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细语》叶亦然

28、红色风信子

　　我一直没有接到消息，不知道江语晗怎么样了。只是听到谣言说江语晗出了车祸，尚在昏迷之中。愧疚袭满全身，自责的嘴脸开始对向我。是不是那天我说的话，让她经受不住出去追凌超才会变成这样。又或者江语晗本就是偏激的人，是为了让凌超知道自己的重要性而拿性命开玩笑。

　　我猜想无数的可能性。因为不管怎样的原因，与我都脱不了干系。我只能祈求上天能让她平安无事，这样的的良心，就不会遭到不安。

　　今天杨涛过来找我，说已经安顿好晓娟的事。她在里面很好，只是很不习惯。开始还会大吵大闹，不吃饭不睡觉，现在渐渐面对现实，虽然还是沉默寡言，但是情况比以前好多了。

　　我说我想去看看她。杨涛却说现在不是时候。等到她真正接受现实，开始配合治疗时，我再去鼓励她，给她希望。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褚浩也回来了，因为在上海的不成功，让他不得已只能再回学校继续念书。他一回来，就来找我，说起了舒靖雯的事，和我连声说抱歉。我淡然笑笑，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据杨涛讲，本来褚浩知道舒靖雯还有另一个男朋友时，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长久的相处，能让舒靖雯感动，能让舒靖雯安稳并且安心地留在他身边。但后来渐渐地知晓，无论他怎么做，他都感动不了一个冷漠的心。一个，价值观利益都不同的心。他还是输了，输给了现实。输给了女人。因此，他放过了她。

　　我也无所谓，这是褚浩的想法。当初是他执意要和舒靖雯在一起的，怪不得谁。

　　我依然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虽然没有再见到凌超，甚至连李念科和夏彤彤，也不见了踪影。但是在间隙，还是听到了有关江语晗的消息。消息很多，也很复杂。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杨涛也将近要离校了，他来找我的时候，提议我们去看看江语晗。毕竟是认识的人，做到不闻不问，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他的话正中我的下怀。我想去看她，只是一直提不起勇气。

　　我们坐上出租车，买了鲜花，直奔市医院。从四面扩散来的谣言，说江语晗伤得很重，至今未醒。

　　我有些踌躇不敢进，杨涛推着我，说既来之则安之，来了看看真实的情况也好，免得听信谣言。

　　想想也对。我们问清了病房号，忐忑地来到房门前。

　　门是虚掩的，应该是来看她的人太多了。我们正想敲门，哪知还没来得及敲，门自己就开了。夏彤彤走了出来。

　　我看见了她，她也正好看见了我。她见是我，一把把我推了出来。我一个踉跄，倒退了几步，幸好有杨涛扶着，不至于摔倒。

　　夏彤彤怒瞪着我，那眼神活像是仇人一般。我自问我和她还没有这么水火不容，她不至于这么恨我。我怪异地看着她。

　　她轻轻阖上门，上前不说一声，伸手打了我一巴掌。我吃痛地捂着脸，开始回瞪她。因为这突然的举动，让我们都惊呆了。

　　她伸手还想打我，被杨涛抓住了，杨涛大声地呵斥她，“你在做什么，我们好心来看病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夏彤彤奋力挣开手，说：“好心，她算是什么好心。杀人凶手干嘛来这里假惺惺。”

　　我一下愣住，脑子里响起一个闷雷。杀人凶手？她说的是我？我有些站立不住，脚发软地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我没有了辩驳的意识。

　　杨涛抵着发怒的夏彤彤，压低声音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江语晗自己躺在医院里，关小悦什么事。”

　　“关她什么事，要不是江语晗追出去找许悦的凌超，她会出车祸吗。要不是许悦像个疯女人一样，去江语晗的家，说那些伤害人的话，她会经受不住打击吃下过量的安眠药吗。这全都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她！”

　　我一下抬头看夏彤彤，脑子里慢慢消化她刚才说的话。难过与自责，开始在全身蔓延，深入到各个细胞内。眼角夺眶而出的泪水，抵在手背上，显得更加惨白无力。

　　江语晗真的是什么都敢做，为了凌超，她真的拼了。

　　杨涛回头看了看我，又继续说道：“照你这样说，责任不是全在小悦身上。告诉小悦江语晗家地址的人，就是你的男朋友，他就是帮凶。追着小悦出去，不管不顾江语晗的凌超，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把责任全都归在一人身上，未免太残忍了些，也说不过去。”

　　“你胡说，能刺激到江语晗的，这世上本来就只有许悦一个人。她才是祸害江语晗的真正凶手。”

