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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寻人寻事之十四 麻烦的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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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的意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一次清醒的时候应该是在几小时后,尽管身体几近支离破碎,但意识深处的不安蠢蠢欲动,搅得人不得安生。当然,另一个可能是有只羽毛一样轻柔的手不断抚摸我的脸,尽管很舒服,本能上还是排斥这过于亲昵的接触,我睁开眼。
“你醒啦,我亲爱的Ester(希伯来语,意为星星)”女人笑得很甜蜜,身上穿着那件和风的睡衣。
“乔已经帮你包扎过了,伤口很深,不过你放心,他在这方面是个专家,好过公立医院的医生。”她又将手轻轻压在我的胸口上,戏谑的摇了摇头“先别动,你失血太多了。”
说话间,巨大的黑影罩在我们两个的身上,由于仰视,男人的身躯似乎比记忆里更为庞大,仿若山峦。
“醒了的话还是回到隔壁去比较好,人应该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可不怎么热情。
他突然弯下身,把我打横抱起来,并且由于我毫无意义的挣扎,在回到川岛公寓之前,我们都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
“侦探,打了个硬仗?”他仍板着脸,可语调里并没有威胁的气味。
我深吸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川岛。”
“跟两个鬼鬼祟祟的家夥动手,每天有人守在楼下,不知道从哪弄的遍体鳞伤,你是个麻烦。不过作为侦探的话,我看比那人要地道。”
我勉强的抬起眼皮,想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眼前所见,这不是个懂得“玩笑”为何意的男人。
“名字的话,不过是个代号罢了,说到底,被叫做什么,都还是过自己的人生。”
成为另一个人很难,而取代另一个人又何其容易,他对。
“能不能告诉我Ester是谁,为什么那位女士”齐拉,他打断我“为什么齐拉要管我叫⋯⋯”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的卷入奇怪的关系了。
“他觉得你们很像。”
“那人是谁?”
“基拉养的猫,前不久走失了。”
噢,天啊,难道我有在她面前摇尾巴吗?
乔瞥我“你应该感到荣幸,Ester是地球上她最喜欢的生物啦。”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让我对那只猫的去向十分悲观。
无论如何,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未来如何,都抵不上温暖无梦的睡眠。
接下来的三四天,尽管吃了乔送来的药,我还是因为伤口发炎而持续高烧,大部分时间一直昏睡不醒。按他的说法,我除去会在本该能活到的寿命基础上减掉几年,其他方面并无不妥。
每次醒来,都能看到新鲜的牛奶或是燕麦粥或面包摆在床头,偶尔也会碰到齐拉在拨弄我的头发,似乎是遗憾我把毛茸茸的耳朵搞丢了,令我对这对夫妻的感激大打折扣。
过了一周,我果然如乔所说渐渐恢复体力,起码不再需要别人保护了。
我斜靠在沙发上读积攒下来的报纸,外面的世界在我养病时翻天覆地。
火烧后的船务废墟被彻底清查,没有通报具体的伤亡数字——不得不承认,让我松了口气,但焚烧后的建筑框架仍然触目惊心。由警方透露的消息,火灾现场系近来严重扰乱布朗克斯区的犯罪嫌疑团伙老巢,火灾原因疑为内讧。而这伙犯罪分子,以证实全数为非法释放,并有严重前科的精神病患。
由此,乔治。卢卡特大夫被通缉,尚未归案。有消息指称他已经逃往海外——或者不是。
艾比西疗养院被立案调查,大部分患者转入州立精神病院,进行严密监控。罗伯特。莱茵医生在自己的办公室被发现,尸体已经僵硬多时。有位好心人在我敲晕他的地方补了一枪,不得不说,为我省去不少麻烦。警方认定为自杀。
然而,一群疯子的发狂的结论显然不能平复公众的怒火。舆论一致声讨医疗机构的弊端和政府机构的疏失,人权、法律漏洞,对贫民区的漠视,甚至种族主义⋯⋯总之,结果是一位部长引咎辞职,布朗克斯的改造计划被提上议案,几位大人物重新站到台前,情景热闹非常。反观事件本身,没多久就被淹没在喧闹的政治风暴里,成为无足轻重的陪衬。
我将报道从头至尾翻了一遍,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名字,当然更不可能出现我的细枝末节,一切都被人悄悄抹去了。
在船坞同弗雷德谈话时的那种不安的预感,再次笼罩在我的周围,我并不真的认为——哪怕是一刻——也不认为他是个疯子,他被一种到现在我仍不清楚的动因驱使,夺取他人的性命,掌控他人的命运。
看起来很像有人在整个事件的周围筑起高墙,再另起戏台,大众的视线被越拉越远。
那我呢?从我所知些微表象,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不知道。
狮子警官的来访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推开门,小心的朝走廊两端窥探,一脸的挫败感。
“你雇了隔壁的加州大脚怪?我来了几次⋯⋯你的朋友不够友善。”
“我雇他把不怀好意的人丢出窗外,显然警察在这里不受欢迎。来逮捕我?”
他扬了扬手里街角快餐店的纸袋“探病。”
莱昂走进房间,用所有警察惯有的巡视目光环视周围。“像这种办公室真能招揽到生意?”
