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细语》叶亦然

6、忘忧草

　　握不住的幸福，我多想放弃。为什么留给我的，总是无尽的忧伤。口中说着放弃容易，却并不知该如何放弃。我拖拖拉拉地穿着白色上衣，往上拉着牛仔裤，心情异常忐忑。

　　休闲吧离学校较远，一般我们学校的学生不大会跑到那里去喝茶。我不明白凌超为什么会约我到那里，我没空去猜测。我已经没有了心思，只想听他一个解释，还原一个自己真实的心。

　　我走进休闲吧，他早已坐在那里等我。不知为什么，每一次他总能比我早，早早在那里等我。

　　服务员领路带我过去，在他面前坐下。他本来一直看着窗外，没有注意到我。我的突然到来让他吓一跳，随即咧嘴笑。

　　“你笑什么？”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来见他，他居然毫不顾忌地笑起来。

　　他捂着嘴夸张地笑：“许悦说许悦在里面，哈哈哈。”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我的脸上顿时浮现一片红晕。“闭嘴，不要笑了。我也是在情急之下才那样说的。今天来不是要和你讨论这件事，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他收起笑脸，正视着我，“我是有女朋友，但是已经分手了。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总不能在追求下一个女生时，拿出上一段已经过去的事情来说吧。”

　　“你的这段话说都很精彩，但不能说服我。”我双手扣在是桌上，不理会旁人的目光。“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说。”

　　“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难道你是一个花心的人，和前女友还没有完全结束时，就来追我吗？”

　　“专一不是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而是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心一意。我与她因为某些事情分手结束，或许在别人眼里，我们曾经是令人惊羡的一对，但恋爱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权利说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我有勇气说我喜欢你，为什么你没有勇气承认喜欢我呢。”他的情绪有些许激动。

　　“难道你在意我的以前，但是过去的事，真的不是我能改变也是我不能后悔的。你也有过去，因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我更加看重的是未来。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以前怎样不代表以后会怎么样。我现在想告诉你，在和你接触之前，我已经理清了一切，包括自己的感情，包括自己的心，和对你的心。”

　　我内心困惑的种子，因为他的一席“真情告白”，又被扼杀在泥土里。我抬头看他的眼神，弥漫着的爱情的因素，我渐渐打开了心扉，准备接纳。“所以，你是说，你喜欢我？”我露出害羞的样子，又低头不敢看他。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道：“我想喜欢你，可惜你不喜欢我。”

　　“谁说我不喜欢你。”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见他在对面呵呵笑，才尴尬地瞥眼不看他。我是误入了贼船了。

　　我瞪他，朝他做鬼脸。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我直起身子朝角落那边看去，竟是周易伟和苏晓媛。他们朝我这边看时，我下意识地压下身体，低下头。凌超奇怪地问我怎么了。我朝他做了一个噤声。又歪着脑袋朝他们的方向瞥去。

　　褚浩和杨涛也在。这几个家伙出来聚会竟然不叫上我。我愤恨地扶起衣袖，用哀怨的眼神往他们方向走去。凌超觉得奇怪，跟在我身后。

　　他们走进一个包厢，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走进去之后就关好门，不让任何人进来。我觉得奇怪，有什么事是可以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的。我深信我们“兄弟军团”之间的友谊，是不会瞒住任何一个人的，于是我大胆地上去敲他们的门，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是不容忽视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那个包厢，凌超无奈地跟在我身后。我龇牙咧嘴地发笑，然后在他们的门前站立你，举手重重地敲门，大声地喊道：“开门开门，查房了查房了。准备好身份证要检查了啊！”

　　凌超三条线立即挂在额上，这是什么年头。又不是未成年进网吧，在餐厅里吃个饭还要带着身份证随时等待查房，天下是有多不太平啊。

　　我尴尬地咳几声，只听房间里有脚步走动的声音。随即门锁被咣当一声，切开。门缓缓移动打开。我聚精会神地紧盯着门内人影的出现。当看到灰色衣服出现在半开的门缝里时，我猜测肯定是褚浩或者周易伟。于是我准备好吓他，凌超也被我看得紧张兮兮。

　　当那人映入眼帘时，我还没有看清他是谁，就朝他伸出右手，做出□□样子，抵在他的胸口，并且不忘配音演奏。“站住别动！”

