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35、巧遇

　　檀苑的丫头们最近发现，这几日兰姨娘走动得愈发积极了！
　　往日里几位姨娘不过是初一、十五才有资格到老夫人小佛堂净手捡佛豆，老夫人虽爱热闹，可更喜欢的是小辈们到跟前说话，对于姨娘们的凑趣，即使是孙子的亲娘，也不是那么日日待见的。这些大伙儿都知道，兰姨娘来府里住过这么多次，自然也是门清儿。
　　可这次回来兰姨娘却不同于以往了。看，这日早上几位少爷小姐们刚到檀苑，兰姨娘这边就踩着点儿来了，也不是空着手来，却是说芳溪园里的桂花开得不错，下功夫做了几个熏饼给老祖宗送来了。
　　毕竟是君哥儿的姨娘，况且人家还是带着东西上门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那主子表明了态度就是不待见的，檀苑的丫头们也不可能像对人似五姨娘这般就直接驳了面子。特别是，对方好歹是府里第四代少爷的亲生母亲。自然，兰姨娘就畅通无阻地到了几位主子正待的暖香阁。
　　暖香阁里今日格外热闹，却是程嬷嬷领了两个说书的女先生在讲湖州府西天目山上发生的一件趣事：天目山脚下有个叫礁柞村的小村子，村子里住了户姓赵的人家，赵家家主叫赵大林，家里还有一七十岁老母、妻子赵江氏、儿子赵小树。赵家以打柴为生，赵大林和十七岁的儿子赵小树日日担柴给城里大户人家孟家，每日十捆，从未间断。这一日赵大林上山崴了脚，只得在家歇息，去山上砍柴的就只剩下儿子赵小树。哪知赵小树上山一整天太阳落山了也没有回来，赵家老太太和赵江氏着急，便打着灯笼上山去找，却没想到在山口见了一个花颜月貌的姑娘，那姑娘身着一身绸缎衣裳、面上还半挂着一条遮面纱，一副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可这深山老林里怎会有大家闺秀独自一人出现呢？赵江氏自是不信，认为是山妖，可这山妖身后躺着的，却是自家儿子赵小树。
　　原来这赵小树在山里打柴时听到一阵惊马和一串尖叫声，年少的少年正是性子耿直，不知出了何事便提着斧头寻着声音查探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竟有个年轻姑娘坐在一匹惊马上被一群土狼围堵！那土狼有六七只，看着便是各个凶猛残忍，姑娘身下的马匹早就被吓得软了腿脚。赵小树人憨胆大，拎起斧头便向土狼砍去。也是正是夏日时候，土狼还不算太饿，在赵小树砍死砍伤两头狼后，其他的便放弃了眼前的猎物夹着尾巴窜了，可赵小树也在搏斗中被恶狼咬伤了腰腿。
　　救命之恩非言语可表，姑娘不顾男女之别，赶紧从马上下来给恩人包扎了伤口。一伤一娇，本来两人要赶紧下山的，可屋漏又偏逢连夜雨，下山路上，那姑娘又被草丛里窜出的毒蛇咬了腿。那赵小树原本就是山里淘大的，自是知道这样的蛇毒定要先逼出来才可，可惜蛇毒太狠，赵小树将姑娘腿上的毒吸出后自己也跟着倒下了，这才出现了赵江氏婆媳开头看到的那一幕。
　　却原来这姑娘竟是镇上孟员外的嫡长女，孟姑娘是孟员外先夫人所出，孟夫人早亡，继夫人进门后便视前任留下的子女为眼中钉肉中刺……
　　……
　　女先生本就以说书为生，小小的富家小姐贫小子的故事被两人一唱一和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连连翘这听了几句便能大体推出故事梗概的现代人都被吸引住了。
　　最后被救的孟家女儿与打柴小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孟家恶继母被孟家家主休弃，好人过上了幸福生活，恶人最终不得善终。这是老夫人这种年纪的老太太最喜欢的因果报应，听完之后何老夫人很是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又吩咐紫鹃给两个女先生一人赏了一个红包、半尺红布。
