分,每一滴水都流着端丽、每一棵树都透着悠远。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漓江景色果然美不胜收。”
      “是啊、这雾气里都透着仙气儿似的。”

      师徒二人雇了只竹筏,在漓江上看景,见江水清明就干脆脱了鞋子、挽上裤脚将半截小腿伸到水里。撑筏子的是个老汉,也许是因为这灵致的水土养人,老汉显得精气十足,手里的竹蒿一点一划、在碧绿的水面荡出缕缕波纹。

      “老伯,都说这里人生下来就会唱山歌,是不是?”
      “当然,我们这里人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

      老汉豪爽好客、说完便敞开嗓门唱了起来,质朴高亢的旋律在水波与青山之间流转,最后也融到这如画的山水之中、化成了袅袅的雾气不愿散去。二月红听着这撑船老汉的山歌嗓子也痒起来,慢慢跟着学唱,几句下来就听会了。他自小学戏,懂得吐气用声又加上一副天生的好嗓子,竟让人忘了这仙境般的漓江山水。他摆手招呼陈皮加入,可陈皮不比他、自打以前学戏时候开始就产生了逆反心理,顶讨厌唱歌,便做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摇头拒绝,只是用脚踢着水看景听曲。

      一领竹筏、一壶清酒、一声山歌,船在山上行、心在歌中醉。

      闲着心情逛了几天,二月红终究还是记挂着德源班,也怕陈皮的心思玩野了塌不下来,便买了火车票回长沙。那时候的火车不比现在、速度慢的可以,好在一路上风景怡人、又有同伴可以谈天才没觉着太闷。不过陈皮总归年纪还轻,刚开始的时候兴奋的不得了,开到中间就无聊起来。“咣当咣当”的单调声音磨的人耳根子疼,睡觉也睡不着干脆在车厢里乱转悠。二月红懒得管他,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田地。这会儿的稻子已经出穗儿了,绿杆子上顶着黄头儿,活像个戴着草帽的驼背老汉。车速不算快,带起的风却不小,凌厉的扑在脸上,扰得额前的碎发也跟着一起撒欢儿,蹭的脸上痒痒的。

      “师傅!你猜我刚刚碰见谁了!”陈皮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回过头就看见他一脸兴奋,或许是因为天热的原因,鼻梁上泌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伸手帮他拭去。他见二月红摇头,就朝着身后的方向边招手边喊道:“我师傅在这儿呢。”

      顺着陈皮招手的方向看过去,果真有一位身着军装的男子走过来,他身姿高大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竟是位列老九门之首的张大佛爷、张启山。

      二月红见是张启山,连忙打招呼,“启山、怎么是你?真是巧了。”

      张启山笑着回道:“可不是吗,我是刚去广西军部那边开个会,正要坐火车回长沙,你也知道现在桂系军阀的势力……哈哈,你又打哈欠,你不爱听我不说了还不成。刚听陈皮说你们去旅行了?”

      “嗯,看了看漓江的风景。”
      其实二月红并不是个对国事漠不关心的人,只是实在厌恶那些所谓高官的丑恶嘴脸,其中有多少人是像张启山这样真正想着要救国的,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勾心斗角,有些东西是从底子里就腐烂了的,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的太少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太消极,可原本也不是个天地经纬的大英雄,他只是个偷人东西的小毛贼,能守护好自己周围的小天地就好。况且这性情已经养成二十四年了,不太容易改好了。

      陈皮让开了身子让张启山坐下,附和着说道:“可漂亮了,像神仙待的地方。”

      别看陈皮私底下爱说爱笑、偶尔也会耍个贫嘴,可那只是和二月红、或是少数几个要好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与外人一起的多数时间里他都相当沉默,这与他儿时的经历有很大关系。可自打听了张启山的故事,陈皮就成了他的拥护者,每次见到都是一副巴结的样子,换了别人他准会闪到一边、才不会那么热心。

      “瞧瞧,我们家陈皮就是见了你亲,平时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二月红依旧单手托着下巴道。

