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9、诱惑

　　浣管院隔壁就是大厨房，此时正是饭点时候，隔着矮墙时不时地便会飘过一阵饭菜香，还能听到领饭菜的丫鬟婆子们的招呼说话声。
　　连翘坐在凉棚里，看着打门口经过的丫鬟们手上的食盒，按了按干瘪的肚子，再次狠狠地灌上一口白开水，安慰自己道：我现在喝的是冰红茶，我现在喝的是皮蛋瘦肉粥粥，我现在喝得是豆浆奶茶……好吧，我现在真滴很饿！
　　然后，神情悠闲的腊月和手提点心匣子的九儿出现在了连翘面前——
　　连翘觉得，此时自己看到的不仅仅是两个水葱般的大姑娘，那简直跟妖怪斗法失败走投无路时忽然出现在悟空面前普度众生的观音一模一样啊！特别是九儿妹纸手里拎的那个食盒，直接堪比观世音手上的净瓶哆啦A梦的百宝袋小甜甜手上的魔法棒。
　　再说人家腊月姑娘，虽说现在只是个秘书，那也是董事长跟前儿的特助，□□下属的秘书长，咱这么个无职无权的小实习生见了前辈，只能赶紧起身，毕恭毕敬地上前迎接，面上还要做出一副“领导莅临，蓬荜生辉”的表情。
　　腊月扫了眼方桌上的茶壶茶碗，又见那连翘虽低着头眼睛却不住地往九儿手里的食盒上瞄的滑稽模样，不禁面上一笑，这个虽规矩还有欠缺，看着倒是个憨厚老实的，好好提点一番过些日子送到二小姐屋里倒也不错。心里高兴了说话口气也温和了起来：“你这丫头叫翘儿是吧？上午做什么了？东西收拾好了？怎地不见另一个丫头呢？”
　　连翘听闻这话颇为受宠若惊，虽说心里诧异，脸上却一副天真欢喜地回道：“回姐姐，翘儿东西本就不多，昨晚上就拾掇好了。上午没事就和扣儿一起去洗衣房领了前儿个浆洗的衣裳；栀子妹妹正在路姑姑屋里帮着做入秋的绣活儿，俺针线不好，就没插得上手。”说道最后，脸上带了几分羞涩，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女红还拿不出手去，并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但腊月心里却颇为满意，干脆直接，条理分明，并没有刚进府小丫头的紧张不安。
　　心中高兴了，遂吩咐九儿将食盒递给连翘，叫她喊了栀子一同过来吃东西，自己却一个人去了路婆子屋里。
　　路婆子早在腊月问话时便停了手里的活计匆匆迎了出来，又见腊月支开连翘等人专朝自己屋走来，知道必是有事儿，忙打发了栀子扣儿，笑呵呵地将腊月迎进屋子，并顺手关上房门。
　　正待在南厢的受罚挨饿的几个丫头，隔着窗子也看见了腊月和九儿手里的食盒，听闻这是带给连翘栀子的，没有她们的份，不禁又想起拖累众人的某人，遂转身恨恨地剜了一眼那正躺在床上装睡的绢子。
　　小丫头们之间的团伙其实很容易瓦解，不过几顿饭而已，绢子便被彻底地孤立了起来。
　　连翘心理上到底比她们要大几岁，这事看得分明却并不多嘴。路还长着呢，即使这次能明白过来反抗了日后大丫头们打压，不还照样是挨批的份儿，还不如这次好好磨磨性子，往后去了各处做事也好长个心眼。
　　腊月来找路姑姑不为别的，原来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头松儿今年十九，到了该放出去的年纪。老夫人想着松儿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好些年，又是当年大小姐身边大丫鬟柳儿唯一的亲妹子，心下怜惜，便想着将人认在程嬷嬷身下做个干孙女，按着富裕人家的规矩给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婆家。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程嬷嬷虽早年在何府做嬷嬷，可现在年纪大了，早就去了奴籍，被儿子们接回家享清福去了，即便偶尔回来看看老主子，也不过是陪老夫人唠唠嗑说说府外的光景。这程嬷嬷也是个有福气的，儿子们虽有的还在何府做管事，有的脱了籍在外做生意，各个家里却颇有资产，早年在湖州也置了房产，孙子里甚至还有两个中了秀才。且不说这程嬷嬷在何家人心中的地位，就是现如今的程家在湖州也是颇有些脸面的，那松儿这门干亲一认，不光脱了籍，还多了一个颇有门面的娘家，再加上在何府老太太身边呆了这么些年，养了副闺秀小姐的性子，便是嫁个九品县官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这松儿若是嫁出去了，檀苑便缺了个丫头，腊月跟檀苑另一个大丫头紫鹃商量了一番，报了老夫人将颇为平日里看着颇为稳重的梅子调成了二等丫头，至于三等丫头，就从新来的这批丫头中先挑一个过去慢慢调教便是。
　　路婆子先给腊月道了个喜，松儿若是过些日子真认了亲，那也算是腊月的干妹子了，于情于理都是件喜事。腊月微微笑着回了谢，又请路姑姑帮忙挑了个伶俐的丫头，自己待会儿一起带回檀苑。
　　路婆子一愣，竟是要带着她们几个到檀苑调教了？往日里腊月可都是亲自到浣管院的，这次怎地却要带到檀苑里去呢？路婆子心下疑惑，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人儿，却见那腊月正风轻云淡地喝着茶水，一点儿开口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那这到底是腊月的意思，还是老夫人的意思呢？该是老夫人的意思吧，那腊月在老夫人面前再体面，这种提人的活儿还该是由主子定夺的，只是，若是老夫人的意思，那老夫人这是这样做这是不用腊月管丫鬟的事情了？还是这会子有了别的事务？
　　路婆子想到年初曾有人私下传过，说老夫人和大夫人似乎有将住在府外的小少爷小小姐接回府里的打算。若这传言是真的，那十之八九会是年前，而后趁着过年正好开祠堂祭祀之时将两位小主记上族谱。这样的话，那大少爷院里可是要添人了！何府的规矩，未分院的主子们身边的下人必须得是府上的才行，那两位小主子入府，除了老夫人赏过去的婆子丫鬟，估计连奶娘都带不进来，身边的丫头就更不用说了……
　　路婆子想起大儿子家的三丫头，还有娘家大哥家的幺女，心里一阵澎湃，如果是这样，自己还要那满心小算盘的栀子做何？何府虽比不上二小姐的婆家陈府，好歹也算湖州数得上的大户，若能在小少爷院里做个管事嬷嬷，再将小孙子送到小少爷身边一块长大……外院的大管事何大壮那张三大五粗的脸盘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位可是打小伴着大老爷的，如今管得可是整个何府外院！
　　不对不对，若真是这般，这次就不该只招丫头外院一个小厮都未招！
　　那小少爷可是已经七岁了，真入府的话，最该配的得是小厮！还有私学，府里现在只有文武两师，是为二少爷请的，嫡庶叔侄不同，小少爷若真的进府，那请先生也是一件大事！自己当家的可一直在何大壮手下做事，真若是有这档子事儿，也该得到些风声才是。路婆子赶紧拍了拍脑门，让自己清醒下来，复抬头看了眼对面座上的腊月，却见腊月正眯着眼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腊月眉目一挑，右手微抬，冲自己举了举杯子，却并不言语。
　　路婆子心下又是一跳，她明白老夫人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