　　“那我请问，为什么许悦才是唯一一个刺激江语晗的人，还不是因为凌超喜欢许悦，江语晗喜欢凌超。归根结底，罪魁祸首还是凌超。”

　　“杨涛，别说了！”我起身拉住越来越激动的杨涛，希望他不要再说了。

　　“没错，罪魁祸首是我。”门再次打开。久不见面的凌超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他单薄地穿着一件神色长袖，脸上还有抹不掉的泪痕。几天不见，更加清瘦。他的花话语里，是写满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本来苍白的脸，更显得没有血色。

　　“你们能来我很感激，但是江语晗她现在身体还太虚弱，可能不太想见外人。所以，很抱歉。”

　　杨涛朝他点头，表示会意。凌超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我，像是要把我看穿看透。我在他面前所隐藏的坚强，竟然在他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地击碎。我知道我撑不下去，我好难过，也好无力。夏彤彤刚才的巴掌，让我觉得那样清醒，又那样疼痛。

　　我和他单独出来，默不作声。天空开始变得暗沉，没有一点阳光的味道，似乎是为所发生的事实抹下一层阴影。

　　我们各自为忧愁所伤，伤痕累累。

　　良久，我才开口问，“江语晗……她怎么样了。”我并没有虚伪，我是真的很担心她。

　　他深深叹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他开始捂着脸，忍着哭腔说：“情况很不好，因为事先吃过过量的安眠药，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才出了车祸。或许，以后都不会再醒来。”

　　我有些恍惚的错觉，原来他们对外公布说是轻微的擦伤，实际上，竟然这样严重！

　　我抚上他的肩，深刻地感觉到她的颤抖。“为什么，会跑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别再追究过错了。”他说：“既然已经成这样，怪谁都没有用了。只怪她自己，看待事情太过偏激。”

　　“你没有怪我？”

　　他笑，笑容竟如鬼魅般不堪一击。“最该怪的人是我自己，我从不会怪你。这或许是我的命。命中注定的一个劫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守护她，直到她醒。”

　　“要是……”我脱口而出，发现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抱歉地低头。“对不起。”

　　“她什么时候醒，我就重新拿起摄影机。要是一直不醒，我永远不会拿起摄影机。她将是我摄影的生命。”

　　我笑了，笑得眼角有股苦涩的泪意。“凌超，你似乎更加懂得珍惜了，也更加懂得坚定不移。”

　　“这是你教我的，你还记得吗。”他露出了从事故发生后的第一个笑容，却是那样的心酸。

　　“这样的你，才像个男人。”我如实说。“不像以前，心中喜欢着我，却对江语晗割舍不下。想和江语晗在一起，又放弃不了我。那样的你，让三个人都累了。”

　　“可是现在，你选择了江语晗，我却放下了心，竟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真的，没有谁。路还很长，还很远。我可以一个人走，也不能承受身边的人，为别人做停留。”

　　我有些哽咽。

　　“对不起……”他埋首哭泣。声音低沉，肩膀坐在微微地颤抖着。

　　风吹而来，吹起我额前的刘海，吹起我的裙角，吹动我的手指。

　　“没关系。”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回答他说“没关系”。在不久之前，我还对他说过，我不想听到他说对不起，我也不要对他说没关系。

　　感情，等到有一个人说没关系的时候，那便是真正的结束了。

　　一切又从头开始了。

　　“许悦，你以后也要好好的。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停了停，又继续说，“你知道你走路有一个习惯，老是喜欢往车流量多的地方跑，抓都抓不住。你吃饭的时候，总是把头低得很低，不跟别人说一句话。我坐在你对面，想看你一眼都不行。还有，我知道你喜欢喝酒，难过的时候喝，开心也喝。但是答应我，以后喝酒，不要醉，不要单独和谁出去喝。呵呵，听说你烧菜的技术很‘一流’，可惜，再也没有理由吃到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记得你不喜欢我和你说对不起，但是没有办法，对不起我只能和你说对不起。”

　　“不要说了。”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看着凌超俊美的侧脸，忽然紧紧地抱住他。

　　很紧很紧，紧地忘记了彼此的呼吸。直到这一刻，我们的心才是如此接近。

　　“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把它当做是一场回忆吧。留在以后，闲暇之余，翻看出来的日记本一样。他是写在纸上，我们就记在脑子里。随时可看。”

　　凌超抱着我，轻微地点点头。

　　“答应我，过得好一点，对自己好一点。”

　　流逝，不会逝去我们曾有的纯真，更没有改变历史的沧桑悠远。那年属于我们的幼稚天真，只会埋在彼此的心中，永不变。

　　“凌超。”我轻声呼唤他。

　　“恩？”他回了一句。

　　“樱花的国度是你和她一起去的，那么星星沙的王国，你能和我一起吗？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预见幸福啊。”

