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鬼堂末路 苑华成“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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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遥望深渊。
华丽的金殿已沦为废墟，争斗的活人已成为尸首。
这天地如有终局，便是这个样子：强者缠斗，弱者求死，无人居安。
苑华疾剑刺去，速度之快，风亦自惭。
剑尖直指傅音音的心脏——
银尚向来护主，靠近傅音音时感受到傅家血气，宁可自伤也要回头。
剑气反噬，顿召急风，几乎将苑华吹得形神俱毁。
幸亏她是妖身，扛得住。
关狼渡未料到有此反转，更未料到银尚突然回剑破空而来，穿云裂风——他仓皇要逃，不及剑快，情急之下以妖力吸来一旁的关子建，作为人盾挡在身前。
叱！
一声微响，银尚穿透了关子建的胸膛，亦刺伤了关狼渡。
苑华无知无觉，凭着古剑嗜血的本性，更往深处推了一把。
鲜血随剑刃汩汩而下，无比刺目。
关子建还在震惊当中，忽而喉中一腥，翻出一口鲜血，无法止住。
不可能……他是爹唯一存世的孩子，爹怎么可能不顾惜他的性命？
“爹……”一声哀求似的呼唤，倾注了多年来的期盼，换来一无所得。
他这才明白，原来多年来欺男霸女，徒有强者虚名，实际不过一条可怜虫罢了。
早在冯迂死时，他就该知道，关狼渡没有心。
关子建身死，银尚的碎芒残忆遗留在他魂魄之中，跟随他轮回百世。
银尚沾染了关狼渡的不洁之血，便如锻造时狂乱，邪气煞气怨气搅动在一起，怒吼不止，狂气吞天。
它发了疯汲取梨花妖之力，以其凶器秉性，几乎要将关狼渡的魂魄抽离。
关狼渡受了重伤，难以挣脱，一脚踹开关子建的尸身，才得以借力远跃。
他如孤狼引颈哀嚎，那人不人，妖不妖的惨叫充斥在整座皇城之中，令人不适。
他要称王称帝，他要千秋万代，怎能折在这破剑上面？
他是个奸诈小人，不吃眼前大亏，见言语骗她不成，奋力逃脱此地。
丢了命，可什么都没了。
其时，苑华未追。
银尚惯于护主。
傅音音身边，傅家血气最浓。
也许是银尚安了心，也许是苑华耗尽了妖力，她持剑回到傅音音身边，瞬间就晕倒在地。
傅音音再次出手搭救了苑华。
她挑开银尚那一刹，项上银铃无风自响，护住了谁的神智。
无所觉察。
银尚古剑，就这样被五岁的孩童遗落在皇城的废墟之中。
＊
苑华转醒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梨山的洞穴之中。
洞中景色如旧，空无一物，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区别。
她拖着疲惫的躯体，扶壁而出。
她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缘何回到此地，只觉得当下脚如铅重，魂魄无力。
最后的记忆，是她和关狼渡决一死战，然后……
一片空白。
难道那丫头又搭救她一回？
苑华踏出山洞，果然看见和之前不同的景色。
占山为王的白梨几乎都枯萎了，漫山遍野的幼芽开始生发，绿油油的，嫩生生的，可爱极了。
天边鸟雀群飞，落木筑巢，她才意识到方才的“不一样”源于什么。
是鸟鸣声。
万物的生机又回来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关狼渡的妖力已经无法主宰这片大地？
苑华登时大喜，他越是妖力不济，她报仇雪恨的胜算就越高。她暗里起誓，有朝一日他落到她手里，定叫他有来无回！
“苑华姐姐，你醒啦！”一阵微风把菊花吹成人形，幻化出俏丽的傅音音，一身鹅黄裲裆，裙摆垂地。
她端着瓷碗上前，苑华马上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碗是……血？”苑华讶然。
“对啊，你梦里一直喊着‘血’，音音把鸡血给你端过来了。”孩子热情递上瓷碗，未想苑华一手将碗打翻，鸡血洒落一地。
“谁让你多管闲事！”苑华一恸，悲如瀚海，掐住了傅音音的脖子，“说！关狼渡在哪儿？”
“音音不知……七舅死了，外公逃了，姐姐晕倒在地上，音音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灵眸含泪，布满委屈，那可是她辛苦取来的血啊！
然而，她还是惯于藏起自己的感情，选择了委曲求全。“姐姐让音音做什么，音音便做什么……音音很乖的，会洗衣做饭，会挑水擦地，求求你不要扔掉音音……”
苑华本不针对这丫头，只是在撒气。
她不想承认，自己成为了以血肉为食的妖物……她和所爱之人已阴阳两隔，纵然少陵转世，他们之间也人妖殊途！
她一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有个家，为何上天要残忍至此？
注视着孩子一双悲苦的眼睛，苑华亦窥得一颗快要碎掉的真心，于心不忍。
