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梦醒》予鳞

63、剑痕释忆 她想起来了

　　越宁茶饭不思，已有月余。纪京辰见她神思怠倦，身如弱柳，始终未能狠心说出“和离”二字。

　　分离之事，就这么耽搁着。

　　直到一个晴日，纪京辰上山砍柴，越谷见女儿饭后俯身作呕，不禁心惊肉跳。

　　“丫头，你莫不是……”越谷如鲠在喉，没把话说明白。

　　“我怎么了？”越宁不懂背后含义，愕然抬了眸。

　　“哎！”越谷就是瞒下去，也是把女儿往死路上逼，痛心直言，“你娘怀你的时候，也是这般泛酸作呕，爹是怕……”

　　越宁听罢，身子凉透，如遭雷殛。

　　她竟怀上“净姑娘”的孩子！这叫她如何自处？

　　这段日子，她几乎哭瞎了眼睛，若非越谷和纪京辰悉心照顾，她早弃世而去。

　　怎的上天不给她留半分活路？

　　“这事也不一定，你别胡思乱想，爹去把草大夫请过来，万一只是吃坏了肚子……”越谷手忙脚乱，披衣准备外出。

　　“不成，您不能去！”越宁慌乱得几乎虚脱，话未毕，已扯住了越谷的衣角，潸然泪落，“此事若让草大夫知晓，纪家的名声往哪儿放？”

　　她清誉尽毁，无所顾忌，但纪家的名声绝不能因此蒙羞。

　　“爹，您到县里去，找些猛一点，干脆一点的药来，是与不是，结果都一样……”越宁心里害怕，颤巍巍地抚过小腹，泣不成声。

　　恶花结出恶果，猥琐发育在她体内，是一种多深的绝望！

　　越谷懂女儿的意思，极力替她遮掩“丑事”，默默颔首。

　　隔天，越谷借故外出一趟，嘱咐纪京辰照顾好越宁。

　　纪京辰觉得时机成熟，趁机与苑华说明：“今日你不必跟来，我自会与她说清楚。”

　　他对苑华的感情，需要在越宁面前“润色”，他并不希望苑华听见。

　　“好。”苑华痛快答应，令纪京辰有些诧异。

　　他竟不知，她心上还有一人。

　　苑华有好些日子没见音音那丫头，甚是想念。少陵说音音还在山上，应是无碍。

　　不过，音音替她挡下天诛之劫，伤了本元，万一不在洞中好好养伤怎么办？

　　她决意回梨山一趟。

　　小丫头是个黏人精，不曾离开她那么久，若因此出了什么差池，她得恨自己一辈子。

　　苑华害怕顾此失彼，在纪京辰身上留下妖气，并归还银尚古剑。

　　“我有事离开一阵子，你且留着傍身。”屋外，她握住他的手，把古剑交到他手心，一寸余温易燃，“别傻乎乎的，若是遇险，使出傅家剑法，无人能伤你分毫。”

　　他握紧手中古剑，冰寒的剑身依旧森然，幽光如星火蔓延，吞魂噬骨。

　　“走了。”苑华一瞬散成花瓣无数，随风而去。

　　纪京辰慢上一拍，挽留不住，心上一紧。

　　四周，唯有馨香一片。

　　他诚然放不下苑华。

　　他不忍对越宁隐瞒。

　　*

　　苑华腾妖雾，驾香风，回到梨山之巅。漫山遍野的凤凰花受她感召，舒展花枝迎接，朵朵因她绽得更加美艳。

　　她随风掠到熟悉的山洞之中。

　　山洞内，空无一人。

　　这里甚至没有菊花的香气。

　　“丫头！音音！”苑华脸色惨白，清音回荡在洞中，无人应答。

　　她一时慌了，没有她的妖力浸润维持，那丫头会死的！魂飞魄散那种！

　　她沿路下山，跌跌撞撞，妄图找到一寸一缕的菊花妖气，可她始终不曾感知半分。

　　难道……

　　不，丫头不能这么对她。

　　关家的债，她只要关狼渡还！

　　苑华甘愿用一切去交换傅少陵的消息，唯独音音的命不可以！

　　她不允许那小丫头有事！

　　苑华心里空空落落，怕那丫头孤独远行，更怕那丫头为赎罪甘愿赴死。

　　往昔浮现，尽是千年陪伴。小姑娘总是安睡在她怀中，奶声奶气地呓求：“苑华姐姐……别离开音音……”

