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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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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行人便出了曾府,二日不到便到了清远郡。冷沁梅早就让小莺将随身带的最素色的衣服拿出来,又在鬓上戴了一朵白色的梅花。在离萧家庄只有二条街时,她便提议下桥步行。
虽说离庄还有一段距离,但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穿着素服的萧家家人,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因此谁也没有心思说话。
此时,突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小婉!小婉!”
虽然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是并没有一个人回应,因为他们中间没有一个叫小婉的,估计那女子是在叫别人吧?
谁知道才走了二步,那声音更近了,显然那女子走了过来,边走仍边喊:“小婉!你怎么不理我呀,小婉!”
齐禹第一个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年轻少女正向他们走来。
他用身子护住了冷沁梅。
她也停住了:“怎么了?”
“小婉!小婉!”那年轻女子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一直走到他们跟前,越过齐禹,直接来到冷沁梅和小莺面前,一把拉住了小莺,“小婉!我在喊你,你聋了?”
“啊?”小莺被她一拉,完全傻住了,“我……你是谁?”
“你怎么了?还亏我以前和你姐妹相称的。”那女子不满地说,“我是锭儿呀,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呀,我……我不叫小婉,我叫小……”
冷沁梅却马上道:“锭儿是吗?你是这儿的人吗?你确定她就是小婉吗?”
“她是萧家庄的人。”齐禹看着她的服饰,“是不是?”
锭儿点了一下头,又仔细地看了看他,回忆道:“是啊,我认识你!你是庄主的一个手下对吗?我见过你呢!……夫人去世了,小婉,夫人最疼你了,你怎么一点也不伤心呀?还说走就走,真是没良心!”
小莺终于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我以前叫小婉……还侍侯庄主夫人?”
“是啊,你到底怎么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齐禹阻止了她:“不要多说了,我们边走边讲吧。”
于是冷沁梅对锭儿简单地讲了救下小莺的经过。锭儿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哪,原来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你现在好一些了吗?”
“我没事了,就是不记得以前的事。”小莺恍然地说,“真想不到,我竟然以前真的是个丫头……怪不得,我听到萧夫人去世,心里好难过,头也好痛。”
冷沁梅握紧她的手:“不管如何,也是不幸中的大幸,这一趟总算没白来,找到了你的过去,既然这样,从现在开始,你还是恢复本名叫小婉吧。”
齐禹问锭儿:“庄主在家吗?前门是不是有很多客人。”
锭儿点点头,又马上摇头:“夫人是八天前过世的,头七昨天就过了,客人也少了很多。更何况,庄主虽然在家,但基本都不见客,一个人常常在后院独自难过,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去打扰他。”
她疑惑地望着他们:“这位姑娘是?”
“她是庄主的师妹。”小婉抢着回答,“是庄主叫齐大哥接来为夫人养胎的,可现在没想到……”
她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说不下去,冷沁梅便道:“既如此,麻烦锭儿姑娘带我们往后院走行吗?我想早点看到师兄,也省去了前门的繁琐。”
“好,你们跟我来。”
锭儿领着他们没有往大路走,却走进了一条小巷,绕了一会儿,便来到一间大院的后门,那院落很大,足足占了半条街,墙围和屋顶上都是白布飞扬,后门口站着二个身材魁梧家丁,腰间也围着二条白布腰带。
锭儿还没有说话,那二人已认出了齐禹,一起恭敬地行了个礼打招呼。
“我已经知道了。”齐禹问,“庄主在里面吗?”
那二人互看了一眼:“在。齐爷,这位是……”
冷沁梅主动道:“我叫冷沁梅,是你们庄主的师妹。”
那二人却并没有听过,只是看向齐禹,齐禹点了点头:“是庄主让我把冷姑娘接来的。”
他们这才相信了,各自走向两边让二人进去,其中一个盯着小婉,迟疑地说了一句:“这……这不是小婉吗?”
连家丁都这么说的,看来没有错了,小婉便向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个人脸色变得煞白,想说什么又不说什么,低下头嘀咕了一句:“见鬼了!”
“你说什么?”齐禹听到了,转身问。
“没……没什么。”
“说!”
“是这样的!”那人又看了小婉一眼,惊恐地说,“四个月前,庄主和一名手下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我恍惚听到那人在和庄主说……说小婉已经摔死了!”
“啊?”锭儿首先叫了起来,“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庄主没告诉夫人,怕夫人难过吧。因为他当时和那名手下说,让他不要和别人说。……当然,也可能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小婉无奈地笑了笑:“我是摔下了悬崖,不过我也不是鬼。多亏这位冷姐姐救了我,现在没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夫人知道你回来,该多高兴啊!”