这丫头何尝不可怜？正是在娘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要抹掉任性，抹掉骄纵，仰人鼻息。
苑华如她一般年岁时，虽生活困顿，但想骂就骂，想走就走，也算活得潇洒恣意。
苑华没有应下傅音音的请求，她身上关家血脉，始终是苑华心中的一根刺。
然而，那双掐紧她脖子的手，却渐渐松开了。
心上的结，也开始松动。
哼，看在这丫头救她两回的份上，不与她计较。
苑华在山洞中休养了一段时日，期间傅音音鞍前马后，像个丫鬟伺候着。
其实……她无须如此。
随着苑华妖力增长，梨山上的凤凰花开得愈盛，簇簇繁茂，朵朵生鲜，大有盘踞占山之势。
然而，她不是那贪婪的梨花妖，更欲百花争春，百鸟和鸣，于是收敛了妖气，让草木自由呼吸。
她调养好身子以后，要下山寻关狼渡报仇。此事她并未知会傅音音，她们之间的关系过于微妙——她痛恨关家人，唯恨不下这孤女。
这一念，让她倍感煎熬。
在她看来，这是对傅少陵的背叛。
苑华晨起下山，以纱覆面，周围打探消息。
傅音音像跟屁虫一样跟在苑华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她不知道苑华姐姐要做什么，反正跟着准没错。
不知怎的，山下的百姓都拾了凤凰花瓣，神情虔诚，似要赶到某处。
苑华不解，拉住途人就问：“请问，为何大家都往东面走？”
“姑娘还不知道吧，上天派来了花仙子，给咱老百姓灭了鬼堂，救咱们于水火之中。这事从京城传来的，有人亲眼瞧见，错不了。苍天保佑啊！听说神仙还在人间留了好几樽仙子像，大伙儿正要去拜呢，我劝你也去吧，心诚则灵。”百姓苦鬼堂已久，听闻关狼渡被花仙子“诛杀”，纷纷前去还愿。
花仙子灭鬼堂？
苑华不知怎么一回事，跟随人潮到“神像”处一观。
东郊不少百姓诚心跪拜，那一片本来空无一物，如今却出现了齐身高的“花仙子”泥塑。
苑华一看，悲从中来。
那塑像原原本本就是苑华的模样，眉目奇妩，丰神秀丽，如火凤凰般高傲昳丽。那泥塑“穿”的还是她行走江湖之初的衣裳，阔袖流云，仗剑而行，风仪生姿。
要说世上谁有本事造出如此逼真的泥塑，非师兄周延莫属。
定是师兄听闻她坠入铜炉惨死，在此处留下念想，被大家奉为“神迹”。
苑华噙泪，想念师兄，更想念故去的师傅……可她如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妖怪了，哪里还有面目见故人？
此时，她身旁一名跛脚妇人上前跪地，声泪俱下，伏身叩首。
“感谢‘花娘’大恩大德，为我女儿报仇。七公子在路边抢我孩儿，将她凌辱至死，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花娘为我报仇雪恨，信女愿吃斋念佛，终身侍奉左右，以报花娘大恩。”
皇城一战，苑华被银尚所控，不知日月星辰，醒来听闻关子建已死，关狼渡遁逃，疑心真与自己有关。
一定是苍天有眼，才予她神力！
苑华怜恤百姓，想起两堂争斗时，劳燕分飞，骨肉分离，决心护佑更多百姓，不让她和少陵的悲剧重演。
百姓尊称她一声“花娘”，那她便当这庇荫一方的花仙！
苑华伤怀回首，见傅音音急忙躲起，笨手笨脚，还撞到了胳膊，忽而少了几分伤感。
这傻丫头该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苑华上前，在护栏后把她揪了出来。“你这狗皮膏药，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音音是不会离开姐姐的。”她像只小羊羔子，温驯又黏人，“只要姐姐不丢掉音音，让音音做什么都行。”
“那你能帮我杀了关狼渡吗？”苑华狠毒一言，瞬间作践了两个人。
让一个五岁孩童去杀人，并非苑华本意。
更别说那是对方血亲。
她只是无法以平常心对待关狼渡的后裔。
话一出口，她已经悔了。
“我能。”傅音音浅声应允，出乎苑华意料，让苑华愕然抬眸。
明明是取人性命之事，她眼里却没有迟疑。
那双坚定的眸子，一如星辰明耀，润泽无染，像极了傅少陵看她时的样子。
苑华心中漏跳一拍，她不信关子建所言，可这双眼睛不免让人产生怀疑。
“音音知道，娘亲的死，和外公有关。不是外公害死‘那个人’，娘亲不会从九重塔跳下去。”
“‘那个人’是谁？”苑华攫住她的肩膀，急切质问。
傅音音想说，话到嘴边，又想不起来。她以元神之力救苑华，记忆有损。
“什么‘烧虾’来着？他一直住在塔里。梁北叔叔对他可好了，经常给他送好吃的。”
孩子这声“少侠”说得含糊，反叫苑华觉得疑心少陵有愧，不配做他的妻。
“你们关家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她把气都撒在傅音音身上了，旋即化成一道红光掠去。
孩子忙不迭追上，也瞬身不见。
“是花娘！花娘显灵了！”有信徒指着红光大喊。
众人齐往红芒方向叩拜，虔诚无比。
鲜艳的凤凰花瓣散落于天地之间，飘过百川，染红霞光，为这人间带来无限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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