　　凌超起身，呆滞地看着我。脸上有捉摸不透的神色。

　　“我在梦里等你，既然我们注定不能再花间下，代表恋人的喃喃细语，那么星星沙的王国，我们就相约在梦里。好不好。”

　　阳光拨开柔软的白云，晒了下来，洒在我们的脸上，有睁不开的眩晕。面前走过的病人，时而回头看我们一眼，我们报以一笑。

　　花朵，立在阳光下。尽管没有为阳光留下任何痕迹，但它给自己留下一份芬芳与甜美。留下一份摇曳的风姿，与无法磨灭的短暂记忆。

　　他起身，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哑然。“好。”他说。

　　他说好。然后，他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一个已经没有任何情感的背影。带着悲伤和忧愁，走向人间。离开我，离开了我的生活，我的世界。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最后一次见我。

　　虽然，我一直想念着他。我从杨涛口中得知，他和江语晗去了马来西亚，江语晗的父亲在那里。让江语晗接受更好的治疗。而江语晗的最后结局，和凌超的爱情挫折，到最后，也没人知道，因为无人说起。

　　他们也刻意地不在我面前说起过。

　　我唯一知道的是，凌超真的没有再拿起过相机，因为江语晗。

　　他说，江语晗才是他镜头下的人物，既然他没醒，就没有必要拿起它。

　　这样温暖的情话，还是在某时候，夜深人静时，深深刺激着我。

　　我依然行走在单纯如白纸的小媛里，过着平淡的生活。虽然，会被慢慢的愧疚与悔恨，弄地常常再半夜中惊醒。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期待能在睡梦中。正如我与凌超之间的约定一般，能在睡梦中得到幸福。

　　我把在街上偶尔看到的红色风信子买了下来。当时我和老板说了好久，据说是从国外引进的，很少见到。我用愿意无论花多少钱都要的态度，终于打动了老板，把它买下带走。我对他说，这花是要送给喜欢和我说对不起的人的，代表我的祝福，希望他身边的人，能够好好的。

　　我交代杨涛把花送给了凌超，就说只是一个不想听对不起的人的忠告，我想，凌超会明白的。

　　杨涛皱眉收下花的时候，没说一句话。等到我转身离开时，他才悠悠传来那样一句，“你确定到现在还要去打扰别人？”

　　我恍然大悟。回头望他，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既然已经选择分手，他们也已选择离开，你又为何还要去招惹呢。或许凌超已经忘记了你，或许他已经和江语晗幸福地在一起了，你再送花给他，是不是，又打破了他们的幸福画面，重新拾起那不堪的记忆。”

　　我仿佛被冷水从头浇灌到脚，杨涛的话深深灼伤了我。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笑不出来。

　　我说，“你说的对，是我太大意了。那花，你帮我把它扔了吧。”

　　是啊，扔了吧，一点都不可惜。

　　这天，阮一豪来找我。说他要回去了，和他姐姐一起。

　　我听了很高兴，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基本烟消云散。但是，我仍旧不能接受他。

　　他说他想带我走，想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我摇头，轻声拒绝。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懊恼地问我，还有转机吗？

　　我笑他的天真可爱，开始有点心动。是啊，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享受无尽的浪漫与宠爱，是世上少有的机会。我笑着说，好，我们各自在等七年，若是七年之后，你未娶，我未嫁，来找我，我就嫁你。

　　说完我便后悔了。阮一豪，我一定先你一步。我不会让你等我的。

　　他惊恐地看我，深思了好久，才说，好，我等你，你也要等我。

　　我说，好。

　　七年以后，我们各自接近30岁，到那时，或许我们的孩子，都满地爬了。对于这样的话，我说出来，还是后悔了，我怕我毁了他，虽然我早就把他害的伤痕累累。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却是我最不想听到的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他模凌两可，含糊说不清，只说我以后会明白。

　　他还是走了，回去了意大利。而我们的关系，变得翻天逆转，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像知己般亲密，虽然，两人开始，绝口不提爱情。我们各自明白，有些东西，留在心底最好，谁能坚守住我本无心的约定，希望他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们各自，都要比各自幸福。

　　虽然，幸福来得太艰难。但是阮一豪，你知道吗，对于你，我也是深深的愧疚。

　　红色风信子的花语——感谢你，谢谢你。

　　我带给凌超的含义：感谢你交给我的温暖，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感谢你最后说喜欢的人是我。感谢你，不再对爱人说对不起，而是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