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桂花酿（原名江山情殇）》约略无心

27、所谓才子 帝曰：才子

　　27
　　朱暄是在四更天进的紫宸宫，除了守夜的，宫人太监都已经睡下了。寝宫更是无声无息的寂静。
　　朱暄让侍候的人全留在外头，一脚踏进寝宫后便冷冷说道：“全给朕滚出来。”
　　缩在被窝里装睡的冷子规很想继续挺尸，无奈藏在壁橱里的唐仕武因呼吸不畅不能长久的埋伏率先滚了出来，躲在床底的碧莲跟着爬出来自行跪好，冷子规便再也无法装下去了，很识相地不用别人瞪着也跪到了地上。
　　不要指望一个男子看到另一个男子从自己心爱的女子寝室里滚出来时会宽容大度和颜悦色，不把你五马分尸都算是客气的了，哪怕他知道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
　　朱暄此刻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呃，是很不好，负着手站在那里，你绝对可以从他眼睛里看到冰火二重天。
　　“给朕说说，这唱的是那一出？”
　　有外人在的时候，冷子规还是很给朱暄面子的。若换成没人的时候，保不准她俏脸一沉，也给朱暄来那么一句，爱唱那出算那出。现在她却低眉敛目像个小媳妇儿，“我们今晚……。”
　　“你们……。”口气陡然拨高了好几十米。
　　“额，回禀皇上……。”
　　“朕没问你话呢，你先闭嘴。”朱暄恨恨的口吻好像巴不得她一辈子都不能开口说话似的，转头冲着唐仕武时口气却冷淡了许多：“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刚刚服过解药，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唐仕武很有几分落拓不羁的味儿。在科举舞弊案之前他本来自信满满，想凭着自己的才华光宗耀祖，后来东窗事发，虽然打击了他不少信心，但唐仕武这个人天性狂妄，有着不拘于礼法常伦的器量，总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论调。或者他人生最失落的时刻便是在知道朱暄是当今皇帝时候，那时的朱暄以冷淡的态度告诉他，今生他可能与官宦仕途毫无瓜葛。他失落的没多久，雍王对他的赏析重新舞鼓了他的信心。他觉得总有一天天下都会识得他唐仕武。
　　这可是朱暄恢复皇帝身份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他不想错过任何可以让自己才华得以施展的机会，所以他不敢以旧识相待，毕恭毕敬地回答：“回禀皇上，草民随雍王一起入宫，由于臣没有官阶，不能进内城为太后驾寿，与王府中的幕僚呆在皇城外一太监所喝酒，臣不知是喝高了还是怎么地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等草民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在奉天殿的假山后面……。”
　　“然后呢？”沉默了许久的朱暄提醒他继续。
　　“然后，大茶壶，呃，冷大人正好路过那里，见草民醉的有些浑身无力又无法出宫，无上谕私闯内城是死罪，他怕草民的性命难保，便与一个宫女将草民扶到这里来休息。”
　　“就这样？”
　　“不敢期瞒皇上。事情的起因经过便是如此。”
　　经历过牢房之灾的唐仕武比以前聪明了。再怎么不通世故也明白自已中春药的事关于冷子规的名声，断断不能说出口。他后知后觉的明白，早在牢房里的时候，朱暄对冷子规的那份宠爱照顾已含着强烈的占有欲，只是当时他傻的看不出来而已。
　　冷子规也暗自吁出一口气。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现在她比她想像中更在乎朱暄的感觉。
　　朱暄是出了名的温厚皇帝（至少给外人留下的是这样的口碑），对老臣们从不直呼其名，个个礼遇有加，对职位越低的官员所犯的错误也越宽容，遇到太不可忍的事情时一般也就说几句实事求事斥责的话，事后从不追加报复，也一视同仁了。
　　唐仕武这样的回答还算让他挂得住面子，他表情明显缓和下来，却还是凝着一张脸，眼光闪烁不定。渐渐地，他将目光质疑地定到了伏首而跪，几乎没有半点存在感的碧莲身上。碧莲的头顶也像长了眼睛似的，虽然没有抬头，却朝着地面连连点了好几个头。
　　朱暄的面脸更缓和了些，过了片刻才徐徐说道：“你私闯内宫，本该问罪，不过朕念你画了那一幅百凤朝凤图讨的太后的欢心，便以功抵过了，不过此事你万不可再犯，再犯，定当不饶。”
　　“谢龙隆恩！”
　　“李广，拿着朕的腰牌送他出宫吧。”
　　等在门外不敢走远的李广赶紧进来领命。
　　“皇上！”唐仕武失望又急切的声音响在深夜的紫宸宫，揪着冷子规一阵难受。
　　“你还有何话？”
　　“草民斗胆，请皇上对草民的百鸟朝凤图评价一下。”
　　“笔画险峻，立意不俗，是一幅难得的好画。”
　　“那，皇上既然……。”为一展抱负，唐仕武此刻顾不得君臣之礼，急切到有些不逊的目光直视着皇帝。即知我唐仕武有奇才，皇上你怎么不给予重用？
　　朱暄再好教养，龙颜也不许他人冒犯，唐仕武的心思全露在他的面上，也没有什么好猜测的。对这样怀才不遇的不平之心声，他只冷冷说了句：“术业有专攻，唐仕武你是有才，可惜不能为朕所用。你好自为之。”
　　“皇上即然承认草民有才，为什么不肯重用草民，难道皇上对草民有偏见，因而才……。”