　　“丫头！！！”苑华痛哭，梨山惊震，鸦声茫然一片。

　　*

　　丛村内，油灯昏暗，风动影随。

　　地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出没在暗夜之中。一群人身穿黑袍，戴着鬼怪面具，如游魂徘徊在村中。

　　今夜月隐。

　　木屋内，纪氏夫妇无言，苦于如何开口道别。纪京辰拘谨地坐在床边，越宁环膝靠在床角，距离甚远。

　　各怀心事。

　　“宁儿，我有话对你说……”纪京辰不欲负苑华千年深情，支吾着向越宁坦白。

　　他的局促不安，他的犹豫不决，通通是刺向她心上的利刃！

　　在她看来，他不过是爱上别人罢了。

　　越宁，你一个肮脏不堪的弃妇有何资格去管？！

　　“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位红衣姑娘……”她鼓起勇气抢了话，在他说出更狠的话之前，在他决意遗弃她之前，拾起那一地尊严，“你们是旧识，她找了你许久，盼了你许久，这些我都知道。她对你情深义重，你也不愿负她真情，我理应成全……趁我爹不在，你把休书给我，我尽快搬离此地，你再与她议亲……”

　　越宁暗暗抚过小腹，不敢委屈，也不能委屈，是她先“招惹”了蓝净，埋下祸根，理应受此“惩罚”。

　　纪京辰听她麻木地说着休弃之事，仿佛事不关己，心中动摇更深。他是想坦白对苑华的感情来着，但他从未想过休妻！

　　她可是他守了半生的宁儿啊！

　　前生初遇时，她是九重塔上的质子，恹恹伊人，秋水剪瞳，人若淡菊。

　　倘若不曾见过她今生的鲜活恣意，灵动率性，他还能退守朋友的位置。

　　“我不休妻！宁儿，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绝不休妻！”纪京辰慌了，急了，他这才意识到所谓的“只有愧疚”，原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多少个日夜，他在后山上叼着狗尾巴草思念着她，他已数不清。

　　前生遗憾不能忘，难道年少情深就能舍？

　　“你不嫌我恶心，我也嫌自己恶心！”越宁冷淡的眸中终于露了几分灼热，滚烫的记忆早把她折磨得不似人形，“我已经脏了，全村都知道！我在你身边，你永远抬不起头做人，你会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耻笑！你既对那红衣姑娘有意，为何还要与我纠缠不清？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成全你，你不必和我一同进这地狱！”

　　她没存一口气，说完便微微喘息，肩头颤抖，泪如珠落，怕他留了情，又怕他毫不留情。

　　“进什么地狱，没有你的地方才是地狱！”纪京辰一声吼出，自己也愣住了。

　　这才是他的心声，绝非傅少陵的“魂魄”可以操纵。

　　越宁抬睫含泪，如清枝挂露，叫他心生怜爱。

　　他想要安慰她，拥抱也好，亲吻也罢，他不忍她受委屈，直往床前靠。

　　可他进一寸，她便退一尺。

　　他身上有属于傅少陵的孤勇，一改从前轻声细语的哄，将她堵到床角。

　　“宁儿，别怕我，从小到大，我何时逼迫你做任何事？我们是拜过堂的夫妻，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新婚那夜，是蓝净那厮男扮女装，心生歹念，行卑劣之事，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委屈，这事错不在你！你可以打我骂我，怨我恨我，但你不能丢下我，让我痛苦一辈子。整个丛村都知道，我纪京辰从记事开始就喜欢你，喜欢到能把命给你！”

