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心头想》小厉

12、第十二章

　　发烧时候，人心会变得更加脆弱，实在烧到难受，就想哭出来。车里大开的暖风丝毫不能温暖苏沫一丝一毫，她手脚冰凉，浑身打着冷战，嗓子干疼。
　　沈放平稳地开着车，问过苏沫去哪里，苏沫一个字不说，只是茫然摇摇头，沈放便不再问。
　　这是一环报一环吗？当年苏沫轻贱了别人的心意，所以今天也会被人轻贱。沈放听得见自己内心深处发出的冷嘲，做人果然得多积德，指不定哪天便会被报应回来。看了看身旁蜷缩着的苏沫，因为发烧的缘故，她脸色枯黄黯淡，紧闭着双眼，脸上残留着刚才哭过的痕迹，蒸干的泪水在脸颊上留下几道白痕。
　　沈放在外面打拼了这么多年，各种人情世故不知道见了多少，苏沫碰上的这点事，其实算不上什么惨烈，也就是千千万万情侣中时常发生的事情。男人在外面勾搭别的女人，女人撞破奸情，然后闹一场，吵几次，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那些情啊爱啊，都是吃饱了撑的。沈放觉得这点小事跟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坎坷相比，根本就是芝麻比西瓜。
　　可是，这些发生在了苏沫身上。
　　沈放独自打拼的那些艰辛岁月里，偶尔会想想苏沫，那个遥远的女孩过得好吗？会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她一定会鲜亮地生活着吧。而重逢苏沫后，沈放的那些想象幻灭了若干，原来长大后的苏沫也不过如此，泯泯众人矣。她的那些骄纵和生动，果然被岁月侵蚀去大半。
　　沈放今天晚上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地去接近苏沫。眼前的这个苏沫其实就是个陌生人。就像苏沫觉得自己是陌生人一样，没有区别。沈放想从眼前这个陌生苏沫身上，找寻失落在岁月里的记忆，年少时那些不可弥补的缺憾被重新唤起，想再看看依稀间两人当年的影子。还有微不足道的希冀，如果当年那份稚嫩却纯粹的爱能够传达给她，那会怎样？
　　没有如果，也不值得假设。
　　大家在乎的不就是个结果吗？苏沫生活得不顺利，而自己却事业有成衣食无忧，爬到了社会的上层，这不就够了吗？强说愁的少年时光又算得个屁。谁记得，谁在乎？
　　可是为什么心里隐隐地有些酸楚。
　　以前最为珍惜的人，最怕她受伤害，可以为她付出全部，甚至毁掉了自己的学业也觉得无怨无悔，创业最难过时仍然会想到她。变得苍老的心境里，回首时所谓美好的记忆竟然只有苏沫的影子，空荡荡显得突兀。
　　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看到她受伤害，本能地觉得有些心疼。记忆中的自己不允许苏沫受伤。

　　沈放找了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在路边停下车，沈放轻声问苏沫平时吃什么感冒药。苏沫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沈放，又摇摇头，显然是不想说话。沈放心下无奈，便下车进了药店，将那里能吃的感冒药都买了一种，满满一大包带回车上。
　　苏沫听见声音又睁开眼，看见堆在眼前的一大袋药品，锁着眉头，小声嘀咕道：“暴发户。”
　　沈放笑着伸手摸摸苏沫额头，道：“没烧糊涂，还记得骂人。回家吗？挺晚了，回去吃点药好好休息。”
　　苏沫又摇头，不再说话。她不想回家，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秦扬，万一压不住火又吵起来，说不定真的覆水难收了。苏沫心里还是信任着秦扬的，她觉得秦扬不是那么轻浮的人，他们恋爱三年，苏沫觉得自己已是很了解秦扬。他不会做不负责任的事情。
　　其实也是在害怕，她害怕就算回家了，秦扬却仍然不在。自己会猜忌疯掉的，他在陪着谁，为什么陪，那个女人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反正不是同事这么简单。就缓一缓吧，给秦扬时间，也给自己时间。情人间的争执，有时候冷处理反而更好，只是怕冷处理变成了冷暴力。
　　苏沫使劲拢拢自己衣领，道：“一晚上麻烦你了，折腾来折腾去，还陪我看了场闹剧。把我随便扔个店里得了，麦当劳肯德基什么的，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放听见苏沫沙哑了的嗓音，道：“我有个闲着的公寓，要不你晚上过去休息，我叫王晓过来陪你。”
　　苏沫一怔，勉强笑道：“这……不大好吧，咱俩也不熟……”
　　果然还是苏沫，说话就是不讨喜。沈放发动起车子，道：“我怕扔你在外面出了人命算我头上。你给王晓打个电话，顺道去接着她，让她看着你，免得烧出人命。先吃药，明天不退烧再去医院。”
　　苏沫听完，反应了好长一会，才问：“您当领导当习惯了吧，这是下达命令？”
　　沈放冲苏沫一笑，道：“是，给王晓电话。”
　　苏沫一想倒也是办法，麻烦人就麻烦到底吧，给王晓拨过去电话，王晓正在迷迷糊糊睡觉呢，苏沫刚想张嘴说明情况，沈放却把手机拿来过去。王晓看见是苏沫来电，心里有些不耐，刚想抱怨几句却听见了那边传来沈放声音，沈放道：
　　“我是沈放，苏沫发烧了，想麻烦你照顾一下，我们现在还有十五分钟到你楼下，有时间吗？”
　　王晓有些惊愕，短短几个小时间发生了什么，来不及多想，王晓赶紧应下，道：“好，没问题，我马上下楼。”
　　苏沫看见沈放挂断电话，不满道：“你朋友还是我朋友啊？”
　　沈放认真开车，淡淡道：“我比你有面子。”
　　苏沫就老老实实闭嘴了。

