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石·仙劫》子珮

54、结局篇·故人

　　在结界中立起的结界，是“无尽结界”。没有极高修行的神祗是断然做不到的。

　　本来楚曦山顶的魔障已经把空间规律扭曲了。
　　而在无尽结界里面，进一步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四季，没有时辰，没有昼夜。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蜀端的意念而改变。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从地上唤出来一棵葱翠的大树。树上结满红色透明的果实。他摘了一个下来，递给我。
　　他微笑着看我咬了一口。
　　“嗯，很甜。”我说道。

　　其实我骗了他，有些酸。是从舌尖酸到了心里面的那种。

　　我不明白为什么对周围的一切那么陌生，也不知道自己落在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蜀端捧着我的脸，说：“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了。什么也不要想……”
　　他把我圈在怀里，背靠着树干入睡。我记得曾经有一个怀抱，可是不是这种感觉的，不是这种味道……

　　“蜀端，和我说说话吧。”
　　“嗯，我在听着。”
　　“我觉得，我元神里面有个很不好的东西。我隐约记得，我是要毁去那个东西的，我隐约记得，我不应该活着的……”

　　他轻轻推开了我，低头对上了我的眼睛。一脸的恍然大悟和惊恐。他闭上眼睛，额头贴着我的额。我感觉到他在探索着什么。他轻声道：“原来……”
　　我有些害怕，问道：“你怎么了？”

　　他睁开眼睛，瞳仁中映着我的样子，是那么的不真切。
　　“没事，我会保护你的。”他紧紧揽着我的肩。“其他的，都不管了。”
　　我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急速的心跳。

　　“还有，”我低声说，“我觉得我丢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推开他，在空中比划着，道：“好像是一把剑。”后来我想了想，好像不只是一把剑……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紧握着我的双手，问道：“你，还记得其他的事情吗？”我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头痛欲裂。一旦尝试去想起什么，太阳穴就像被针刺的一般痛苦。
　　“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我扑倒在蜀端的怀中，喘着气。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睡不着，抬头看他。蜀端倒是靠着树干入了眠。展平的眉，垂下的睫毛，还有微微张开的双唇。他睡得很安稳。我却听见四周有个声音在唤着一个名字，模模糊糊，虚幻得很。凝神一听，那声音在唤着：“苏甘……苏甘……”
　　未几，声音渐渐消失，蜀端睁开了眼睛。温柔地看着躺在他怀中的我。
　　“蜀端，”我问道，“苏甘是何人？”

　　他眼睛睁大了些许，脸色有些苍白，却伸手捧着我的脸，道：“对于我来说，你就是苏甘。我此生的牵挂……”

　　“我不是叫璟瑄吗？为什我又是苏甘？”我疑惑地望着他的凤眼，他眼中的那个女仙一袭青衣，一脸迷茫，那是我吗？

　　我觉得那不是我。

　　气氛有些紧张。
　　我倒觉得，与蜀端在一起，这种紧张的感觉却是熟悉的……
　　蜀端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肩，他的眼神尽是我读不懂的悲凄和渴望，可我觉得那不是属于我的，那是与我无关的感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无论你是苏甘或是璟瑄，你都会爱我吗？”

　　我只觉得他的双手抓得我很痛。他是谁我都还不明了呢，怎么会谈及到爱呢？
　　我看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苏甘还是璟瑄……

　　我痛苦地皱着眉闭眼思索。
　　在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唤着“苏甘”，飘渺而凄然；有一个声音在唤着“璟瑄”，柔和而温暖，若即若离……

　　伸手抚着自己的心，那里好像有些伤痛，有些失落。

　　我猛然醒悟。

　　我丢失的东西，是一根白色的羽毛……
　　我在一片雪地上，丢失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那些曾经的言语，那一把爽朗明媚的男声回响在我耳边：
　　“我叫封任堂，是你八万年前就定下来的夫君，哈哈……”
　　“瑄瑄，求你醒过来……”
　　“瑄，能不能就只唤我的名字？”
　　“瑄瑄，我是上神了，嫁给我吧。”
　　“瑄瑄，你是我的……”
　　“为什么还是不能原谅我？……”
　　“瑄瑄，雪域的春要来了。我会陪你去看冒出来的第一株绿芽。”
　　“瑄，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我睁开双眼，额上一片冷汗。刻骨铭心的感觉像利剑一般插入记忆中。
　　蜀端仍是盯着我的双眼，眷恋的目光，像是在我心底翻找着什么东西。

　　“蜀端，”我看着他逐渐暗淡的眼神，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苏甘，或者叫璟瑄，我全然忘记了……
　　但是我记起了一个人，我此生，最爱的人。他不是叫蜀端，他叫封任堂……