　　他凑得极近，眸中浅影晃动，唯她一人而已。

　　越宁双眼瞪圆，泪水如涓流淌过苍白的脸颊，心中悲凉更甚。

　　倘若她不曾怀有孽种，冲他这份心意，她定与那红衣姑娘争上一争！

　　纪京辰看穿她眼底的无望，心上翻涌过一阵阵怜惜。

　　到此刻，他方明白前生为妻自刎，除了情，还有义。他誓死不做傅望那样的薄情郎，是他作为英雄之子的执念，也是他身为苑华丈夫的道义。

　　而他今生为越宁挡箭，除却深情，毫无道理。

　　他如今也不知该对谁说清。

　　“我和那位红衣姑娘，确实有些渊源……”纪京辰正犯难，想要避重就轻解释他和苑华之间的关系，忽闻窗外脚步声碎，隐隐匿匿，他一下子警惕起来。

　　起码有二十人。

　　他生来耳聪目明，傅少陵记忆的回归，更是如虎添翼。

　　“我……”越宁大概还想说什么，被纪京辰一手捂住了嘴。

　　他警戒地望向窗台，以食指点唇，示意她噤声。

　　外头……有人？

　　越宁心头一惊。

　　纪京辰默默移步至角落，握起苑华留下的银尚。

　　一双明眸凝至狭长，英眉如剑。

　　那份沉着，源于自信。

　　那份胆识，无可匹敌。

　　越宁没见过如此冷厉的纪京辰。

　　仿佛被谁附了体。

　　“砰”一下门窗尽毁，碎裂声起，无数黑影一拥而入，个个黑长袍，宽帷帽，如妖魔临世。

　　他们擎刀就袭，压根儿没想留半个活口！

　　是复仇的巫师！

　　眨眼之事，越宁还来不及害怕，纪京辰便将她护在身后，凭前世的能耐得了先机，率先拔出银尚。

　　立时银芒泻地，辗转流光，映照天地，堪比日月，令那些地沟里的鼠辈措手不及。

　　纪京辰闪身掠出，剑剑冲着来者的筋脉挑刺，既准又狠！

　　他心善不愿害人性命，但傅家剑法一出，非死即伤，不留情面！

　　一瞬剑落无声，他踪影如电，刃下伤者连片。

　　别人眼里，巫师是索命的鬼，可他眼中，这些不过跳梁小丑！

　　从前的天下第一，并非浪得虚名。

　　银尚是宝物也是凶器，锋利无比，嗜血成性。一晃眼，整个屋子里都是浓郁的血腥味，溅出的鲜血滋养着正邪难分的古剑。

　　一众巫师在地上哀嚎。

　　这村子里究竟藏了什么大人物，剑法竟如此了得？

　　有巫师动了歪心思，潜身去挟持越宁，趁乱往后爬去。

　　那鬼影如在深渊中爬上来，倏地擒住了越宁的手臂。

　　她想要大喊，却恐惧得哑了声。

　　纪京辰目光如炬，及时看穿这些小鬼的把戏，果断将银尚往后一掷！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宁儿涉险！

　　他没有傅少陵的内力，只有一股蛮劲，离了银尚，便没了一半生机！

　　前方仍有巫师陆续攻来，他只得发了狠冲撞，肘击，踢蹬！

　　到底是前生的身法更胜一筹，尽管纪京辰讨不到一点好，受了些皮肉之苦，但亦无巫师能取他性命。

　　而他投掷的银尚如矢镝往后飞射，精准命中巫师的胸膛。

　　却意外划伤了越宁的脸。

　　血丝沾刃，激起一道银芒。

　　有些疼痛，不在身外。

　　那道不能更浅的剑痕，尽数归还了所有痛不欲生的记忆。

　　九重塔上的一夜荒唐。

　　至亲一族的肆意凌虐。

　　无辜枉死的亲生骨肉。

　　她都想起来了。

　　她曾是囚徒关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