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林舒

5、冬日暖阳 留在上海,

　　“Jean！”一双温暖宽厚的手将我拥入怀中。
　　“干爹！”邵天麟每次看到我发呆都会疼惜的拥抱我：“我很好。”不想让任何人为我担心，露出笑脸劝慰我的大贵人。
　　“你这个孩子啊。”干爹深深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背：“我一想到你就心疼，好想把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让你没有机会伤心。可你…”
　　他给我的爱是我从未享受过的，就连他的儿女子孙也没有像我这样如此受他的宠。溺在他的怀里，我可以暂时忘掉不快，安静的让自己放松下。
　　“我很开心，也很幸福！”仰起头，我灿烂的笑着说。
　　他——流泪了？眼角那晶莹的是泪珠？
　　我的笑收回，连忙伸手去帮他擦拭眼泪。
　　“你这样，干爹只会更难过。”干爹握住我的手，爱怜的看着我：“三年前，你被我的车撞到。当时你摔的到处是伤，什么也不说，不哭，不笑，起身就拖着受伤的身体一个人离开。这是多大的震撼？我担心的跟在你身后，直到你倒下。可你…睁开眼看到我后，竟然还笑着说没有事，可以马上出院。你知不知道你脑子里……”干爹满脸的担忧，对我他真的是当作亲生女儿了。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眼前。”我只能开心的笑着，让这个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为我担忧真是罪过。当年转身离开，反倒让他决心收我做女儿。有问过他为什么不是孙女？他回答说父女之间没有阻隔。我这个干女儿，真的是被他捧上天了。
　　“好？几个月不见，你就瘦的皮包骨？还傻到——”他早就注意到我手腕上的伤口，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看着他，头发灰白，皱纹好像又多了一点。本来他是可以尽享天伦之乐的，因为我的出现，他忧心多虑……
　　他呢？那个将我带到世上的男人也在为我忧虑吧。离开上海两个月，他是不是也苍老了许多？
　　“我想回上海。”我轻轻的说着。
　　干爹的脸黯淡了。我的事不用说，他肯定全部知道。这三年来，不管我在哪，一定会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注意我的一举一动。我明白，他只是担心我，他也知道我始终都不能把他当成亲生父亲。他以他的方式关心我，我以我的方式答谢他。
　　“每次你来都只待一点点时间，我……”他欲言又止，对别人专制又霸道的邵老爷子对我百般迁就，我只怕这辈子也无以回报。
　　“每天我都会打个电话给你，我也会天天都把笑容挂在脸上，不再做傻事，开开心心的。”
　　“…我是怕没多少日子了。”他沉默片刻后缓缓说出这句话。
　　我愣住了，生命终结没人可以阻拦。亲人随时都有可能离去，这是件很残忍的事。
　　“你之前说你的心是漂泊的，让你不再漂泊除非帮你的心找到归宿。我们易安也是的，四处瞎跑。你们两个简直是金童玉女，可就偏偏碰不到一块。”
　　听到这邵易安这个名字，我只能很无奈的摇摇头。干爹最最开始是想把我和这个他最宝贝的孙子配成一对。这样呢，我也可以安心的留在香港，名正言顺的入主邵家。可惜我心有所属，这个邵易安呢？不知是不是有意的，三年来我们从未碰过面。他也和我一样喜欢四处走动，不同的是他背着相机拍下沿路的风景，我用文字记录亲眼见证的幸福。
　　“那易安一回香港，干爹你立即打电话给我，我一定马上飞回来！”
　　“说定了。”干爹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嗯！”我点着头。
　　“走走走，陪我出去走走，再讲一遍你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开心的故事。”干爹的心情这才好起来。很难想像他之前是个叱诧风云的人物，而今感性的像文人，有时更像小孩。他最喜欢听的是有关亲情的故事！
　　再次出现在席闳礼面前，他的眼睛里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等了好久吧。”他手中还拿着文件夹，刚开完会回来，公司的事很让他费心。
　　“……”我摇摇头，安静的站在他的身边。
　　“走，我们回家。”席闳礼放下文件准备离开。
　　“我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几天后出发去西藏，想在出发前和您吃顿饭。”我的话说的很小心，和他相处我还没适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点头：“想吃些什么？我带你去。”
　　“……我想和您一起吃遍美食街。”我的眼睛开始泛红，那些过往的回忆又侵入。
　　“？”席闳礼不是很明白，有些疑惑。
　　赶紧收拾好情绪对他笑笑，挽起他的手：“小时候最喜欢和简爸冲进美食街大吃一顿——可是，简语说简爸是她的爸爸，不是我的爸爸。”