　　他看着我的时候，不需要从我眼神中搜寻什么。
　　他会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看穿我的心。
　　然后，他会欣喜地说：‘瑄瑄，你是爱我的。’
　　哦，我记起来了。我的名字，我叫青璟瑄……”

　　蜀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轻轻地摇摇头说：“不是的……不可能……”
　　紧紧地把我按在怀中。

　　我手中出现了一道白光。我握住那种最安心的感觉，那是铜木剑。铜木剑找到了我……

　　莹石、灰色的楚曦山大殿、扶曦师父哭着的脸……逐渐浮现在我脑海中。

　　“对不起……”我在蜀端的耳边说道。
　　把剑刺入了他腰间……
　　蜀端推开了我，并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眼角挂着清泪，绝望地看着我。我感觉到地动山摇。

　　他失魂落魄，抚着藉藉树站起来，说道：“我为了忘却得而复失的伤痛，不惜颠覆三界，却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十万年空寂。我只为寻一个安稳的心而已……为何苍天如此待我，夺去苏甘，却又让我无处复仇。既是如此结局，何苦让我们相遇，何苦在天界会有一个苏甘……我所至今天，只是因为苏甘……”

　　“只是因为苏甘？你总是说因为苏甘，因为这份眷念变成了恨意……
　　你觉得执着于一段感情是无罪的吗？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放不下，因为这莹石，让四海八荒多少对神仙眷侣永不相见？

　　他们的相爱，不是也没有罪的吗？可是就是因为你！因为这根本与他们无关的缘由，他们卷进了硝烟中。
　　天界处处的孤鸿哀嚎，你听不见吧？”我坐在地上，看着蜀端。
　　心中既是愤懑，却又对他生出一丝同情……
　　他的疯狂，我不赞同，却十分理解……

　　我知道结界快要坍塌了。二重无尽结界的边界向我们压缩。
　　无法破解的话，元神会被这股强力压得粉碎。

　　蜀端背对着我，单手扶在藉藉树上。
　　他突然把插在腰间的铜木剑拔下来，鲜血喷在藉藉树的树干上，一片殷红。
　　“你走吧。”他说道。捏诀在树旁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外面是灰色滚滚的尘埃，接通楚曦山内的第一重结界……
　　“你？……”我疑惑地看着蜀端。他脸色苍白，单手按着腰上的伤口。那伤口很深，血还在涌出。
　　“快走。”他说道，低着双凤眼，不看我。
　　我拿起铜木剑，向那个缺口跳了出去。摔在一片灰烬之中。
　　回头一看，只见蜀端颓然地坐在藉藉树下微笑着。他眼中映着一个穿青纱的身影……

　　结界的缺口缓缓合上……周围一片混沌的灰色。

　　蜀端把自己封印在无尽结界中，可楚曦山的魔障依然没有解除。
　　尘土滚滚，四象扭曲。
　　我喘着气，勉强从尘土中爬起，坐在地上。已经是精疲力竭。

　　消忆咒破解了，神绪直直撞进我的元神中，像翻江倒海般地难受。
　　我抱着铜木剑，头痛得在灰烬中打滚。

　　眼前不断闪过有生以来的片段：

　　婉兮一身鹅黄色的裙裾站在楚曦山大殿前，渐渐变成了后山那尊翠玉塑像……
　　楚曦山的师兄们穿着黑衣聚在后山，封任堂紧紧握着我的手……
　　受了十万道天火后，封任堂坐在秩幽阁门前，背上一片烧伤，他说：“我听见你们在满山地找璟瑄……”
　　那晚粉红色的桃花酒，映着窗外的明月与室内摇曳的烛光……
　　白色的雪地上，小莎在前面跑着，说：“上仙，上仙，春天要来了……”
　　我倒在正雪殿前，封任堂的眼泪滴在我脸上，温热的细流……
　　甘草坞，之桃望着发呆的我，一片神伤……

　　我挥着铜木剑，在紫竹阁没日没夜地练，只为尽早忘却……

　　“呜呜，不要……”我双手抱着头伏在地上。
　　回忆像雨针一般刺穿元神，很痛。无论喜怒哀乐，都来不及处理……元神快要被活生生地撑裂了。
　　等消忆咒完全解开，我已经侧躺在地上，无法起身。我死了吗？

　　突然之间，眼前的灰尘渐渐降下，朦胧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他……
　　他的面容渐渐清晰……
　　仍是那双温柔的眼睛，那深刻的轮廓，一身白衣，一把黑色长发用白色的缎带束成一束，松松地搭在肩上。
　　他就这样，站在我五步远的地方。他看着我，嘴角向上，眼中闪着笑意……

作者有话说

　　嗯……下一章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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