　　“放肆！”朱暄怒斥。别说他的才华并非经纶纬世之才，就算真的是，如此狂放不羁之徒又岂能立足于朝廷之上。对于唐仕武的含沙射影，朱暄待要大怒，转念又忍了下去，沉声说道：“朕念你有才，放你出宫，你须当勤勉自恃，自有你大展异采的时候。”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草民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以为冒犯龙颜是彰显自我个性的表示吗？朱暄的声音更冷：“何不告诉朕，你连字都没学过就已经会写诗作画了。这样朕会更把你当成一个人才。”
　　“皇上无非是因为大茶壶的事迁怒于草民，草民不服……。”
　　冷子规在旁提心吊胆了听了很久，此刻也忍无可忍了，她偷觑到朱暄周身张扬欲发的怒气刹那消沉下去，就像烧的旺旺的一堆柴火被倾天大雨一下子浇灭。俊脸越发的冷削，嘴角又泛起那冰冷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明白这才真正是朱暄下狠心的先兆。
　　冷子规偷偷膝行二步，悄悄将自己的食指伸到朱暄背负的手心里。轻刮一下，再轻刮一下，又轻刮一下，然后她便笃定观察着，终于在她刮了第五下之后，朱暄的耳根如她所偿的红了起来。呀，他的手心真跟脚心一样怕痒啊。以前冷子规淘气的时候，就会趁朱暄睡着时拿一根羽毛刮他的脚心，把他刮的又笑又恼。
　　在朱暄握紧双拳时她赶紧抽出自己的食指，又悄悄挪回到原坐跪好，对朱暄投过来狠狠的目光，她自动忽略不计。
　　“咳……。”朱暄轻咳了一声开口，这次是言简意赅，不给唐仕武任何开口的机会：“妄测圣意，其罪当诛。但朕不想做一个昏君，唐仕武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朕的用意。李广，还不把人带出去？”
　　以旁边早看着不烦麻的李广巴不得这一声令，早带着二个太监过去强行将唐仕武拉了出去，那唐仕武还想嚷嚷些什么，却被他用一块大手帕给牢牢堵住了嘴巴。
　　“你也下去吧。”朱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碧莲却猛地站起来倒退出去，倒把冷子规给吓一跳，就像看到身边的木像忽然动起来似的。
　　“朕叫你起来了吗？”
　　自行起身起到一半的冷子规被这一声冷喝震的有些站不稳。跪了半天她的腿真有些酸了，揉着自己发麻的膝盖，她报怨：“都跪了这么久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要是再气的话，那就是小气了。”
　　有多久她没有用这种拖着尾音，撤娇般的声音软软的跟他说话了。恍如隔世的感觉让朱暄还有些干涩的心全湿润了。他冷静的一会儿才赶走堵在喉咙的那口痰，清了清嗓门才冷哼：“朕还以为你至少会说你无辜，看样子你还知道你自己有错。难得。”
　　“我有错，我有错，错在我把人性想的太美好了，以为他们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我，差点上了圈套害的皇帝颜面无光，微臣知错了。”冷子规吐字如珠，态度诚恳的让人觉得有些发齿。
　　朱暄撇撇嘴，对她毫无诚意的认错早就见怪不怪了，“这样也好，吃一堑长一智，你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也该收敛了些，下回遇到任何事，都自己长脑袋想清楚了再做。”
　　他还真有心，不叫她把那性儿给改了，只叫她收敛些。嘿嘿！
　　“多谢圣上关心，微臣定当牢记圣谕……。”
　　“你够了没有？”
　　朱暄大力将她往怀里一带，自己就势坐到了床缘上，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口气很凶，帮她揉着膝盖的手却很轻柔，揉着她舒畅无比，安静地伏在他怀里，也忘了跟他再去斗嘴。
　　当四片冰冷的嘴唇轻轻贴到一块时，两人意识到对方都能明白今晚的凶险。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要万劫不复了。没有真凭实据，目前也不知道到底谁设的这个局。但是，若被太后当场抓到冷子规与唐仕武在一起，就算朱暄贵为皇帝也不能再做什么。此刻拥抱到一起，手底下是温热的真实的□□，真的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感恩。一定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日子，能多一刻温暖就要好好享受这一刻的温暖。冷子规首次伸出双臂用力回抱着朱暄，换回朱暄更有力的回抱。
　　被抱着整个人懒懒的要眯起眼睛时，她含含糊糊地嘟囔：“暄儿对唐才子会不会太狠了点，让他终身都不为仕，一身的前程尽毁。”
　　“怎么？你还牵挂着他？”
　　这人，无名醋也吃的这么猛。
　　“我知道暄儿的意思，那唐才子颇有才华，可惜不是股肱之才，不能成为国之栋梁。暄儿不选取他为官入仕也是为了保护他，他那样的性格就算入仕为官怕也很快就会遭到吝人所害，不长久也。但，就这样断绝了他的前途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你懂什么？你不知道像唐仕武这样的才子，天性轻狂，略有小成便要小觑天下，这样轻骨头的人若让他过的太顺利，他的才华很快就要被他的轻狂给磨损掉。若要他发挥出最好的才华，便要让他吃尽世间苦头，历经人世磨难，然后逼出他所有的才华，集大成后方能成大器。”
　　“可是……。”
　　“别以为朕看不见他的才华，但他的才华是属于民间的，属于老百姓的，把他禁锢在朝廷上只会浪费他的才华。”
　　这种惊世骇俗的论调居然出自中规中矩‘端然沉毅’的朱暄之口，让冷子规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几乎忘了反驳，只有傻愣愣望着他发呆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