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6、 上山的路

　　我无法抑制紧张的心情。

　　方子卿凝视我抓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抖得就像风中落叶，我的人恐怕也成了风中落叶。

　　仿佛等了几万年，方子卿终于开口，不疾不徐，只是几个字而已。可那样几个字，对于我来说，简直比任何话都要残忍。

　　因为他说：“我记得麟儿，却不知道他在哪”。

　　我简直就要发狂，那一刻我很冲动的想要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然后逼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前世我对你输得彻底，这辈子还要被你耍得团团转？！”。

　　可这些话方子卿并不知道，因为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只是放开了抓紧他的手。

　　在最后关头我忍住了自己就要冲口而出的话。碧莲还在，凤舞还在，我可怜的仅剩的尊严还在，我不会轻易低头！无论他是方子卿，还是淮锦。

　　我忽然发现，我们面前的这道深沟，早已横在我们中间。也许会在某一刻从沟底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我毫不犹豫的拖向那深不见底的黑。

　　这里已经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我们几人忽然就变得无话。各自唤来法器、祥云，我们隐了身形，直冲云霄。

　　前方雾气迷蒙，我身在雾气中，隐隐觉得方子卿的脸也是一团雾，令我摸不清道不明。

　　我问他：“我们现在要去哪？”。

　　“九虚”，他只简短的回答了两个字。

　　我再问：“我们不是要去大荒？”。

　　他蹙起眉头，认真地说：“是要去大荒，可是子卿有件东西，一定要带着！所以我们先回九虚”。

　　九虚。

　　我们已在九虚。

　　我与普通修行之士不同。

　　我本是九重天瑶池中一株并蒂莲，化成人形日头也不算短。换句话说，我是土生土长的神仙。

　　所以自我有神识之日起，我就对九重天有了别样的依恋，认为那里是三界六道第一净土。虽然也会偶有哪位上仙喝醉了酒，醉眼惺忪的在瑶池前经过。虽然也会偶有哪位仙子姐姐，动了凡心，在瑶池写下寄情诗，借着池底那与人界相连的通道偷溜下凡。不过这一切并不影响九重天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在此化成人形，睁开眼就看到了他。

　　彼时我还不知道，那手持一卷泛黄纸书，看得入迷的男子，就是无数仙子姐姐心心念念的淮锦上仙。

　　他眸光低垂，一卷书看得入神，手中提着的琉璃壶水滴滴滴答答的流下来。我指尖微动，将这上好的仙液一滴不漏收走。

　　他微微蹙眉。抬眼间，恐怕整个九重天的女子，都会发狂。

　　白云苍狗，如果一切都回到原点，该有多好。

　　如今立在这九虚山下，仰头望，山在云中，云在山腰。早已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云。我悲从中来，隐隐看到那条通天的路。听闻九虚山上接碧落，下连黄泉。

　　碧落黄泉，生死永随。

　　眼角干涩，此刻我没有泪。

　　方子卿就在我前面，背负着手眺望远方。他似乎很喜欢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姿态来笑看世人，虽然我们相识不久，可我就是知道。

　　碧莲似乎被这九虚的气势震撼，久久立在山下，未发一言。我仿佛看到从前的碧莲，我们曾经亲密无间，是最亲的亲姐妹。

　　在某个无眠的夜，我们会将裤管挽起来，双脚在瑶池的水中荡来荡去，我说：“妹，我觉得淮锦上仙今日收服打破南天门的那只妖怪，特别利落！那是我见过最高深的法力，最棒的修为！尤其那剑势，一抬手一回眸，简直太担得起九重天第一上仙之称了”。

　　“哦”，她故作惊讶，瞪大了一双好看的眼，问我：“你到底是夸人棒？还是法力棒？”。

　　每每这时，我就只剩揪衣角的份。对于淮锦上仙，我只敢仰望，毕竟那么多甩我八百条街的仙子姐姐表白被拒在前，我这只九重天长相最普通，法力最低微的小仙，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她见我愣住，会捏我的鼻子，笑话我：“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瑶池水又多了”。

　　“嗯？为什么？”，我总会傻乎乎的问她。

　　“因为你啊，你瞧瞧你的口水，都快把瑶池填满了”。

　　“那我就用一池的水，将那位上仙大人淹死吧”。

　　于是，笑声会在瑶池荡开。仿佛我们轰轰烈烈的，下一刻就真的把那第一上仙溺死在瑶池水中。

　　可惜，兜兜转转，最后我方发现，原来溺死的是我自己。

　　风有些凉，人间已是三月。

　　在江南，早已草长莺飞，这里却是极北之北。乍暖还寒，春风刮过脸庞，带来的是刀子般触感。

　　我们的脚下是一溜小薄冰，凤舞正噼里啪啦打算盘：“糟了糟了，北疆是我最讨厌的鬼天气，这该死的路恐怕会粘掉我的靴子底儿，上好小羊皮靴一双，需纹银……”。

　　我无心去听，只是觉得往事纷杂而过，忽然间疲累满怀。如此这般浪费时间，还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找到我的儿。