　　待我看清那人真实的脸孔时，我听见玻璃被击碎的声音。

　　脑海里翻天覆地地开始打转，眼睛慢慢充斥着鲜红的血丝。被埋在内心很深很深的情感，在碰触到阳光时，竟然不知所措地想要逃亡。

　　我多么希望，我的记忆能像鱼一样，只有七秒。七秒之后就能忘记。我会忘记刚刚对凌超的表白，会忘记凌超的解释，会忘记凌超说喜欢我。也能够忘记我现在见到的人，是多么不想想起的人。

　　他依旧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穿着得体，显示独特的气质。他像是头上戴着光环的美丽天使，在他的眼里，就算坚硬的石头也会变得柔软。

　　但在我的眼里，我多么厌恶这张脸，我多希望身后看着我的苏晓媛告诉我，我面前站着的不是你一直痛恨的阮一豪，只是一个和他很像的人而已。阮一豪在意大利，没有回来。

　　但是她没有，她不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我，面容里有说不出的尴尬和隐忍。

　　阮一豪轻抿嘴唇，挣扎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是你吗，小悦。”

　　我发现每一朵花都是易坏的娃娃，你不小心地触摸，它就毁坏。你不经意的忽视，它就枯萎。为什么没有一朵属于我的花，永不凋零，永不谢。

　　我感觉到我的脸色苍白，全身都在颤抖。但强装镇定的我，还是冷哼一声，自嘲道：“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再看见你！阮一豪。”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却也宣告他真的降临，降临在我的生活里。

　　我承认他出现了，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的生活里。我要逃，我要逃开。

　　我转身推开挡在前方的人，飞快地走掉。左右冲撞地撞到了好几个人，失去理智般地差点疯狂。凌超担忧地跟在我身后，试图抓住我的手，我却一把把他甩开。

　　为什么我隐藏地这么好的记忆，总是在刻意地提醒我依然还在。难道说，他只是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却一直没有消失在我的回忆里。

　　打开休闲吧的门，我直直地跑出去，正好和一个进来的人撞在了一起。几人跌倒在一起。

　　凌超赶紧跑来拉我起来，拍掉我身上的灰尘。我茫茫然地对那个被撞的女生说了一句“对不起”，想直接就走掉。没想到她把我抓住，手劲大得惊人。她的眼睛像是火一般地燃烧着，抬高下巴，恐怖地看着我，“你就是许悦？”

　　我没有功夫与她纠缠，只是随口回答了一个“嗯”字，想抽身出来。她看了眼我身边的凌超，又转向我，表情里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她扬起右手，“啪”地一声。我的脸歪向一边，左脸像是着火一样感到灼热。

　　我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眩晕。难受地快要死掉了。

　　“我叫江语晗，凌超的女朋友。”她的声音又把我的思绪带到好远好远，我迷失在了自己的罪恶旅途中。

　　周围乱成了一团。吵闹声不绝于耳。我感到自己像是被抛弃的小孩，愣愣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里的。只是他们的欢声笑语丝毫没有感染我，只有悲哀与沉痛属于我。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原来凌超和江语晗还没有分手，原来，我一直是插在中间的。第三者吗？

　　太多的事压在身上，早就伤痕累累的身心，变得脆弱不堪。

　　晚上，我接到杨涛的电话，说已经帮我找好公寓，有一个女生和我一起住，是他的表妹。因为不喜欢学习，早早地出了社会，父母不怎么管她，所以希望我和她一起住，能顺便帮杨涛看着点她。

　　我说没问题，我只想找个地方让自己躲躲，看看最近发生的事，是不是真实。也让我有机会逃离这里的喧嚣。

　　杨涛真的很厉害，能够说通老师打下证明同意我住在外面。我立即整理东西准备离开早就呆不下去的宿舍，让在这里面的人睡得安稳一点。否则，以他们几个讨厌我的程度，恐怕每天都是睡不好觉，怕我半夜起来搞偷袭，都要在枕边准备防狼器和老鼠药。

　　杨涛带我去我的新窝。这是一间小商品房，两室一厅一卫。就坐落在小区内，离学校步行大约要十分钟。我兴奋地在沙发上又蹦又跳，完全忘记了这是与另一个一起租的房子。

　　我不顾杨涛怪异的眼神，跑去看自己的房间。打开一看，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杂物。床上已套上蓝色被套，枕套。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漆衣柜，衣柜旁边放着一面大的试衣镜。我看在眼里，乐开了花。

