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夜七袖

25、忘川·壹拾

　　黎明的钟声叩响了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街上行人稀少，然而彭格列总部内却已经充斥了常备军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女孩裹紧了脖颈上缠绕的浅色围巾，柔软温暖的触感让她紧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四下张望着，她小心翼翼地躲过了巡逻兵锐利的视线，用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匆匆走出了基地的大门。

　　当招手坐上一辆雇赁马车后她才扯下围巾舒了一口气，平复下因为紧张而跳动的过于快速的心跳，纤细柔白的五指不自觉地向掌心紧紧地蜷曲起来，淡色的唇瓣也轻抿成了一条细线。

　　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做这种工作啊……阡陌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去，揉了揉脑后柔软的发丝，呼吸着略显湿寒的空气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此时天色刚明，清浅凉薄的日光温柔地拥吻着这片土地。鲜嫩的草丛间依稀凝着细小的露珠，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宛若苍白星火的光芒。

　　阡陌托着腮凝望着窗外的景色，目光却毫无焦距地胶着在随着马车的疾驰而不断变换的物象之间。这次她的外出并没有经过Giotto的批准，事实上在她昨日的一整天心不在焉后Giotto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她都没有开口向他提及自己暂时离开彭格列基地的打算。

　　总觉得很难以启齿呢……在连续几天消极怠工后还提出请假这种要求。

　　所以再三思量后她还是趁着大部分人都没有起床的时间离开了彭格列基地，昨天的一整天她都在苦苦思考相机可能的所在地，在经过一天的考虑后她觉得相机落在了西西里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她便尽早出发前往西西里，想沿路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至于回到彭格列基地该如何应付Giotto理所应当的问询，已经被她暂时性地抛在了脑后。

　　……反正，Giotto那种性格的人，一定不会责罚自己的。

　　这么想着想着，女孩忽然就弯了弯嘴角笑了出来，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感触与情绪，化为一抹不浅的弧度在唇边铺陈开来。

　　“小姐，到了。”

　　木制车轮的滚轴缓缓停止了转动，前方传来了车夫的声音。阡陌仿佛陡然从梦中惊醒，愣了几秒钟后才应了一声，付了钱便拿着手包凭着记忆向瑞德庄园走去。

　　……那个地方。曾经让Giotto中枪重伤的地方。

　　胸口有些隐隐地发痛，阡陌咬了咬唇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在庄园门口确定了这里已经荒无人烟后才踌躇着迈进了一小步，认真地向四周张望着，同时踏上了泥泞湿滑的羊肠小道。

　　脚下一滑差点头朝下摔了个跟头，眼看后脑就即将碰触到地面质地坚硬的青石板，女孩的手臂忽然被人握住向上一提，白皙脸庞上一瞬间惊慌失措的表情也被对方尽收眼底。

　　在视线中映入了整洁刻板的皮制军靴的同时，耳边传来了男人低沉戏谑的嗓音，“Nufufufu……真是狼狈呢，伊芙琳小姐。”

　　虽然对对方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些惊异，阡陌还是稳了稳心神，后退一步低下头行了个礼，“……日安，斯佩多先生。”

　　D•斯佩多闻言含义不明地翘了翘嘴角，伸出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修长手指将额前的碎发拢理整齐，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怎么，好不容易逃出去又回到这里来？”

　　不敢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目光，阡陌有些难为情地敲了敲自己的额角，紧咬着嘴唇低声说，“……抱、抱歉，斯佩多先生……我弄丢了微型相机。”

　　“……唔。”斯佩多脸色微变，然而下一秒便迅速地恢复了常态。饶有深意地瞥了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女孩一眼，他调转脚步转过身，剪裁得体的长外套边缘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胸口处的勋章被渐渐开始浓烈起来的阳光映射出转瞬即逝的夺目光泽，“这还真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呢。怀尔德就在里面，有什么话你去对他说吧。”

　　“……怀尔德大人？”女孩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加快步伐跟上了对方的脚步，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怀尔德大人会在这里？奥德赛•布兰德利……”

　　“Nufufufu……那只不过是个被利用的蠢货罢了。”斯佩多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容不减却含义不明，“难道你看不出那天的一切是怀尔德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还真是个天真的可爱的姑娘，伊芙琳小姐。”

　　男人的声音清晰地递入耳畔，刺得鼓膜都有些生生的疼。阡陌蓦地顿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走在前面的斯佩多，“你说这是场戏……不，怎么可能……Giotto先生为此还受了伤，我……”