　　幸好我儿仙血仙脉，否则就凭他小小孩儿，怎么能这许多日子不吃不喝！

　　一件白狐皮袍子轻轻披在我身上。暖意袭来，我回头，立刻迎上一双令人沉沦的眼。

　　方子卿？！

　　他笑容浅淡，那样云淡风轻的笑容下，我一时晃了神。他不像失去记忆之人。

　　我垂下眼帘，收心神尽量淡然：“原来传闻也不是都真，至少我并没有看到上山的路”。

　　他一双眼久久地凝视着我，忽然轻叹声，幽幽道：“传闻九虚上接碧落，下连黄泉。碧落黄泉不可知，但九虚上山的路，子卿却是知道的”。

　　他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目光，令我心中疑惑又多了一层。他一定不止记得一点，恐怕他记得很多！

　　碧莲似乎想要走过来，却被凤舞半路截住，拉着她走到一旁。也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当再抬头的时候，她竟放弃了过来。只是远远地立着，像是在冷眼旁观。

　　方子卿却在此时突然向我伸出手来。

　　我怔住。

　　“请姑娘相信子卿”。

　　我只是凝视着他的手，那双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细腻。

　　不知自己痴痴的看了多久，在觉得就要被北疆的冰雪冻僵的时候，我终于向他伸出手去。轻触他指尖，所有远去的记忆，在那一刻都“呼”的一声回来了。

　　记得在淮锦宫门外那株千年树下，我埋下对他的所有爱恨，那是多久的事了呢？

　　风声在耳边呼啸，很冷的风，贴着我的脸颊划过。方子卿的衣袂很快就和北疆的冰冷，北疆的雪融为一体。我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负了我一生的淮锦上仙，还是方子卿！

　　原来，九虚本无路。

　　原来，世上所有的传言，都或真或假，你若当了真，就真的成了傻瓜。

　　可没有路又怎么样？方子卿正带着我，踏着他的飞剑，翱翔九霄。

　　飞剑载着我与他，沿着九虚没有路的山/体，向上攀爬。

　　我无暇顾及凤舞与碧莲到底跟没跟上我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次寻找转世淮锦，我本占尽主/动，不知为何就被方子卿牵着鼻子走了。

　　眼见着飞剑就要爬上山尖尖，依稀可见不远处一间茅草屋，在冰雪未融的山顶显得格外孤独凄凉。难道那就是方子卿修行之所？难道他转世后，一直躲在这里？

　　我开始盘算如何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大荒。方子卿既然要找到记忆，那么我就帮他去找。

　　他要到九虚，我就陪他到九虚。无论做什么，我只为了达成我的目的。

　　“别忘了，‘它’也是我的”。

　　我突然觉得背脊发凉。忙定定神。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却忆起曾与淮锦说过，哪里有他，哪里就是我绿瑶的家。没想到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得由不得我们。

　　正出神间，我忽然发现脚下本平稳的飞剑竟晃了晃。

　　方子卿的脸色突然就变得苍白，我们脚下的飞剑也在他面色大变之时，激烈晃动起来。

　　“方子卿，这是怎么回事？”，我大惊，您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好不好？我只是九重天一株法力低微的小仙。爬这么高，如果此时您出状况，那我怎么收场！

　　他本是平稳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急急说道：“控制飞剑”。

　　“怎么控制啊！”，我汗水瞬间湿透重衣，这玩应我没特修过，不知道该如何控制。

　　他眉头紧蹙，盘膝坐在飞剑上，双手掐剑诀，看起来想要强行控制飞剑。我忙蹲下/身子，在他身旁扶住他。

　　我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只是觉得如此高跌下去，他尸骨无存是小，被人家说我由爱生恨下毒手推下他事大……

　　当飞剑第三次剧烈摇晃的时候，我们两个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就齐齐跌下云头。惊慌失措中，我只看到近在眼前的九虚山顶急速远离。

　　他在此时抓住了我的手，握紧。

　　急速的下落中，我突然感到掌心一阵温热粘稠。在愣了片刻之后，方反应过来，方子卿握住我的那只手，在流血。

　　血顺着我的掌心澎湃的流向我的臂。然后，我就听到了一阵恐怖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