　　杨涛解释说：“这些都是我那表妹帮你弄的，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对人还是挺好的。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你的表妹叫什么名字啊？”我问。

　　杨涛坐在蓝色床上，轻叹一口气，“她叫季晓娟，从小就不爱学习。喜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我三姨对她很失望，因为三姨家有两个女儿，所以就不怎么管她了。她现在自己赚钱养自己。但她一个人在这里我很不放心，以后就麻烦你看着点她。有什么事你俩也能有个照应。”

　　我点点头。一边感谢她这么细心为我铺床铺，一边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么温柔贤淑的女孩子，怎么会和杨涛所讲的叛逆女联系在一起呢。

　　杨涛走后，他的表妹一直没有出现。我本想等着好好谢谢她，但坐着坐着竟然睡着了。

　　夜里，在睡梦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骚动，我吓得坐起身来。感觉房间外又声响。我穿着米老鼠的睡衣，光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

　　打开一个门缝，只见客厅里开着亮眼的白色灯，里面有一个人影飘来飘去。我想一定是季晓娟来了。于是，我走出门去叫她。

　　客厅里没有，卫生间里也没有灯亮。我把目光转向了“乒乒乓乓”的厨房里。

　　“呃，你好。”我朝里边的人打招呼。

　　那人“嗖”地转过了身。我吓了一跳。

　　夸张的酒红色短发率先映入眼帘，涂得浓厚的粉底，抹得脸白白的。穿着红色吊带背心，下身着一旧色牛仔。此时的她正在热她刚刚打包的饭菜，忙得不知所云。

　　看见我，她朝我一笑，算是打招呼。回头又继续弄她的夜宵。

　　我不知该说什么，想起今天帮我整理的房间，我开口感激她，“谢谢你帮我整理房间，让我省了不少事。”

　　她背对着我耸耸肩，声音里全是疲惫的语气，“不用，那是我男朋友的房间，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一惊，又问道：“你……你和你男朋友一块住？”

　　她端着饭菜转身往餐桌上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她回答，“以前是，现在不是。以后你住进去了，那也就不是了。”

　　她就在我面前吃起来，我看她这一身的装扮，好像不是什么上班族。“你刚刚去哪儿了？”

　　“上班。”

　　“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要是正常的上班似乎早应该下班，而她这样的打扮。

　　“酒吧……工作，零点……结束。”她嘴里塞满食物，说话都说不清了。“我还算早的了。人家零点才开始。”

　　原来她在酒吧工作，看她的样子，比我还小。就这么早地进入社会，承受毒蛇猛兽的攻击。

　　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去经历这么多受折磨的事呢。

　　我自认为活到22岁，我就已经很坚强，很幸运。在以往的二十年里，我坚强地躲过了父母的打骂，老师的严厉，承受考试的心理压力，恋爱的失败情节。我幸运得没有遭受恐怖的车祸，与电影里的绑架情节。

　　我很幸运地在22岁的时候还能在校园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而她，早在风雨里忍受足够多的唾骂和侮辱。

　　这一夜，我的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安然入眠。希望能与她好好相处。不期待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只求不要互看不顺眼。至少，我是真的想有个融洽的环境，那个有张张清清的环境里，我选择了退让。

　　我交代杨涛不要告诉他们我住在这里，能让我有个私人空间。没有想到第二天，他们四个就出现在我的门前。杨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疑惑的眼神，“不好意思，是他们硬逼着我的。我不说的话，他们就把我将我杀人灭口，曝尸荒野。你不会这么忍心的吧。”

　　我还能说什么呢。请他们进去之后，他们便放肆地把这里当做一个家。自带食品过来当做是做客。

　　看着各个东倒西歪，坐没坐相的男人和女人们，我丝毫没有生气，反而仍然觉得自己很庆幸。

　　他们在客厅里玩起了麻将。季晓娟今天很早就回来了，也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我不会打麻将，那东西太复杂，也没有心思学。于是我就躺在沙发上在他们的“胡了”，“碰”当中渐渐进入梦乡。

　　睡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扰人清梦。我吃力地坐起来，一看，竟然是凌超。我心中暗自起涌，绝决地按掉，并不客气地关机。