　　兰姨娘打小市井长大，这样的故事肚子里没有一堆也有□□，见说书先生退下，大家伙儿似乎意犹未尽的模样，便上前凑趣讲起了自家邻居当年发生的故事，这却是恶媳妇不善婆母，被归家探亲的大姑子整治的故事。
　　兰姨娘说话干脆利索，又带着股市井特有的泼辣劲儿，小小的姑嫂相斗愣是被伊妙趣横生地讲了近一个时辰，那口才竟一点儿都不输刚才那两个说书先生。接下来便是晌饭时候了，既然孙子重孙都在，兰姨娘又彩衣娱亲了一个上午，老夫人自然将人都留下了。月姨娘带人进来摆饭时，看到几位哥姐儿跟前伺候的兰姨娘时，倒真是愣了一愣。
　　兰姨娘笑着接过月姨娘手里的鸡蛋羹，给君哥儿、仪姐儿两位小主子摆上。小孩子极少爱吃这口味极淡的食物，特别是君哥儿，往日里都是身边丫鬟哄着才能勉强喝上几口，可今日，兰姨娘从身后轻轻拽了自家儿子一下，君哥儿便老老实实地端起了跟前儿的白瓷碗儿。
　　兰姨娘动作极为隐蔽，除了正在对面给二小姐摆饭的月姨娘瞟了一眼，便是正坐在君哥儿跟前的仪姐儿也没注意到。倒是吃完饭后老夫人见君哥儿竟将一整蛊鸡蛋羹全喝了，狠狠地将这重孙子夸奖了一番。
　　又一日，月姨娘到兰苑给两位小主子送燕窝，顺便查看一番兰苑的安置，却也赶巧儿，一进西跨院便碰上了正在帮着君哥儿试鞋子的绿儿。月姨娘在何家待了近十年，何家针线房的手艺她一眼便能认出，君哥儿脚上的这鞋鞋面很明显不是针线房里出的活计，瞅着君哥儿踏着鞋子脸上露出的满意，月姨娘不禁皱了皱眉头。
　　……
　　这边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边答应了二少爷的点心也要日日送去。
　　连翘去博苑给二少爷送点心，又被二少爷吹毛求疵地刁难了一番。过了将近两柱香的时间，梅香才很是抱歉地将人送博苑，临别时还给连翘怀里塞了个荷包，说是自己绣的，妹妹无事拿着把玩便是。
　　连翘捏了捏荷包，露出一个颇为天真朴实的笑脸欢快地道了谢。这是连翘这几日坚持往博苑送点心的唯一动力，好歹有银子可拿，即便被恶犬吠叫几声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梅香看着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这丫头怎么得罪自家少爷了，竟被记恨了这么长日子！二少爷也是，别的不管竟刁难起侄子身边的丫头来了，那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做叔叔的对君哥儿这个侄子有意见呢！
　　连翘离开博苑，又顺道去了大厨房。大厨房虽仍由丹姨娘手下的人管着，可昨个儿月姨娘统计账目时直接将厨房采办的钱划到了各院，以后院子里的主子们一日三餐照旧按荤素标准由大厨房出，可若想加自己爱吃的菜色，对不住了，银钱已分到您个人手里了，您自己掏银子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只不过最好是提前一天到厨房报备一声以防万一！如此一来，大厨房里每月正常花费多少钱便有了定制，账目变得清晰了，厨娘们便是想耍滑往自己家里顺点儿吃食顺点儿赚头，也得小心着看会不会被发现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油水，各房主子们点菜也不是说正好就给多少钱，都多多少少有个余头就算打赏了。另外，如若的确做得合胃口，各院有时还会另有打赏，如此一来，厨房的人倒各个开始巴结内院了，再无往日里各院丫头上门求着时的傲气劲儿了。
　　月姨娘这一手，轻而易举将丹姨娘手里的大权变成了鸡肋，只不知这丹姨娘接下来要如何化解了。
　　可不管顶上两位如何斗，连翘这几日做点心到底是大厨房黄婶子帮忙指点的，不管怎样，还是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位黄婶子的出手相助的。