“警察能负担得起五层办公楼,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指使得动,总有人为了想要回自己的血汗钱,或是打听出某个朋友的下落,愿意花点小钱走别的路。”
他把我随处乱丢的报纸胡噜到地上,在我对面坐下,可又左右挪动,试图找到一个较为平整的地方。
“我想你说的是追讨高利贷和寻找非法移民的消息⋯⋯最好别干过火,要知道,你已经上了警队的黑名单。”
我不无讥讽的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因为善心大发,并没有像上面通报呢。怎么?难道这回就肯轻易的善罢甘休。”
“他们自顾不暇,首席检察官去了市长办公室,关起门来嘀咕了整个上午,最后达成共识,决定不对你提起公诉——当然也是因为所有证据已然付之一炬了——看来是有大人物替你说话,不过别高兴的太早,他们可不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干的。”
当然,把我推到审判席上,就等于把我交给媒体,那样的活,事情就很可能脱出他们的掌控,我的证词搞不好一不小心就会把某个意气风发的家夥射于马下,以当前的情况,我闭嘴对大家都有好处。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闷,莱昂赌气似的拆开纸袋,把本来给我预备的熏牛肉三明治拿出来大吃大嚼,继而又从里面拎出两瓶啤酒,打开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两人相对默默地啜饮淡而苦涩的液体。莱茵所做的精神实验,街区里无辜死难的平民,彷如地狱般的日日夜夜,像早春恼人的天气一般,没人再去追究了,等到下次事态重演,不过又是几个政客之间上上下下的筹码。
人总是要死的,无论值不值得。
他忽然举起杯“敬你的狗屎运。”
“没错,为我的狗屎运干杯。”
他将瓶中酒一饮而尽,再次变戏法似的拿出两瓶新的,“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知道船坞的火是你放的。”
我耸耸肩,毕竟还没有醉到在警察面前认罪的程度。
“老鲍勃(就是跟我共进过午餐的那个发福警员,他是莱昂的搭档。)说‘干得好’,他说你干得漂亮。”他摇摇头“好像由你做了正确的审判,连他都不再相信法律了,法律不等于公正,翻对牌的时候也许是,但更多的时候,制定法律不过是为了有漏洞可钻。”
“法律是为了钳制人类的愚蠢才建立的,无所谓公不公正。无罪的并不等同于善,而有罪的也不见得是恶,不过你大可不必烦恼于此。你有你自己的原则,你可以自己评判。”
他对我眨眨眼睛,褐色的瞳孔突然蒙上了一层孩子般的天真。“我小的时候,我父亲曾对我说,世上只有三种人,好人、坏人、警察。我当时并不理解他的意思。”
其实从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莱昂应该出身警察世家。
公正对于他似乎是坚不可摧的信仰,他的是非观过于理想化,在与现实相悖的时候,只能以自嘲来掩饰失望。而这和他身上显而易见的孤独感又相互矛盾,我猜他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困惑,时而威胁到他的信念,这一切让他显得复杂而与众不同。
“别担心,你是个好警察。”我说。
他又喝了口酒,“下次你再敢乱来,我一定会抓到你,没人能不付代价。”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放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这个微小的动作不知怎的竟让他脸红了,他不无慌乱的收拾食物残骸,应该是想趁失态之前告辞。
“明天早上我开车来接你,还有一件麻烦事要解决。嗯⋯⋯有点麻烦,但兴许是好事。”
不知为何,他的话又让我浑身升起寒意。
我猜莱昂形容“这个”为好事,是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个”究竟有多麻烦。
此刻,我已经完全忽略了社会福利署的女士在旁边喋喋不休,老鲍勃和众人不怀好意的窃笑。而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目瞪口呆。
公共办公室的窗前,少年穿着法兰绒蓝白格子衬衣,浅蓝色牛仔裤,依旧神情安静的望着楼宇外面。亚麻色的发丝因为阳光的照耀,有几缕被晃成了白金色。他突然回过头,看向我,毫不掩饰眼中的警惕和审视,令我不禁联想到他干净利落的身手。
“没办法,所有的医院档案里都没有这孩子的记录,当然犯罪档案里更没有。我想他可能是被绑架的人质。总之,不知道他的身份,就暂时联系不到家人。根据他本人的意愿,希望由你充当他的临时监护人。”莱昂在一旁帮忙解释。
“什么叫不知道他是谁?”我吼回去。
“就是说,他得了严重的创伤失忆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刚醒来的时候情绪十分激动,后来却再不肯开口了,就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不知从哪翻出了你的皮夹⋯⋯下面的事,就是这样了。”
“我根本不认识他,他跟我毫无关系,我才不要作保姆,临时的也不行。”
“你自己救错了王子,难道不应该适时的发扬一下骑士精神?”莱昂把我小心的揪到一边。
他压低声音“像他这种尴尬的年纪,如果你拒绝的话,他很可能会被送去疗养院,你想要这孩子被关进另一个艾比西那样的地方?”
“去他的堂吉诃德!我才不管他要去哪?反正他应付得来。”
我们两个站在警局大厅里怒目而视,接着莱昂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你是想逼我去查你近几年的报税记录,我敢打赌,账面上的收入连你过去一年的房租都抵不上,要知道,这个国家对偷税的处罚是很重的,还要再乘以你现在的处境,我敢说,无论哪个法官审理,你都绝对跑不了。”
我愕然,真不敢相信,就在昨天我还相信这个警察同别人不一样,结果都是一丘之貉。当然,更没有保证的还有川岛的人品。
“我是说,也许我是个恋童癖、性变态虐待狂,或者干脆是就是人贩子,你怎么知道他跟着我会更安全呢?”
“如果让我知道你犯了上述的任何一条,甚至是企图犯你说的任何一条罪行,你就等着上电椅吧。”莱昂自信的答道。
看来无论我作何感想,事情已成定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