　　我们已经起步离开办公室了，听到这句话席闳礼注视着面露微笑的我，他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微红。
　　是的，我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身世。被人叫野孩子的滋味很糟糕，小时候别的小孩子欺负我时，我好想好想我的爸爸会突然出现，帮我赶走他们，然后牵着我一块回家。简爸的确给了我无以伦比的父爱，可我还是极其渴望真真正正的父爱。
　　亲生父亲的不出现，简爸的离开，我已经认定这个是奢望，不再想。
　　现在，他就在我身边。尽管这些年他对我不闻不问，尽管他曾那样鄙视我，尽管我也无比的怨恨过他。但是，我想确确实实的感受下来自他的关爱。也许，这样的机会很难再有了。
　　“回家和我一块住吧。”席闳礼也和我一样，想找回失去的亲情。
　　“……”我摇着头：“也就几天，搬来搬去麻烦。”
　　“那你不要去西藏了，留在上海，留在我身边。你想吃什么我就陪你吃什么，你想到哪我也陪你到哪，把你所有的愿望都一一实现。”
　　“我不想回那里……”我的心紧了下，那里除了我的生父还有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席闳礼的出现是上天对我的眷顾还是对我的惩罚？他带来的伤痛远远多过快乐，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他不要出现。
　　“……”席闳礼沉默了，我们两个都只是安静的走着，坐进汽车。他有个专用司机，司机先生见我们都不说话，也不多嘴专心的开车。
　　“我在静苑有一幢房子，那里很安静，环境也好。你住那，我可以每天去那看你。”他把目光转向我，恳求着。
　　“我只是在上海待几天而已，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我的渴望后面还夹杂着一丝恐惧，怕温暖过于短暂，怕以后会禁不住寒冷。
　　“小言，原谅爸好吗？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有你这个女儿，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把你接到身边，给你温暖的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原谅我好吗？”席闳礼激动的握着我的手，乞求我。
　　原谅？我早就不怪他了。放弃孩子时，就已经不想、不会怨恨任何人。
　　“那是我帮你准备的家，住一天两天都没关系。你从西藏回来还住那，以后那就是你的港湾。从家里出发，累了就回家休息。”
　　“……”我有些心动了，人生的终极追求不就是有个温暖的家，在你疲累时让你休整吗？不想留在邵家就是因为那里始终都是别人的家啊！
　　“要不我们先买些菜带回家去煮？”我提了一个建议。
　　“……”席闳礼开心的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右手拍了好几下司机先生的肩膀。
　　“收到命令！”司机从倒后镜中看着我们父女俩的温馨画面，驾车前往超市。
　　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独立于其它建筑，花草树木围绕，空气清新、环境优雅、安安静静，只是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既空荡又奢侈。
　　我把好友宁斯艾（yi)拉来陪我一块住！
　　宁斯艾这个名字很文雅吧，和她本人的性格却大相径庭。她属于性格大咧的孩子，贪钱、斤斤计较是她的强项。她穷怕了，在读书时就表现出特有的精明，很有生意头脑。一直都稳赚不赔，但也没有什么好机会让她大捞一比。
　　她也很会照顾人，有她在，我不用担心。
　　一眼看到这么豪华的别墅，她两眼冒光。她知道我这些年不愁吃穿，但住进静苑还是让她疑惑了很久。
　　按她的说法，我是被人金屋藏娇。我只能对她摇摇头，这个人的精明只表现在金钱利益上。其它的事经常不用大脑思考，不时闹出点笑话，快乐就这样被她带到身边。
　　我就当自己如她所说，被圈养。她竟然兴奋的扯着我打破砂锅问到底，还要我帮她也介绍一个大富商，最好也能把她这样圈养。
　　“你的脑子就想这些？”我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当然不只这些！”斯艾已经里里外外将这房子考察了一番：“你写书是赚到不少钱，不过据我所知那些钱有八成你已经捐了出去，你游历的路费加上借给我的，剩下的两成也基本是没了——简言，你疯了吗？”她开始紧张我：“你不可以这样自暴自弃，作贱自己？我说希望被圈养是开玩笑的。”
　　“斯艾。”我稳住她：“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了。”
　　“……”她压根不相信我的话：“童话故事吗？流落民间的灰姑娘成了公主，还拥有无比豪华的城堡？”
