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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头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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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早上跟腊月杠上的丫头唤作绢子,是何家笤溪茶园一个小管事胡庸的幺女,因着自家姑姑早年嫁给了府里管院子的赵婆子的小儿子,也算是与内院管事连着亲戚。
那胡家的见自家女儿年纪刚好,又长得姿色不差,便想着给闺女谋个好亲事。只不过若常年搁在茶山上疯野,如何能寻上好亲家?又想着世人常道“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自家闺女若是能到何府大宅里学几年规矩,沾上大家小姐平日里的几分做派,日后说不定还能寻户乡间小地主家做个正房夫人,再说,府里还有个姑婆家照应着,最差是夫人小姐在府里给指个婚,也比嫁到这茶山头上成日里风吹雨淋的好。
胡家的谋划的倒是不错,却忘了自家闺女的品性。往日里,因着自家父亲算是茶山管事,佃户们见了绢子自是客客气气;又因着是家中幺女,自家爹娘兄长也颇为娇惯疼爱。这样的姑娘,平日里在笤溪山上领着一群丫头小子爬树摸鱼还可以,真到了大宅子这勾心斗角的地方,那点子小心眼真真只够打酱油做炮灰了。
可绢子心里明显不这么想,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果断勇敢聪明伶俐的姑娘来着。早几日刚进这深宅大院,见到那大户人家的诸多规矩本也有些怯怕,后见那路姑姑看着是个面善的,大家也颇为亲切朴实(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眉不是眼眉的小狐狸精儿崔栀子),又很快地搭上了小姑家的晨儿堂姐,绢子那颗稍微有些恍惚不安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这姑娘又是个心大神经粗的,因着性格大咧,做事颇为彪悍,很快有了混自家茶山头的感觉,在新来的小丫鬟群里混得也算是顺风顺水颇有威望。
那绢子满想着等路婆子这边训导完了,自家很快便可以跟着堂姐去博苑里服侍二少爷,并用自己的聪明可人打动二少爷那颗风流倜傥的心(呃,这位典型是话本小说看多了丫头少爷戏听多了 )。哪知今儿个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过来看人,竟只见了路婆子单独教出的翘儿栀子,对打扮的娇俏可人的自己连打量一番的功夫都没有,真是白瞎了那双招子,真是个没眼力劲儿的!
这让有着远大抱负、渴望在这何府后院打一片天地的绢子姑娘如何心甘?!
于是绢子眼珠一转,心里便想出一计(当然,这一计也是从自家娘亲与邻居二狗子他娘唠嗑中体会品味出来的):先摆出往日在茶园里跟邻家丫头片子聊天的随意姿态,站在院里很是得意的炫耀了一番自己那一早上跟晨儿堂姐见面的事情,巧妙地将自己与堂姐的关系展现在那腊月面前——不客气的说,姐上面有人!很可惜绢子这一妙计竟无人捧场,连平日里颇为憨厚的满丫都看出人家腊月姑娘压根儿就没把这位的堂姐看在眼里,况且是其他人呢?不得不说,绢子早上这一出,只能算是自导自演的愚人剧了!
要说路婆子也并非不知这绢子与赵婆子的亲戚关系,只是这何府下人诸多、人脉甚杂,深说起来哪家之间不沾亲带故?这亲戚之间也有讲头,既然那赵婆子话里从未认过这门亲戚,当日也并未提及要关照自家这位小辈,那自己也没必要做这个好人。更何况,那赵婆子因着那赵胡氏只生了个闺女,日日在后巷胡同里与儿媳脸红脖子粗地掐架也不是个新鲜事儿了。那她儿媳的娘家人,她又会待见到哪儿去?是以,这绢子便一直被安排与其他丫头一样,并未特殊照顾,至于她那日日拔尖好斗的性子,只要别太出格,路婆子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到,也算是全了赵婆子的面子。
且先不说那边儿绢子姑娘如何因一身才华未能遇上伯乐而忿恨怨天,我们再将目光转向女主连翘这厢——
自知道腊月要来,连翘便猜想路姑姑今日定要设法彻底收服栀子,最不济也要留点儿子把柄手里,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了个搅事儿精!再看路姑姑那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原本就是要让那绢子出糗,让腊月发威似的。对于路姑姑的这番作为,连翘思索了许久依旧不得其解。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想错了?她可不觉得那路姑姑会这么放心将栀子送出去,定是什么地方自己没想到。
腊月离开后,路婆子便将两人唤入自己房间,颇为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两人一番,大体意思便是腊月姑娘代表的是老夫人的意思,能不能进二小姐院子,还是看这两三日府里规矩学得如何,一定要加把劲做好最后的努力等等。
小梳子从大厨房领回了三人量的饭菜,路婆子看了眼乖巧地立在面前听训的二人,叹息道,“你们这次也算是无辜受累了,不过这样也好,饿那么两三顿也好明白一番,虽是进了内院,也并不就只是来享福的。这内院的光景可比咱后胡同复杂多了……”
那扣儿倒是个心善的,虽平日里对栀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可现如今再看两人束手垂头那可怜样儿,不禁有些心软地开口求情道:“姑姑,既然翘儿她们是无辜的,那还让她们跟着挨饿,多少有失公允。正好我的粥每次都喝不完,干脆分她一半好了,权是垫垫肚子。反正腊月姐姐也不在,我们都不说,无人知晓的……”
“那你是觉得她二人不该受罚?”路婆子看着扣儿不禁眉头微皱,想那姜婆子那般精明的人物,竟出了这么个憨傻的侄女!复而又看了眼心思早飘向饭提的连翘两人,不客气斥道:“虽说是要走了,为了两位日后好,我老婆子却也要倚老卖老地劝诫姑娘们一句,莫要以为没人看着这规矩便不重要了!”