　　“啧，那只是个增进彭格列一世对你的信任的戏码罢了。”斯佩多也暂时停下了行进的步履，漫不经心地向低头不语的女孩身上扫了一眼，“至于Giotto受伤……噢上帝，你还要保留那无用的怜悯之心到什么时候——尤其是对一个注定要被你杀死的男人。”

　　注定要被自己……杀死的男人。

　　女孩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可笑地颠倒了。在某一瞬间——或许不只是那么几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她心中的天平竟舍弃了一直以来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怀尔德大人，反而向在任务前根本素未谋面的黑手党BOSS那面倾斜了不小的角度。

　　“我……”她诺诺许久，却最终只吐露出了这么一个模糊细碎的单音节。晃了晃混乱混沌的大脑，她好像忽然明白了面对那个人时的那种奇妙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大概，是喜欢吧。

　　是喜欢他的。

　　心头为这个突然的发现而翻涌起一丝小小的雀跃，带着些不容明说的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然而下一秒便被某种惶遽的阴霾所彻底掩盖。

　　——但是最终，自己还是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不是么？

　　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一股脑地灌入了胸腔间，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对自己此时超乎寻常的镇定感到有些诧异，阡陌甩了甩头发驱逐内心多余的思绪，温顺地敛下了眉眼，“请带路吧——请带我去见怀尔德大人，斯佩多先生。”

　　仿佛看出了女孩微小的心思，斯佩多半带嘲讽讥诮地勾了下嘴角，然后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伐。

　　>>>>>>>>>

　　“这种事情——”听闻女孩断断续续的说明，怀尔德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手中的檀木烟嘴，半晌才抬起头斜睨起对方来，“还需要来找我吗？”

　　“可、可是，我……”

　　阡陌捻着衣角，一时之间被堵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许久才咬了咬嘴唇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您了……我这就去继续找，怀尔德大人。”

　　将烟嘴在冷硬的扶手椅上叩了叩，怀尔德抬了抬眼帘，“去吧——别忘记我养你是做什么用的，伊芙琳。”

　　“……是。”女孩的身形蓦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后，便踉跄着转身离去。

　　单薄的眉眼间有支离晶莹的星芒一瞬而过。

　　“Nufufufu……”一直在一旁沉默旁观的男人看着女孩淹没在门扉的纤弱背影，发出了一阵短促而不怀好意的笑音。倾过身看向没有什么多余面部表情的怀尔德，微抬起手抚了下眉梢，“真是坏心眼呢，科学家先生——你明知近期有切尔涅的巡逻部队在附近驻扎。”

　　怀尔德挑眉冷笑了一声，并不急着回话，从一侧的锡盒内取出一支雪茄点燃，升腾氤氲的朦胧雾气之间，映出男人虚虚实实辨不真切的脸。

　　当烟烬零落破碎到地面时，他终于在一片虚霭中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些某种纠缠胶着的晦暗阴霾，“目前最棘手的三大家族……彭格列，切尔涅，还有那个神秘的基里奥内罗。”顿了顿，怀尔德苍灰色的眼眸微阖了一瞬，勾勒出层叠铺卷的明昧阴翳，“如今基里奥内罗实力稍弱，彭格列和切尔涅几近势均力敌。虽然处于对立状态，但近几年只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火拼。”

　　斯佩多闻言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角，“那么你想表达什么呢，怀尔德先生？”

　　已近花甲之年的老人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调转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语气平静，“我只不过是，多增进一次他们产生积怨的机会罢了——以切尔涅的一个巡逻小队为代价。”

　　“唔……把切尔涅作为第一个目标，你的胃口还真是够大呢。”

　　怀尔德吸了口烟，弯曲着手指轻轻叩击着台面，动作没有丝毫规律可言，“等到彭格列与切尔涅两败俱伤之时，就将被我们完完全全鲸吞蚕食殆尽。至于基里奥内罗……听说，它的首领拥有一种十分有趣的能力，如果可以……”

　　饶有深意地截住了话音，怀尔德的视线移到了面前伫立的男人身上，面带微笑，眼眸却深不见底。

　　“Nufufufu，还真是有够阴暗啊，怀尔德先生。”手指轻微碰触了一下垂吊在胸口的某个质地冷硬的东西，斯佩多嘴角的弧度缓缓加大了几分，“我会助你一臂之力——但到时候，别忘记你的承诺。”

　　手指沿着那个物体的轮廓缓慢地游走，逐渐勾勒出一个鲜明的形状——那是一块怀表，正面还刻着彭格列繁复华美的纹章。而在此时此地看来，却莫不透出一种极大的讽刺。

　　就快了……艾琳娜，请等待我。

作者有话说

　　补全0w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