　　“真的。”我又一次肯定。
　　“那他人呢？为什么不接你回家一块住？你一个人住，空空荡荡的，他不知道你最怕一个人吗？”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两个人小小沉默了下。
　　“阿布呢？”斯艾和我大学同宿舍四年，两个人从开始的相互排斥到后来无话不说。彼此的过往我们都悉数了解。阿布——她对于他只知道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我想是不可能说给她听了。
　　“每次一说到阿布你就这样不吭声。我就不明白，当初你都跟他一块回家拜访过他的父母，突然间又分手闹失踪。你知不知道，阿布找了你多久？他出国留学也是为了摆脱这份记忆…”
　　“你还是很喜欢他？”我必须马上阻止她的话，那份记忆我也必须全力摆脱。
　　“…”斯艾停住了。
　　我就知道，只要这样她就会闭上嘴巴。当初还是因为斯艾喜欢他，我才会认识的阿布。现在这种状况…哼！
　　“是。”斯艾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再说话，她很坦然的承认自己还喜欢着阿布：“我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很喜欢很喜欢他。我喜欢他，可他喜欢的是你。”
　　“不提他了。”我要离开，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他的事。
　　“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吗？”斯艾拉住我不放：“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
　　……
　　斯艾不知道有些事是不可以提的。有关他的往事我努力屏蔽，可是只要有人稍稍一挑动，那些画面便一一在我脑海里跳跃。初识、牵手、拥抱、亲吻……所有的回忆都成为锐利的刀锋，它们在我的心口一遍又一遍的来回划过。
　　“斯艾，求你不要再说了。”我双手抱头，真的好痛。
　　“如果怕痛，就去把阿布找回来。半年前，他就已经回国。我相信，只要你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会紧紧握住你的手。就像一开始，即使你赶他走，他也会守在你身边。”
　　“斯艾……”我的乞求没用，我的身体似乎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一片洁白中。病床边，斯艾红肿着双眼坐在那守候。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一看到我睁眼立即大声喊叫医生：
　　“医生——医生——”
　　很快就有两三个医生赶来帮我大概检查了下。
　　“怎么样？”斯艾迫不急待的问道。
　　“没有什么大碍，以后注意休息就好了。”医生的话就像定心丸，让斯艾马上露出笑脸。
　　医生们离开到别的病房为其他病人检查。
　　“简言，你吓死我了！”斯艾又恢复常态：“你身体一向不太好，但也不至于说着话就晕倒啊。你看，我的眼睛都哭肿了。”
　　“该！多哭哭，有益身体健康。”
　　“……”斯艾无奈的笑笑：“对不起。”
　　“……”我忙摇头：“我可以出院吧，这里太白，白的让人很不舒服。”
　　“不行！”斯艾拦住我：“你昏迷的时候有喊痛，虽然医生说没什么，但是你还是在医院多待几天吧，等稳定后再出院。”
　　“我真的很不喜欢这里——这里死亡气息太重，待太久我怕我也会死掉。”对医院的恐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瞎说什么呢？”斯艾捂住我的嘴：“好，我们回家。”

　　有一个要好的朋友陪在身边真好。
　　刚开始，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开口闭口都是钱的女生。虽然我也很穷，但也没必要把钱挂在嘴上吧。又爱贪小便宜，总是用别人的东西。住在同一间宿舍，避免不了相互间的摩擦与碰撞。我早就习惯独来独往，不合群是必然的，她没多久就被另外几个女生排挤。似乎，我们的友情注定了。
　　我们之间是从一份爱心晚餐开始的，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生日，在生日那天特地为我做了份爱心晚餐，为我庆祝生日。
　　知道身世后，生日对我来说也是个受难日。不过这个生日很温暖！从此后，她一直都很关心我，把我拉进人群。不想欠人情，我试着去了解她，还有她的过去。慢慢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喜欢钱、那么爱贪便宜。
　　瘫痪在床的父亲、体弱多病的母亲、一贫如洗的家庭…做什么都需要钱！