“姑娘们日后进了院子,虽是个伺候主子的,那日子过得定也是外边人人羡慕的,几位便是出门,也要被恭恭敬敬地唤声‘姑娘’,这却是咱家给的体面,没了咱何府,谁会管你是哪家丫头?!这日子再舒服啊,却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莫要觉得自己没做错事儿就一定是对的,主子们罚你,从来不需要什么对错由头;也莫要觉得被牵连便是委屈,今儿你们只是被殃及罚了三顿饭,明日里说不准还会因着牵连被拉下去打上几十板子。做人家奴婢,本就是来吃委屈受使唤的,没生在享福的人家里,就莫要想那些不该想的好事儿!这府里的规矩,什么时候都是咱们安身吃饭的本事!”
“今日之事说起来你们也并非无半点错处,一起进来的姑娘们,一起待了这么些日子,怎地就没想过过去提醒几句?这分等的事儿,咱们自个儿分得清清楚楚,可人家未必会将咱们分出来!你们以为,日后到了苑里,那大丫头犯了事儿,下边的丫头就能逃了过去?!苑里出了事,一个没了脸面,大家都得跟着遭殃……那腊月可是老夫人调教出来的,府里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地喊声姑娘,被腊月姑娘罚那么两三顿饭,就等同于被主子罚戒,谁还要蹦出来讨价还价?!”
许是过几日要走,路婆子果真心善,一晚上对着几人碎碎杂杂说了两三炷香的功夫。见栀子等人一脸的虚心受教,心里也颇为欣慰,又打量了一下几人稚嫩秀气的模样,挥了挥手让连翘等人先行离开,单独留下了扣儿。
从屋里退了出来时,连翘仍隐约听到几句“……茉苑……陈少爷……定亲……”。心下一动,想起往日里扣儿说起茉苑一脸艳羡又咄定的表情,不禁有些了然。
那栀子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眼中一抹神采一闪而过。连翘有些无语,这些孩子们,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给人当小三儿啊!你们可只有一十二岁的年纪啊亲,正是花骨朵的年纪好吧!
慢着……十一二岁?
连翘在府里待了这些日子也知道了主家的一些事情,譬如那刚进门就见过的二小姐看似娇小稚嫩模样,其实今年已经十四岁。大户人家女子出嫁其实并不早,往往是及笄后的两三年,若是等到出嫁之时,茉苑的大丫鬟们的年纪估计早就配了人。还别说,要是栀子进了茉苑,只要不出什么大错,该是跟着出家年纪最合适的配房大丫头。栀子长得又眉清目秀,小心眼不少大智慧不足,或许能挑拨耍个心眼,可这样的在通房姨娘里也算是个好拿捏的……
难道路婆子算计的一直不是何府,而是二小姐的夫家?!扣儿是姜婆子的侄女,路婆子不好明抢,将话儿透到栀子跟前,让她自己争取,成了,是她好心帮忙;不成,也怪不到自己头上。这路婆子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话说回来,这湖州府里究竟有哪家威望前程如此之高,竟让在何府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路婆子给惦记上了呢?看来日后得好好关注一下那二小姐的夫家了!不管日后有何打算,既然要在府里讨生活,未雨绸缪终究不会错的。
只是今天这事儿,路姑姑到底还有什么计谋没走呢?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思考的缺点什么呢?
连翘颇为沮丧地发现,在这些老谋深算的古人面前,自己脑子似乎一直有些不大够用,什么宅斗文宫斗剧,作为局外人冷眼旁观时还好,真置身了其中,那真是哪哪儿都没头绪!
大早上被折腾了这么一通,连翘有些犯困。反正要走了,路婆子也不会继续折腾自己了,既然捞不着饭吃,那就趁机补充一下睡眠吧!这样一想,连翘一回屋子便躺在床上开始挺尸。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看到对铺的栀子正拿着那柄小手镜,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模仿腊月恬静含威的神情和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从容,一股奇异的念头在脑中闪过,连翘终于有些明白路婆子今日这一局的用意,和刚才那番有意露话的意思了——
“莫要忘了,咱老夫人最是讲规矩的,她怎会一直让那么个不忠不义的他姓家奴管着这偌大的何府后院呢?腊月姑娘,已是十九了!老夫人那般疼爱,却从未想过要给姑娘找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二小姐的夫家陈少爷年已十七,又是家中嫡长,两家即便不急着办亲事,这试婚总要派个丫鬟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