　　王晓上车后，问着苏沫发生了什么事，苏沫简单解释着送江宁回去之后自己就发烧了，秦扬晚上在医院加班，自己家钥匙又忘了带。乱七八糟糊弄过去，王晓将信将疑，然后对着沈放一顿感谢和赞美，沈放笑着听，最后道：“晚上苏沫就麻烦你了，明天我再过来，还发烧的话再送去医院。”
　　王晓心里剧烈咯噔了一下，这是什么说辞？“麻烦”？沈放算是苏沫的什么人，为什么说这种话，他们什么时间交情深厚了？要是秦扬说“苏沫就麻烦你了”王晓会觉得理所当然，沈放凭什么这么说，他以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苏沫委顿在旁边眯着眼睛，没有留意沈放的话，王晓却听得变了脸色，浑身发冷。沈放从后视镜中看到王晓神情，了然微笑。
　　到了沈放的公寓，苏沫身上难受，来不及讲什么客套话，径直扑倒在床上。
　　沈放拿出买的那些药，询问王晓苏沫平时吃哪种，又给苏沫烧上热水，然后把公寓里的配置简单跟王晓交代了一下。王晓一一应下，沈放又从冰箱里找出些红糖生姜，王晓会意，马上去厨房熬姜汤。
　　倒是个机灵人，沈放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王晓，暗暗想着。公司里给职工分配公寓的时候，自己也预留了一间，偶尔过来住住。
　　沈放去卧室，坐在床沿上看着昏睡的苏沫。忍不住伸手去碰触苏沫的脸颊，有些烫，鬼使神差，沈放俯下身子，轻触上苏沫双唇。
　　短暂的碰触，触感不是那么美好，干燥、温热。
　　也就是这样子罢了。沈放能听见自己心底悠长的喟叹，终于完成了一般。
　　见苏沫没有什么反应，沈放又轻吻苏沫额头，兀自微笑着给苏沫掖掖被角。暗嘲着自己真是疯子，明明已经不再喜欢，明明还有着恨意，怎么不自禁就做出这种事。大概是因为太久以前的执念还没有消退掉吧。
　　沈放起身离开，去跟在厨房里忙碌的王晓告别，王晓笑着送沈放出门，说了些让沈放放心的话。看着沈放进了电梯，王晓回到屋里，走了卧室，死死盯着熟睡的苏沫。
　　她看到了，看到沈放吻了苏沫，一清二楚。
　　王晓紧攥着衣衫的手微微发抖，她紧紧咬着下唇，为什么又是苏沫。
　　王晓走到外面，给秦扬拨过去电话，那边秦扬接起来，王晓道：
　　“是秦扬吗？我是王晓。”
　　“王晓？苏沫在你那里吗？我到处找他都找不到，她在哪里？”
　　王晓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的，那个……苏沫在我朋友的公寓里，不过……是我们刚认识的一个男人，我不放心苏沫，总觉得在男人家里过夜不大好，可苏沫非得住下，我也没办法，秦扬要不你来接一下苏沫？”
　　秦扬握着电话静默几分钟，男人，是刚才停车场上站在苏沫身边的人吗？苏沫果然够轻浮，随随便便就进别人家里过夜，不知道回家吗？
　　秦扬问道：“你朋友是哪位？我好像不大认识。”
　　王晓倚着门框，冷冷看着熟睡中毫无戒心的苏沫，道：“我也不太熟，感觉对苏沫特别好，秦扬我这么说你别反感，好歹我是苏沫好朋友，我觉得苏沫跟你挺好的，苏沫对人没什么戒心，身边老是有上凑的男人，上次她不也为了这事辞职的嘛，秦扬你多留点心，别的我也不说多了，你快点来接她吧，真过夜了传出去名声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