冷沁梅蹙起了眉,齐禹看了看她:“走吧。”
于是他们走进后院,一直过了好几个回廊,才来到一个较大的院落前。天虽然没有下雪,但前几天积雪未退,使整座院落都是白色的,让悲伤气氛更浓。锭儿走到门口便放轻了脚步:“这就是后院的主室了,庄主和夫人一直住在里面的。你们跟我进来吧。”
才一到门口,冷沁梅便轻声说了一句:“好大的酒味。”
“是啊,这里有人在偷偷喝酒吗?”小婉不解,“胆子这么大!”
“不是,是庄主。”锭儿难过地说,“夫人过世后,庄主经常这么喝的!”
齐禹抢先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院落前的空地里,沈皓天拿着一壶酒正往嘴里灌。一个月不见,他明显就变了个人,原本高大的身躯也显得有些佝楼,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袍子很脏,都是酒渍,看得出来好几天没有换了。头发也是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满脸胡碴,几乎认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庄主!”
沈皓天没有回应,他晃了晃已所剩无多的酒壶,有些不满地发出了一声咕哝:“怎么又没了!”
他一出声,冷沁梅就全身震了震,二年了,她想象过无数次当他们再次见面时他会说什么话,他会用什么样的口吻,或者以什么样的笑声,可是现在……这嘶哑模糊的声音,真的出自那个潇洒不羁的师兄吗?
“师兄……”她的眼眶含泪,独自向前走了二步。
沈皓天甩了一下头,仿佛听见了,但并没有辩别出方向来,嘴里又咕哝了一句什么,继续拿起空酒壶往嘴里倒。
“庄主!”这回齐禹喊得大声了些,大步上前抱了抱拳,重重地说,“属下回来了!”
终于,沈皓天听到了,眯了眯浮肿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才“咦”了一声:“你……你是齐禹?”
“是的,庄主。”
“哦……你,你给我倒点酒好吗?我喝完了?”他像个孩子般巴巴地把手中的酒壶倒提着给他看,表示真的‘喝完了’!
齐禹接过酒壶,放到一边,忍耐着说:“庄主,我把事办完了!”
“你怎么不去啊?”沈皓天很是不满,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不去算了,我自己去倒!这人也不知道都跑到哪儿去了!真不像话!”
“我把冷姑娘带回来了,庄主!”齐禹大声地说。
沈皓天本来正在踉跄走路的人陡地停了,微屈的背像反射般的伸直了,但也不回身,不说话。
冷沁梅已忍不住落下了泪,她准确地顺着那滞重脚步的方向,一步步过去,凝咽地喊:“师兄……我是沁梅!我来了!你不是叫人来接我吗?……怎么我来了,你都不理我?”
虽然她的声音没有齐禹响,但明显的,沈皓天僵直了身体,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沁梅……师妹!”
“师兄!是我呀!我这么远来,你别不理我呀!”
犹如小时候一般,她没有了往常清冽冷漠的样子,就像一个娇弱的小姑娘般,抽泣着,走过去,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角,但是却并没有碰到,手伸在半空中抓不住任何东西,一脸的无助。
幸亏沈皓天终于慢慢地回过了身,他满是胡碴的脸也看不清表情,却只留着一对满是创痛的眸子,发着一种渐渐清醒的异样的光彩,他看着那伸过来的纤纤素手,一滴清泪从眼中滑了下来。
下一刻,他已迅速地伸出手,劳劳地握住了她。
“沁梅!真的是你!”
“是我,师兄!”沈皓天的手又湿又粘,酒水和雪水混着,让她的心也冰到了极点,咬紧嘴唇,却止不住那轻轻地哭着。
“沁梅!沁梅!……”沈皓天一连串的,低声的,不住地喊着她,握着她的手也慢慢地滑到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抚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最后,似乎也抑制不住了,猛地一把紧紧地抱住了她。
“沁梅……盈盈她……她……就这么走了!带着七个月的身孕,和孩子一起,把我给抛下了!我该怎么办呢……沁梅,这下半辈子我该怎么办?盈盈她好狠的心……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也泣不成声,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怀中那高大宽阔的身躯让她无法用双手回抱住,那柔软的肩头也有些承受不住他沉重的啜泣,可她还是努力地站着不让自己倒下,用手轻拍着他的背,无力地徒劳地安抚着他。
四周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们,锭儿不住地擦着眼泪,小婉将目光慢慢地移到他们身后那间朱红色的此刻却白布飘扬的大屋子,想象着,这扇大门里曾经住着怎样一个美丽,温柔又善良的女主人,而今,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用手蒙住了脸,让泪从指缝中慢慢淌了出来。
等她放下手,却发现院中已少了一个人,齐禹,已不知何时悄然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