      张启山便回答说:“是吗,陈皮今年也有十七八了吧,成年之后就可以参军了,干脆就加入我们的队伍好了。”

      二月红听了揽过陈皮,笑道:“好你个张启山,这就拐带我的徒弟了,你手下兵那么多,不少他一个。”

      “师傅你怎么不答应,我要参军!”陈皮说着挣开二月红,跑到对面张启山旁边坐下。

      张启山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赞道:“少年有此爱国之心着实可嘉。”

      “他哪儿是什么爱国啊,不过是看上了你们的制服和汽车!”二月红果然还是了解自己徒弟的。陈皮也的确不喜欢穿长衫,平时多是短打扮,之前说过不少次军装看起来要比长衫爽利得多。

      陈皮突然想到这两人自以前就相当要好,却不知道是个什么契机,于是问:“诶,师傅,你是怎么和张大佛爷认识的啊?”

      “这说起来可好笑了。”二月红乐了起来。

      “的确。”想起以前的趣事,连张启山也跟着笑起来,声音中透着一股爽朗,看陈皮一脸好奇的样子就给他讲起了两人相遇的趣事。

      民国时期不像古时,早有女子唱戏,而且为数不少。有次德源班在外地唱戏,一个仗势欺人的二世祖坐在台下,看着婀娜妖娆的二月红便把他当成了女子,硬要拉回家做小妾。德源班里的伙计一个个笑的前仰后合却愣是没有一个人出来解释,二月红也玩心一起就装着害怕的样子大喊救命。没成想竟真有人挺身而出,当时在那里驻军的张启山在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之后,走到门口才看见写着大大的“德源班”三个字。由此便开始了两人的一段友谊。

      “哈哈哈,竟然是这样。”听了这因缘,陈皮笑的泪花都要飚出来了。

      “你不知道当时我看到‘德源班’的字号时有多尴尬。那时我虽然不认识你师傅,可德源班的大名是早就听说过,想以他的身手那二世祖来上十个都不够打的,我还跑去充英雄,丢人啊!”张启山单是说着都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那当时就没认出他是个男的?”

      张启山摇了摇头说:“根本就没注意看,光听见他细着个嗓子喊‘救命’。结果后来才看清楚,谁家的姑娘能长那么高,篮球队的还差不多。”

      陈皮绝对能想象得到自家师傅恶作剧时候的情景,便转头问二月红,“师傅,这么扯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时候你还小,没跟着去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几个人正说笑着的时候,一个冷冽的男人从走道经过,陈皮下意识瞥了一眼,却不禁一怔。因为那男子的眼神太过虚空,空的连冰冷都没有。

      “启灵!”张启山看见这人经过连忙赶上去,对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又悻悻地回来了。

      “谁啊?”二月红偶尔会比较八卦。

      “他叫张启灵,是……是我弟。”张启山叹了口气,刚抬起头就对上两双极其不信任的目光,像是在说有人在介绍自己的弟弟时、还会停顿想一想吗。

      “唉,一言难尽……”张启山越发无奈,干脆趴在桌子上抱怨起来,“跟他说什么都是一副木然的样子,也不搭理人,我都要头疼死了!总之是个棘手的角色。”

      几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时间过的飞快,出了车站,二月红没有搭张启山的顺风车,而是招了两辆黄包车回家。一路上陈皮还唧唧歪歪的闹着为什么不做张大佛爷的顺风车,被二月红好好教育了一顿说是再闹就自己走回去、这才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孟家灰墙朱瓦的大宅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二月红的那些个师兄弟里除了几个成家的,其余大部分都还住在这里,老远就能听见院子里的笑闹声。从开着的院门里看见他们正在练功,二月红便扯开了嗓门吆喝:“你们几个真是的,也不说出来迎迎我,亏得我还想着给你们带土产!”

      两个小点的连忙放下手里的马鞭儿跑出来帮着提行李。二月红摸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将几个黄澄澄的沙田柚交给其中一个,说:“拿着分了去。”

      这时孟萧山也走过来,难得的脸上堆着笑,“你还记着回来,我看再玩两天你连咱家大门都不记得开在哪儿了。身子怎么样?”