　　看手表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回头看他们一伙还在埋头赢钱。苏晓媛兴奋地欢呼，“等会儿我请客啊，大家别客气。每人一瓶矿泉水啊。”

　　褚浩特别鄙视地揉她头发，“你小子赢了几百块钱就请我们喝矿泉水啊，你还真是一般地大方啊你。”

　　苏晓媛反驳道，“有得喝你就感谢祖宗积德吧，再啰嗦小心给你灌自来水去。”

　　褚浩故意转过头来，用苏晓媛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杨涛说，“真不是一般地抠啊。”

　　我实在忍不住，眼皮上下直打架。我朝他们喊道，“喂，你们慢慢玩，我先去睡了。”

　　没人理我。

　　我把声音提高了点，“我先去睡了！”

　　苏晓媛从麻将里探出头来。随便应和几声，“诶，你要是现在走了，连自来水都没得喝我跟你说。”

　　我朝她放射出于褚浩刚刚一样的眼神，“自来水我也喝不起，你们好好享受啊。”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

　　刚想关上门，一只脚抵住了我的房门。我抬头一看，见是褚浩。于是开心向他招呼着，“进来坐坐吧。”

　　褚浩是我们大家的开心果，长得迷人有吸引力。我很喜欢与他说心里话，虽然我常常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总是觉得眼前的褚浩并不是真正的褚浩，好像是为了迷惑我们接受他出场而已的褚浩。但我不管，他是个好人。

　　褚浩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床上，一跳一跳地像个孩子。边跳还边问，“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我讶异地看他，“大哥哥，你看现在几点了。鸡都要叫了，我们还没睡呢。”

　　褚浩似懂非懂地回答，“鸡不是要叫我们起床的嘛，说明我们该起床不用睡了呀。”

　　我彻底软在床上，不停地翻着白眼。“拜托，鸡叫的是明天的起床，我们睡的是今天的晚上。我好累，我真想睡觉了。”

　　我躺好身体盖上被子，准备睡觉。褚浩灰溜溜地窜上来躺在我身边，他就像是个大哥哥一样与我亲密。我挪个位置让他躺好。他在我耳边轻轻地问，“还在生气吗？”他指的是遇见阮一豪的事。

　　我摇头，无奈地回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躲也躲不掉。”

　　“那你和凌超的事呢？”

　　“不知道。我好想欺骗自己的心，说我根本就没有喜欢他，这样就不会有接下来的故事情节了。”

　　“可惜你的心，骗不了自己。小悦，我告诉你一件事哦。我交女朋友了。”

　　本来在朦胧中即将睡着的我，立即坐起来，并伴随着尖叫。“什么什么！你交女朋友了？真的吗，没骗我。”

　　褚浩坐起来，用无所谓的态度说，“这种事骗你有什么好处吗，我真交了，这次是真心的。她叫舒靖雯。我们学校的学妹。”

　　“那怎么不让我们看看。”我怪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没想到被他反驳道，“你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有闲心管别人呢，我的妹妹呀。”

　　我作势要打他，他赶紧闪躲求饶。我终于感到在这几天的几重压力下，终于有一件事是让我开心的。我叹口气，把刚刚已经掀起的气氛又拉回，“还以为你一直不交女朋友是为了等一个人呢，是我错了，太不懂观察了。”

　　他略显伤感地回答，“没有谁会等谁一辈子。把她放在心底，和重新去爱另一个人并不矛盾。知道那人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这也是给自己一条出路嘛。”

　　把她放在心底，重新爱上另一个人，并不矛盾。

　　我顿了一下，鼓气勇气问他，“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能让你一直想这么久的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褚浩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而睁眼看我，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悲伤，“我是想清楚了，放下她，就放下了忧愁。我会祝福她的。反正已经过去了，不如不知道。我走了，好好睡觉吧。”

　　他帮盖好被子，慢慢退出去。在房门口处关上了灯，轻轻阖上了门。

　　他想放下忧愁，所以放下了她，是吗。褚浩，你的心底，依然还会在某一刻，经历的熟悉画面时，会不自觉地想起她吧。

　　我们都一样，都想放下他，放下忧愁。假如这样，能使我们快乐的话。那就放下吧。

　　忘忧草的花语——放下他(她)，放下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