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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桀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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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樱闲并不是很想回元老院,但是,在一条麻远和玖兰李土到访之后,她也不得不选择回去。就如同她极其厌恶一条麻远,却也只能选择漠视,而无法对他进行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样。
在大多数吸血鬼眼里,绯樱闲是个冷漠难驯的纯血种,可是,她并不是傻瓜。尽管年龄的限制和处事经验的匮乏让她无法完整透彻地分析出自己目前的处境,但是,她仍然知道现在的情形对自己而言并不是特别好。
元老院里并不是只有绯樱闲一位纯血种,加上玖兰李土和白露更,其他姓氏的纯血也有几位,可是,绯樱闲依然被排挤在外。因为在家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缘故,初时她并不是很明白这种疏远,直到无意间在元老院附设的大藏书室里发现了那段历史。
千年前,和耶和华的使徒大战之后,在整个吸血鬼社会都已经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帮助阴险凶残的猎人们乘虚而入,进而取得相峙地位,签下令整个夜之一族感到羞耻的协定的女子,正是绯樱一脉中的一员。
纯血的叛徒!几乎所有血族都如此称呼她,而这份愤怒,直至今日也未曾消弭。
当绯樱闲在厚厚的书籍中翻到这段被一带而过的文字时,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某种程度的了然。可是,身为绯樱纯血的骄傲,却让她无法允许自己对这段可以被称之为导火索的历史低下头颅。
她无法向趾高气扬的其他纯血种报以微笑,亦无法对冷眼旁观的贵族们谄媚服软。于是,在经过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之后,她在元老院里被迅速地边缘化了。
仿佛是从天堂跌进了地狱,绯樱闲完成从被父母宠爱的小公主到空有名号的纯血君王之间的角色转变,其实只用了五年不到。
对于近乎永恒的纯血种来说,这时间,简直短暂得令人发笑,可是,绯樱闲却已经判若两人。她开始敛去笑容,她开始冷漠难处,她开始任意妄为,她开始桀骜不驯……不知什么时候起,绯樱闲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刚极易折的气息,让那些心怀不轨者不敢轻侮。
或许,就会这样孤伶伶过完这漫长而寂寞的一生吧!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希望变绝望之后,在对所谓的父母彻底死心之后,绯樱闲甚至这样想过。
所以,没有人知道,当她得知父母亲又有了一个女儿时,她的心里曾满怀着怎样的恶意。在从元老院回绯樱家大宅的路上,她用她所知的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那个甚至还未谋面的小妹妹。
“我在元老院里不幸,而那个人,却取代我在父亲大人身边获得幸福!”即使只是个孩子,绯樱闲也凭着吸血鬼的本能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于是,她更加地憎恨那个人,就像是为了否定自己还对那个眼睁睁看着元老院把她带走、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大人抱有希望似的。
可是,绯樱闲却无法把这份恨意贯彻下去。当她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的时候,她抱起那个柔软的身体,初生婴儿纯净的眼眸像是最鲜艳的红玛瑙,而清晰地倒映在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的身影,冻结了她所有的忿恨。
她没有办法怨恨她,正如她无法怨恨那个天真的、懵懂的、全心全意信赖着父亲大人的过往的自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来临之前,强大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便是她整个的世界,和神一样无可取代。
绯樱闲在了悟到这一点的一刻夺门而去。回元老院的路上,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为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羞耻,羞耻中却又带着点安心。当她在元老院沉重黝黑的大门前下了车,抬头望向夜空中惨白的月亮时,她终于第一次想要低下自己的头颅。
就这样吧!绯樱闲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这便是命运,那么,接受它吧!她这样想着,缓缓地步入了元老院内。
那天,在白得有些渗人的月光下,百余岁的绯樱闲终于学会了把痛苦淡忘于心底。之后,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依旧独自一人在元老院接受所谓的“保护”,和自己的父母、小妹妹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往来。那几十年,绯樱闲甚至已经很少再回绯樱家大宅了,所以,她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庭院里巧遇自己的妹妹绯樱静。
那是个和往常礼节性的拜访并没什么区别的日子。因为也有几年没回来了,绯樱闲第一眼瞟到窝在草丛中睡着的小女孩时,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妹妹绯樱静。
她目不斜视地向大屋走去,并在到达后,毫不意外地得知父亲已经出去,而母亲正和几个女仆忙得人仰马翻,寻找着家里最小的孩子的消息。绯樱闲皱了皱眉,转身向庭院走去。
当绯樱闲到达庭院时,那个孩子已经醒了过来,半坐起身,正揉着眼睛,脸上的神情也是刚刚睡醒的迷糊。清朗的月光下,她银色的头发甚至在闪闪发光,宛若水银流泻一地。
“母亲大人在找你。”绯樱闲说着,声音里面没有什么温度。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地问道:“闲姐姐?”
