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25、东西府

　　那池二夫人先给准婆婆何老夫人、大嫂何夫人问了个安，转头看到敏郡主立在一边，又笑着上前招呼道：“哎呦喂，我的大少奶奶，怎地今个儿这么喜庆的日子，您倒立上规矩了！真真不愧是皇家出来的，到底不比咱这小门小户眼皮子浅的，整日里只想着些蝇头小利、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哎呦，您这一站，我都不好意思坐了！画儿韵儿，快都起来，没看见你们嫂子站着么，你们还真真有脸坐？！”
　　池二夫人这话可一点儿都不婉转，最后一句话更是明明白白地指桑骂槐！
　　那三小姐三少爷给老夫人、何夫人行了礼，本正被老夫人招呼着坐在一边吃点心，听自家娘亲这般吩咐，立刻乖乖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到了池二夫人身后。
　　池二夫人挑眉看向老夫人，一副位尊者未入席，自当谦逊谨让的姿态。
　　老夫人是个爱面子的，特别是在西府人面前，被池二夫人这般挤兑，脸色一下子变了，转头呵斥紫鹃道：“都是些个没眼神劲儿的，没见着大少奶奶正站着么，快去搬几个玫瑰椅来！”
　　正堂里缺那几把椅子么？显然不是，可大家伙儿也不点透，只淡然地看着紫鹃不紧不慢地弯下腰给老夫人递了茶水，顺了顺背道：“老夫人您可真是，刚只惦记着让奴婢们去给三小姐三少爷们准备这那，现在又要奴婢去搬椅子，奴婢可真得长个三头六臂才能把您分配的活计全都做完呀！”
　　老夫人顺着话道：“哎呦，年纪大咯，脑子不够使了，光想着这些小辈们咯，快快，赶紧将那京里带回来的点心端上来！”
　　池二夫人也笑着一拍巴掌道：“哎呦，也不光老祖宗这样，媳妇我这般年纪记性都不比以往了呢！阿筱，将少爷小姐给老祖宗留的稀罕物儿呈上来！老祖宗，您尝尝，这可是我家兄弟跑船下南洋时，那个英吉利皇室家的王子送的，说是只有贵族才能吃上的点心呢！画姐儿韵哥儿舍不得吃，非要端过来先给老祖宗尝个鲜儿……”
　　池二夫人身后的两个大丫鬟掀开瓷碟上盖的大红缎子，露出几张银锡纸包的小长方块什物。
　　众人看过来，还真是没见过，倒是稀罕玩意。
　　池二夫人见了众人的表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接着洋洋自得道：“我家兄弟说了，这点心唤作什么考克力……还是什么考卡力的，微苦中带甜，韵味悠扬，吃了头不晕，肚子也不饿，便是几日不吃饭都可以呢……”
　　呃，二夫人，您这架势倒有些卖十全大补丸的风范……连翘扫了那东西一眼，知道其实这玩意就是后世巧克力的初始版，虽说其他人不认识，那二少爷倒不可能不认识。
　　果然，那二少爷见了那锡纸惊喜道：“咦，竟是巧克力！”
　　老夫人本来正为着池二夫人的这般炫耀心下恼怒呢！见自家宝贝孙子认识这玩意，不禁笑着打趣道：“你这馋猴儿！当是什么稀罕什物呢，定是你哥哥打京里带给你过，没吃够吧！这时候倒又惦记上了！”
　　二少爷当然不能拆自家老祖宗的台，只笑嘻嘻不说话，却捡起一颗巧克力豆，剥开锡纸，添入嘴中，边嚼边回复道：“虽然味道不够纯正有些粗糙，倒也是纯可可做的，嚼起来口感还是不错的。”
　　池二夫人这边正觉得扬眉吐气呢，这会子被二少爷这一打断，那股子优越感全然没了，只好不甘地讽刺道：“甄哥儿可真是心急，这可是孝敬老祖宗的，老祖宗尚未动手呢，你倒是耐不住性子了！咱家这规矩呀，可真是要好好教教了！”
　　老夫人见自家孙子果然认识这什物，替自己扳回了一局，心下正高兴呢，哪里会理会池二夫人的夹枪带棒，笑眯眯道：“既然本就是小孩子们的吃食，我老婆子牙口不好，也吃不了这点心，还是给几个小的分了吧！画姐儿韵哥儿，既然在自家没吃过，就快随你二哥他们尝尝吧！”