　　她的童年是在幸福中度过的！宁爸原来做些生意，家业挺大。他没有门第之见，娶了纯朴的乡村姑娘宁妈。婚后的第二年，斯艾就出生了。一家三口的快乐持续了十几年后，因为宁爸的受伤瘫痪而中断，他的脊椎被倒塌的屋粱砸断，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用光，宁妈什么也不懂，只能去帮别人做苦工，还落下一身病。半大的斯艾很快明白自己的责任重大，她也要出去赚钱，她要给爸妈撑起幸福。只是没等到她大学毕业，宁爸宁妈就先后离开。宁爸看到妻女的艰辛，觉得自己拖累她们，趁她们都不在家时将床边的药瓶摔碎，结束自己的生命。宁妈在悲痛中也跟着去了，留下孤独的斯艾……
　　我们有了默契，经常在课余一块出去找活干。说来，她还是我的伯乐呢。看到我的日记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硬抢走并把它们发表到校报上。
　　我有今天，都是拜她所赐。

　　“懒鬼，快起床。”
　　我伸着懒腰，睁开眼看见双手插腰的宁斯艾。
　　“好久没睡的这么舒服了，斯艾我好爱你哦。”我灿烂的笑着，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这副臭脸遇到我的笑脸很快就会瓦解。
　　“哎，你生病我就不怪你。可你现在已经健健康康了，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今天太阳很好，快起来一块出去晒晒太阳。你太久没见阳光，会霉掉的。”
　　“……”我望了眼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立刻用双手挡住眼睛。好刺眼的阳光！隆冬的阳光，不是只会给人温暖吗？
　　“我是很想晒太阳啊，不过好刺眼。”尝试移开双手，眼睛还是有些刺痛。仍旧用手挡住阳光，保护好眼睛。
　　“这是必然的，一连十几天不见阳光。”斯艾把窗帘拉上：“快点换衣服，今天一定要拉你出去晒晒。”
　　“YESMADAM！”没有阳光的刺激，我快速换衣。
　　斯艾早就已经做好早餐等我起床。真像我的妈妈——每天都有可口的饭菜，帮我打扫房子，照顾我的起居，还对我那日夜颠倒的生活碎碎念……以后一定是个贤妻良母啊！
　　“真奇怪耶！”斯艾一出门就惊声尖叫。
　　“怎么奇怪了，宁大妈？”我很好奇，她又发现什么稀奇的事。
　　“宁大妈？”斯艾皱起眉头：“简言公主，给你城堡的国王呢？我来这大半个月，一次也没见过他？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吗？不是说以后天天都会来看你的吗？你生病，他也没出现，说实话——你是不是编个故事让我安心的。”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我淡淡的笑笑：“他这段时间有重要的事需要处理，我们每天都有通电话的。而且，我有你陪着啊。”
　　“别拿我当挡箭牌。”斯艾心里很不爽：“好不容易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就算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都是借口！”
　　“说的是，再忙也要抽出时间！对不起，我来晚了。”席闳礼很意外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一个人步行来的。
　　“你就是简言的父亲？”斯艾惊疑的盯着席闳礼看，脸上写满不相信。
　　“公司的事都处理好了？”我对他微微笑。
　　“嗯。”他点着头：“那些董事让我放权，我也正好乐的清闲，交待清楚我就可以陪着我女儿四处走。”
　　“你不是闳锦集团的总裁席闳礼吗？”斯艾的疑问很多。
　　“正确来说曾经是，你是小言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她。”席闳礼很亲和。
　　“……”斯艾看看我又看看席闳礼：“天啊，你真的是席闳礼？我快不敢相信了，我宁斯艾竟然认识了上海有名的儒商席闳礼。”糟糕，她又原形毕露：“席伯伯，您好！我叫宁斯艾，简言的大学同学兼好友。”
　　“你好，宁斯艾同学。”
　　“……”我还真拿她没办法，竟然拉着席闳礼谈天说地，还聊到帮她介绍男朋友的事。
　　“斯艾。”我想拉住兴奋的她。
　　席闳礼却示意我不用，他似乎挺喜欢斯艾。
　　“那孩子可以用快乐感染你，我真的要好好感谢她，帮她介绍男朋友也是应该的。”等到只剩我们两个时，席闳礼很欣喜的说着。
　　“……”斯艾来后，她的言行让我放松了很多，笑容也开始真实起来。席闳礼他关心着我的一举一动，一个微妙的表情他也看在眼里，他喜欢斯艾是因为他爱我！
　　“那你一定要帮她介绍个又帅又有家势又体贴又温柔的男朋友。”我温暖的笑着。
　　“要求这么高？”席闳礼紧了紧眉头：“那我真的要好好想想了。”
　　我们相视会心一笑，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经常三个人出动。行走在上海的各个街道，享受冬日暖阳来带的温暖，品尝样式繁多的美味，美好生活其实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