　　这会子正是半上午时候，一进门便能闻到骨头汤、粥饭隐隐透出的味道，这会子中午要吃的菜色还正摆在桌上没有下锅，可像骨头汤这种需要长时间炖的却万万停不得火的。
　　连翘到时，黄婶子正坐在灶前加火熬糖稀，她女儿香草正站在她跟前儿说着什么，这位香草姑娘，连翘认识，她是除浣儿外，丹姨娘跟前的另一个大丫头。只因这位的身份算是老祖宗派过去的，虽然在菊园也算得脸，却终究没有浣儿在丹姨娘跟前得力，平日里也很少见她跟着丹姨娘出来露面，这次竟然在大厨房里遇到，虽说黄婶子是她亲娘。可主子们的大丫头虽说十之八九是府里仆人家里挑出来的，可一旦进内院做事了却极少可以回家团聚，便只是一墙之隔也是如此，倒是成家之后成了某某家的多少晚上才能回家里歇着。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主家的内院不是菜市场，说进就进，说出就出，而成家后的女婢大多被安排在浣洗、针线、花草打理这些地方，只需白日里打理，晚上落了锁后除了守夜的便进不得内院，也是为着内院主子们的安全和声誉，如此一来，平日里不怎么跟家里走动的香草会出现在大厨房里，便显得有些奇怪了。
　　连翘虽然心下好奇，却也不是个没眼色的，见黄婶子正与女儿说话，也不逗留，将博苑里梅香给的荷包塞给黄婶子，又说了几句感谢言语便告辞出来了。哪知还没走几步，便被后面的香草给追了上来。
　　这香草连翘虽见过几面，却真真不熟悉，仅有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老夫人有事吩咐自己去丹姨娘处传话打个招呼。香草长得像黄婶子，脸圆身宽，面目白净，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却发育得颇为成熟，最耀眼的便是胸前的两颗半球，端是吸引眼球。古代女子不像现代，以胸大为傲，倒是身材发育太好反而有些羞愧，香草便是这样，因为胸前的丰满过于充盈常躲在屋里不愿见人，做事走路也常腆着胸不敢抬头，说话更是细声细气仿佛随时会被惊着一般。丹姨娘有事不怎么用她倒也不完全是不信任，说话做事如此上不得台面如何能镇得住府里一群鬼鬼魅魅？！
　　香草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抿了抿嘴略带欢喜道：“倒没想到能在大厨房里碰上妹妹，真真是巧巧的缘分！妹妹若是无事，不如到姐姐屋里坐会儿？”
　　姐姐我到你亲娘这求帮忙做点心都有好几天了，大厨房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丫头，是个人都知道我这憨厚老实的小丫头被二少爷给刁难了，您这回子才知道是不是有些太晚呀！不过搭桥的梯子么，不要太较真了，连翘心里明白，也一副欢喜开心的模样憨直道：“多谢姐姐邀请了，倒是有些日子没到菊园了，不知浣儿姐姐那里还有没有糖莲怡？丹姨娘屋的十八学士长得如何了？”
　　丹姨娘虽然在檀苑不怎受待见，平日里却从不掩饰对何老夫人的巴结。何老夫人喜欢养花，她便自己亲手在菊园养了四盆老太爷生前最爱的十八学士。不得不说，整个湖州府，除了丹姨娘，还真没人能将十八学士养得如此青翠欲滴，为此，何老夫人虽然惦记，却只能时不时打发人来抬到檀苑里看看，却不敢真将这四株茶花移到檀苑。
　　可对于丹姨娘来说，只要何老夫人愿意打发人来看便够了。她掌管着大半个何府内院，如若何老夫人像对少夫人般对她彻底厌恶，便是手里有权也握不安稳。可老夫人常常派人到菊园这边来，无形间便给她添了脸面，府里的下人谁不是冲着哪个主子脸大才去巴结的呢？
　　香草见连翘接话，轻轻吁了口气，才将人拉住细声细气道：“翘儿妹妹这回子来正是时候，丹姨娘这几日胃口欠佳，刚到大厨房点了几份点心，我娘见是我来便在篮子里又塞了一碟糖莲怡，妹妹正好来尝尝呀！”
　　两人一个真心邀请，一个正好想去，不过几句话功夫便一起结伴去了菊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