　　那语气仿佛这点心是自家做的一般，又将池二夫人好是一气。
　　还未等她开口，又有丫头掀帘进来，笑眯眯道：“老祖宗，芳溪园里已经搭好了戏台子，要不要先过去听会子戏？”
　　丹姨娘也赶忙上前道：“老夫人，婢妾前些日子找了南升班的蒋师傅的亲传弟子金百灵来专门给咱家排了个《长生诀》，您这会子动身去看看，有没有蒋师傅传下来的味儿？”
　　何老夫人不待见少夫人，对这个专门扶持起来打击少夫人的丹姨娘倒还算客气，见她这会子上来搭话，正好可以无视西府二媳妇，便面子地嗯了声道：“那就先去园子里听听戏，今年老爷少爷都没回来，就不用再在外面置席请人了！冒冒失失地招一群戏子进来，到了后院闹闹腾腾，冲撞了家里的娇客反而不美。”
　　何老夫人这话却是说给池二夫人听的。原来这池二夫人没别的嗜好，偏对这听戏情有独钟，每每闲来无事便会招上个小戏班子在西府后花园里搭个戏台子，热热闹闹唱上那么一天。湖州但凡有身份的夫人小姐们都知道，若是上了戏瘾，派个婆子私下说与池二夫人一声，隔日里那拜请的帖子便会下过来，且每次都有个不大不小的由头，是以，池二夫人在整个湖州也是出了名的会交际的。
　　可现下何家东西两府的当家男人都不在家，妇人们身居后院原该着待在内院规规矩矩，知礼本分才是，池二夫人昨个儿却还是热热闹闹地请了南升班的回去铿锵戏唱了小半天，这就有些过了。老夫人原就不喜池二夫人泼辣算计没有女子该有的妇德，但人家请人花的却是自家的嫁妆台子搭在自家院里，老夫人便是想管派人去呵斥奈何人家明面上应承私下照旧，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况且东西府如今早已分家，当年那爱拿捏做戏的简太姨娘却还健在，何老夫人也不愿再去跟那纠缠了大半辈子的贱人怄气。只不过这里可是属于她东府的地盘，池二媳妇在自家府里还这般没分没寸的，何老夫人可不会就这么客客气气地放过了。
　　池二夫人仿佛没听到老夫人话里有话般，只笑呵呵道：“既然是南升班蒋师傅教的，那定是不错的，反正在这也没个座处，咱们还是快去看戏吧！”一副心急着要开戏的模样。
　　何老夫人眼里就闪过一丝不屑。管不住自家男人，西府后院一团糟，却天天衷迷于戏子，真不知老太爷当初硬犟着给他那宝贝庶子求这门亲到底是为了什么？！
　　何夫人身子不适，便不去凑这热闹提前回了松苑。老夫人担心自家媳妇的身子骨，生怕再有个什么闪失，又吩咐慧官请了大夫过来给何夫人请个平安脉。
　　连翘却担心自己跟前的这位小主子，因为她已经感觉出这位头顶上隐隐可见的蠢蠢欲动之意，而君哥儿对面的二少爷也正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瞄一会儿君哥儿，又瞄一会儿后边站立的她，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连翘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两个家伙不会是不耐烦看戏，想个由头要溜号吧？
　　果然，待何夫人一走，二少爷便朝君哥儿使了个眼色，又借着喝茶的功夫在广袖下指了指他身后的连翘。君哥儿立刻会意，整了整衣装，淡定地站起来朝老夫人施了个礼，颇为诚恳道：“老祖宗，君儿有些日子没见着二叔了，正想念的紧呢！昨个儿还在一起切磋讨论了许久，因着时间太晚，尚未尽兴，君儿惦记了一晚上，想着余月不见，二叔文采突飞猛进，今日定要好好跟二叔讨教一番才是……”
　　“君哥儿此话差矣，老祖宗，其实孙儿许久没见大侄子，也正有此意呢，不如正好趁此机会再切磋一番！”二少爷礼尚往来，吹捧了君哥儿几句捎带着表达了自己浓浓地求知意愿。
　　连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你们那撸胳膊掐架架势也叫切磋？还这么可劲儿地往对方脸上贴金作为当事人你俩到底要不要脸了？