绯樱闲没有理会这句疑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母亲大人正在找你!”她停顿了片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绯樱静,看见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衣服上也沾着枯叶泥渍,很是不像样子:“你应该马上去她身边让她安心,而不是坐在这里,任由别人欣赏你的蠢相!”
“闲姐姐,”绯樱静的头低了下来,似乎很羞愧的样子:“因为红说这几天樱花就要开了,我想看看,所以就跑出来了。我并不知道会惊动母亲的。”
“有时间在这找借口的话,不如马上去母亲大人那里道歉。”绯樱闲的语气依旧不是很好,硬邦邦的。
“是,是!”绯樱静马上从地上爬起,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慌慌张张地向大屋那边赶。正当她刚要迈出脚去时,一阵大风吹过,花瓣被卷在空中,和风儿一起起舞。大片大片红色弥漫在她的视线中,绚烂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来。她抬头望向树顶,如云似霞的华冠被风渐渐吹起涟漪,深浅不一的红色铺天盖地袭来,像是冬日的雪花般纷纷扬扬,美丽又温柔。
绯樱静一时看得呆了,都忘了自己正要去做的事,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这才有些慌张地看向身边的另一个人。皎皎月光下,那个比她略大些的女孩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嘴角似乎翘起,眼神却幽暗晦涩,完全与快乐绝缘。
绯樱闲忽然想起,在自己长出獠牙后,父亲曾答应过带她去看樱花——像绯樱那样的樱花,花落时如下雪一般美丽。她一直那么那么期待,最后等来的,却是元老院的马车。那个男人,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她期待了一次又一次,等待了一夜又一夜,白日里流泪,黑夜里祈祷,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出现。
“闲姐姐,很漂亮呢!”看着绯樱闲阴沉下来的脸色,绯樱静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要打破这让人觉得难熬的寂静,她努力地开心说道。
“……”绯樱闲没有接话,她狠狠瞪了绯樱静一眼。
绯樱静又缩了缩脖子:“可是,真的很美啊!”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接住那些纷飞的花瓣,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种“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感觉。“早上的时候,我也在房间里偷偷掀开窗帘看过呢,可是,却没有现在这么令人感动,仿佛就是因为被吹落才显得美丽似的。这些樱花树移来也有十几年了,今年还是第一次开花呢!我磨了红好久,她才告诉我晚上……”绯樱静转过头来,本想继续说下去的话噎在嗓子里,声音也慌乱起来:“闲姐姐,你怎么了?”
绯樱闲惊诧地抬起手,想要抹去不停滑落的泪水,却怎么也无法止住。她胡乱在脸上乱擦,为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情感宣泄感到惊惶不已。“不知道,为什么……不应该哭的,我……”她越说越急,越急越乱,最后哽咽不成声。
绯樱静没有再说什么。她静静走近绯樱闲身边,踮起脚,抱住了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她的身体很温暖,可是,紧紧拥住她的绯樱静却感到了寒凉。那种感受,似乎是可以被称之为“悲伤”的情绪。
绯樱闲并没有在这失控的情绪中沉溺太久。当她抹干净最后一滴眼泪,看着妹妹绯樱静时,她的眼眶和脸都有些红,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绯樱静看见自己姐姐这个样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呐,去找母亲大人吧,她应该等急了!”说完,也不等绯樱闲有什么反应,径自转身朝大屋跑了过去。
绯樱闲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小小背影,心头翻涌着各式各样复杂的情绪:一直渴望实现的那个约定,却借由另一人之手实现,现在,都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微笑了。
可是,当那个银发红眸的孩子灿烂地笑着跑开时,她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的模样,那个天真的、懵懂的、无忧无虑的自己。
但是,那个时侯,绯樱闲并没有猜到日后命运的莫测。她没有想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也会落得像自己这般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