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乱舞》于墨池

8、返者布衣

　　卫索洛放任坐骑前行，忽然意识到马头越过了韩托的马，连忙拉住缰绳后退了一步。
　　韩托笑道：“贤侄不必过于拘礼，我们习武的人，不像文人那般诸事讲究。”
　　“老将军，”卫索洛犹疑地问道：“既然齐王知道将要发生的事，为何不早做准备？”
　　“自然要有所行动。”韩托沉声道：“听了屠闵用的话，齐王就下决心要杀掉大王。只是那时大王已贵为大将军，战功赫赫，一举夺回之前被南丰抢过去的六座城池，更令对方胆寒，不敢侵犯半步……那时大王一袭银盔银甲，真真如战神一般。大王只要骑在马上往阵前一立，没人敢上前。”
　　卫索洛虽然跟随在衡王身边，衡王之前事迹也有所耳闻，但仍难与日日见到、看上去像读书人更甚武夫的大王联系起来。是以，听到韩托说起以前的事，他异常的感兴趣。
　　“那个时候齐王治下天灾人祸不断，他又自小生在宫廷，不知人间疾苦，生活骄奢，治下无几人忠心。他要杀大王，谈何容易？结果不也是反而葬送了自己的江山，失去了性命？”
　　卫索洛沉吟半晌，“如果齐王不知屠闵用的预言，他就不会想杀大王，如果他不杀大王，大王也不会被逼反击，夺下他的江山。那么，是预言预告了将要发生的事，还是那些发生的事成就了那个预言？”
　　韩托勒住马，环顾四周。
　　“过不久就要天黑，我们人这么多也无处留宿，不如在此空地留宿一晚，明早再走。”
　　卫索洛点头同意，唤来手下就近去官衙调囚车来。
　　一路上，褚西涯跟在卫索洛的八骑后面，听他们闲聊也听得七七八八。听得留心，反而不觉得累，转眼就到了山脚下偌大一片空地。韩托的士兵训练有素，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安营扎寨完毕，架起炊锅。大抵去向农民买米的士兵回来后，就准备升火烧饭。
　　褚西涯时不时留意着屠冰御，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离她们不到三尺远，仍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偶尔他会望过来，像现在这样，微微蹙眉，目光充满探究。
　　她没有收回目光，同样望着他，想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什么。
　　“他一直望着你。”身边的温荧凑过来轻声说。
　　“不是我，”褚西涯否认，“是我们。”此时他已经移开视线，转眼盯着地看。
　　夕阳西下，一抹斜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村子里孩童的顽笑声伴着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待骑马的人靠近，孩童们反而退远了，一哄而散。
　　此地县令不仅派人送来囚车，自己也亲自来此拜见。不仅如此，拉来粮食蔬菜的马车也足有四五辆，其中，一辆破旧的囚车最为显眼。
　　那县令五十来岁，在人群中忙活着指挥随从卸车，卸好车连脸上的汗也没来得及擦，就去两位将军面前献殷勤，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卫索洛大概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反而韩托有些不自在，躲开那县令，径自到褚西涯他们旁边坐下。神情仪态就像在家里椅子上一般，怡然自得。
　　“两位姑娘应该怎么称呼？”
　　他坐在褚西涯和屠冰御之间，半边身子侧着问道。
　　“在下姓褚，名以风。”
　　“哦？楚姓在良国算是大姓了。”韩托点头道：“双木楚，还是衣者褚？据我所知，这两个褚姓可都不简单哪。双木楚姓世居良国南方，几乎全国一半的郡县有楚家的买卖；衣者褚身居高位，一家尚武。虽然良英王时因结党营私被罢除官职，落魄反乡，但听闻现今容王新近升的女丞相也是衣者褚姓，似乎褚家再度起来了。”
　　褚西涯闻言，不禁一惊。
　　“老将军真的对大良了解甚多，可惜我一个大良人，却不甚了了。我褚姓一家只是小门小户，不敢高攀他人，与那位身居高位的褚氏并无亲戚可言。”她解释道。
　　韩托抚须笑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多些总没有坏处。再说，身处边疆陋地，闲来无事，自是东问问西看看，也就知道了。这位姑娘也姓褚？”他问温荧。
　　温荧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叫蒋青。”
　　“方才听褚姑娘说起你们出来寻找表哥，我以为你们是一家。”
　　“她是我姨母家的表姐。”温荧心下暗自庆幸两人刚刚进入新夏时，为了防止路上有人盘问，编了一套说辞。
　　夜幕低垂，炊火四起，周围传来阵阵饭香。
　　远远瞧见那位殷勤的县令被卫索洛打发走，褚西涯以为韩托会再度跑去叙旧，谁知他仍坐在原地没地，东拉西扯地继续和她们聊家常。
　　饭菜端上来，韩托索性吩咐手下解开了三人的绑绳。
　　褚西涯和温荧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我相信手下的实力，不会连两位姑娘都留不住。”韩托说道，起身看了看屠冰御。“贤侄，吃过饭，就要上囚车了。”
　　屠冰御勾唇一笑，点点头。
　　“我手都麻了。”看韩托走远，温荧活动手腕，小声说。
　　褚西涯吃了一口饭，抿唇笑道：“老将军一天内认了两位素昧平生的贤侄，真真好运气。”她看向屠冰御，他也望着她，似笑非笑地勾起唇，邻近的篝火明明灭灭地照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眼睛异常明亮。
　　“是个聪明人。”温荧笑道。
　　褚西涯移开视线，望向温荧。挑眉道：“如果他真的聪明就不会把我俩不相干的人也抓起来，浪费彼此的时间，不是吗？”
　　“也许，他很重要。”温荧扫了一眼默默吃饭的屠冰御。
　　褚西涯笑而不语。
　　一餐下来，屠冰御一句话也没有说。等他撂下筷子，马上有人过来请他们三人上囚车。褚西涯和温荧相视一笑，放下碗筷，从善如流地跟着上了囚车。好在里面还算宽敞，三个人伸腿坐着也各自无碍。
　　“托你的福，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了囚车。”褚西涯头枕着木桩，望向夜空，天上除了一轮明月，只有零星的两三颗星星。
　　“褚姑娘，芳龄十八？”屠冰御偏头问道。
　　褚西涯笑道：“屠公子不只识鬼驱妖，还会算卦不成？”
　　“蒋姑娘也是十八岁？”他转而问温荧，见温荧点了点头，他笑了。“那褚姑娘比你只大几个月？”
　　“不是几月，只是两天。”温荧想到之前两人在护送公主的路上朝夕相处，莫逆于心。如今公主已死，她们也阴差阳错之下沦为阶下囚，心中顿时一阵凄凉，脸上也有了悲色。
　　“青青。”
　　见她没有反应，褚西涯抬手将温荧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温声道：“青青，我们一定能回到大良。”
　　温荧垂眸，点点头，握上褚西涯的手，褚西涯用力回握。
　　屠冰御看着她们二人，张口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