      “我说爹,您就不能先问‘身子怎么样’、再骂人。”

      孟萧山假作愠怒道:“哼!看你还能贫嘴就是没什么大碍了。”

      “嘿嘿,早就没事儿了。对了,我给您带了点茶叶回来。”二月红说着将一包茶叶交给孟萧山。

      其余人听着二月红、陈皮回来了也都围过来,左一句右一句的讨特产。

      二月红眼见手上的东西快被分空了,便抬手打掉再来拿东西的手,“我说你们有良心吗!把我扔在医院里不说,回来了也不问一句,就知道要东西。那东西谁都不许拿,一会儿我自己全吃了!”

      “我说师弟,人家大夫都说你那病没大碍,就是吸了点安眠药得睡两天而已。再说了,是你刚才就跟闺女回门似的,怪得了我们吗!”自小和二月红关系最好的元英趁机抢走了他手里所有的东西跑掉了,其他伙计见了就又哄闹着追元英去了。

      二月红回头一看,陈皮手里的东西也早都给抢光了,两个人只好无奈的对视一笑。这时候一团灰色的小东西左摇右摆的蹭过来,毛茸茸的一团,走进才看清是只胖乎乎的小猫,只是腿要比普通的猫短上一截,看起来笨笨的、甚是可爱。陈皮蹲下身抱起小猫,二月红就戳戳猫儿的鼻子说:“生姜,你好像又胖了,是不是那些人又给你乱喂吃食了?”

      “喵~”被唤作生姜的短腿猫伸出爪子凌空抓了两下,也不知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二月却红会意似的点点头连连称是。

      “猫说话你也能明白?”陈皮很是怀疑。

      二月红煞有介事地说:“嗯,这还不明白,他说是元英搞的鬼。”

      “诶?怎么知道的!”听二月红这么说陈皮惊的目瞪口呆,想着难不成师傅真厉害到能和猫交流。

      “这还不简单,最能捣乱的就是你跟元英,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自然是他。”

      听了二月红这种乱七八糟的解释,陈皮抱着生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边走还边对怀中的猫儿说:“生姜,咱不理他,跟我回屋去。”

      孟萧山和中国所有的传统男人一样,从不会把对一个人的爱轻易表达出来,就连对儿子也一样,可迫不及待就泡上的茶叶还是泄露了实情。二月红洗完脸走进屋子的时候,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鲜红的喜帖。

      “这是谁要结婚了吗?”

      孟萧山答道:“老吴家的小儿子,我还怕你回来晚了赶不上呢。”

      “都送来了?还挺快。我记着大概日子呢,不会耽误的。”二月红翻开喜帖,大红背景上的烫金龙凤呈祥图案和大喜字都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惹得观者也不由得翘起嘴角。翻开喜帖、里边用隶书小字写着一对新人的名字:吴永轩、萧懿蕴。这吴家在老九门中排行第五,吴永轩就是人们口中的“吴老狗”,他家原本兄弟三人,可老大老二以及父亲都在一次凶险的倒斗中丧生,现在只剩下吴老狗一人。

      孟萧山端起溢着茶香的杯子喝了一口,说:“小飞、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记着这吴家老三比你还小一岁,现在都成亲了。你却还是没个定性,找个女人没那么难吧。”

      二月红一听起这个话题就有些头大,回道:“找个女人没那么难,可找个喜欢的女人是挺难的。爹、我心里有数啊。”

      “一说起这个你就拿借口搪塞。”孟萧山叹了口气,可想着自家儿子的女人缘一向好的没边儿,也并不太着急。于是也就换了别的话题,“哦对了、齐铁嘴前两天来找你,见你不在就回去了,也没说什么事情。是买卖上的事吗?”

      “应该不是,是的话他不就直接跟您说了,估计是别的。”二月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坐了一路火车身子还挺乏,我明天再去找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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