　　老夫人出生于草莽之家，却打小就爱那读书断字的文弱秀才，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不远千里的非要嫁给当时的何老太爷了。这会子听说自家子孙要读书论策、勤奋刻苦，立刻脸上了开了花，笑呵呵道：“好好好！知道小孩子不爱枯坐着听戏，你们两个既然喜欢读书，那就回去好好地切磋。不过今个儿终究是大节，也莫要太累着自己，阙儿，跟着好好地过去服侍。”
　　君哥儿眼珠子一转，似又想起了什么，忙指了指身后的连翘，回道：“仪妹妹身子骨正弱着呢，阙儿理应留下来照应妹妹，反正我跟二叔也没什么大事儿，就叫这个丫头跟着点茶磨墨便是了。”
　　二少爷也似笑非笑地看了连翘一眼，笑眯眯道：“是啊祖母，我身边还有惠儿十儿呢，就再加上这个小丫头跟着过来端端点心倒个茶吧！人多了反倒闹腾得慌。”
　　老夫人正高兴自家孩子懂事又爱护幼小呢，听闻这话，哪里有不愿之意，只让紫鹃嘱咐了连翘等人几句，便痛快地放人了。
　　那西府过来的三少爷似有些羡慕，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结伴离开的俩人。在座儿的小姐少爷们谁都不是傻子，也都知道两个少爷溜号的原因，谁愿意跟大人们一起听那腻腻歪歪的戏啊？！还得规规矩矩地坐着，时不时地捧个小场。
　　一直不说话的三小姐采画忽然开口道：“仪姐儿，我跟韵儿听说你跟君哥儿搬进了新院子？也不知是不是如我们的琼苑似的架着秋千呀？”
　　那仪姐儿本正眯着眼睛焉焉养神呢，听三姑姑开口说话，便睁开眼水汪汪地看向老夫人。
　　说来这何老夫人一辈子虽说是个火爆脾气，倒也是个有心计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何府里压权握势这么些年，只偏有一点儿不好，那就是只要一遇上西府的事儿，老太太脑子就转不过弯儿来了。想到也让西府的俩小崽子看看，东府到底才是□□，就是临时安排的院子也比那西府强上千倍百倍，这才是主子该住的地方，遂立刻痛快道：“仪姐儿，既然你三姑要求了，那你就陪着他们一起回你们苑里坐会儿吧，正好你身子骨弱，记得回苑里再喝完乌鸡老参汤，吃粒你父亲打京里带回来的藿香护体丸！”
　　仪姐儿便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
　　三少爷的眼睛立刻放出了光彩。
　　何采画瞅着自家弟弟这模样，不仅叹了口气，这东府再精致再好又能如何，终究是人家的地方；这东府的人表现地对你再亲再热情又能如何，人家心里你还是个妾养的。再说了，想起自己府上那些天天斗得乌七八糟的姨娘庶弟妹们，她自己也臊得慌，明明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偏偏各个一副作妖拿乔少爷主子模样，没学大家该有的规矩，倒处处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排场。自家娘亲也是，只爱自己关起房门来靠拿嫁妆过日子，从来不去管府里的大小事务，偌大一个西府，只由着二老爷的奶娘一家管着，偏偏这家的小闺女还自己投怀送抱上了二老爷的床，如今府里大小姨娘斗得欢，这一家子功不可没，如今，何家西府在整个湖州城都成了笑话。
　　再看人家东府，便是有姨娘，也本本分分在自己院子里待着，每日晨醒定请，从不敢怠慢。那小姐少爷也都专门辟出院子来教养，高价请了夫子嬷嬷来教导诗书礼仪。自家庶弟妹们太多，便是想腾苑子也没有，弟弟早早跟着夫子启蒙，如今三年已过，却连半本论语都没读完……
　　何采画慢慢跟着往兰苑走去。好想，自己就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