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13、闹桃

　　　　腊月在掌灯时分回的檀苑，顺便带回了满身泥巴、头发也乱七八糟打了结的桃子。那桃子正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就着衣裳后襟拎着，脚悬在半空，颤颤悠悠地，还时不时地冲前面的腊月讨好几句，可惜很明显效果不咋地，人家压根儿瞄都不瞄她一眼。
　　待路过门口看到正在门外候着的连翘几人时，可能觉得有些丢人，又赶紧费力地用两只小胖手捂住眼睛，嘴里还自欺欺人地念叨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你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典型的掩耳盗铃作派。看得连翘几人哭笑不得。
　　十一听到声音掀开帘子，看到这般情形有些笑眯眯打趣道：“哎呦喂，我说桃子，你这丫头又惹什么祸事了？怎地又撞腊月姐手里了啊？这月这才过了一半，你可都是第七回儿了！啊？”
　　“啊呀，耳朵眼儿嗡嗡的，我怎么听不到声音了呢？哎呀，好奇怪哪！”桃子假装没听到十一的声音，又捂住耳朵嘟哝着嘴巴自言自语碎碎念。
　　“嘻嘻……”屋里的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嬉笑声打帘子窗棂里透了出来。
　　“好了，蒋贵家的，快将桃子放下来，叫十一带着她换身衣裳洗漱一下吧！小丫头片子又疯玩闹腾了一下午也该累了。”老夫人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老祖宗，您可不能就这么一直纵容这丫头了！瞧您把她惯成什么样儿了？次次惹祸，次次告饶几声就没了下文，胆子愈发肥了。”这是紫鹃的声音。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惹什么祸事！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老夫人不以为意道。
　　“她今儿个趁着大家忙着给二小姐裁衣服的功夫，跟二少爷将二小姐苑里的那棵君子兰给拔了，待我们发现时，俩人正坐在茉苑墙角那棵梧桐树桠上给那树上的雀儿添巢逗趣，用的就是那棵君子兰的枝叶，还有老夫人昨儿个赏她做帕子的滁州锦缎，也被这丫头垫了雀窝……”腊月平淡地陈述，不带一丝起伏。
　　“呃，啥？丫头你跟甄儿上树了？摔着哪儿了没有？快过来让婆婆看看！”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于是，刚走了几步的十一和桃子又折进了屋，一时屋里便响起了老夫人“我的心肝儿哎”“哎呦喂”“看看这跟个小花猫似的”声音。
　　“老祖宗，您看看，这丫头愈发无法无天，日日上树下水钻洞斗狗的，您可不能一直这么纵着她了！二小姐苑里的君子兰可是大少爷打京里问恭王爷讨来的，就让桃子给说拔就拔了……”屋里的人见老夫人又是一副心疼不已打算私了的样子，忙劝阻道。
　　“这哪里是桃子的事儿了？甄哥儿边上不是跟着婆子丫鬟么？这丫头出去时不是打发了两丫鬟出去照应着么？怎地自家主子要爬树他们也不拦着点儿，这样的下人要了有何用？！”老夫人一点儿抓不住重点，看到怀里的小桃子眼泪汪汪地瞅着自己，噔地心软了，“瞅瞅小桃子这小脸，打这么高的树上被拽下来，这是吃了多少惊吓呀！”
　　呃……老夫人，您看这姑娘在您怀里扭来扭去这架势，哪里像是受了惊吓的模样？但很明显地，惹了祸的小桃子在老夫人这儿的一关是过了。
　　“老夫人，您这样……”
　　“紫鹃姐姐，美美的紫鹃姐姐……”
　　屋里声音七七八八，嘈杂纷说中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温馨。
　　“老夫人，既然这没桃子什么事儿了，那奴婢先带她去换衣服吧！”只有刚开始说了几句话的腊月这时开口道。
　　“不要！我要跟十一姐姐一起去换衣服！”桃子闻言立刻大叫，哪有半分刚才的可怜兮兮样子？待看到腊月投过来的不善目光时又有些不甘地嘟囔道：“腊月姐姐在这儿伺候老祖宗好了，老祖宗年纪大了跟前缺不了人，腊月姐姐又是最最贴心的，这儿离不了姐姐的……”越说底气越不足，最后脑袋埋在老夫人怀里，连面都不敢露了。
　　虽然这位说的理由颇过牵强，可那边老夫人听着却格外地中听，立刻拍板道：“好了好了，这是桃子的孝顺，又体谅你白日里辛苦，腊月，你就留这里，让十一带着回去就行了。”
　　大家既好笑又无可奈何地看着桃子洋洋自得地随着十一离开了。
　　连翘站在屋外，隔着窗棂将屋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老夫人听闻桃子二少爷两人爬树时，开口闭口“桃子怎么样了”，那打心眼里的疼爱可是半点儿都不比亲孙女差，这桃子到底是何方人士呢？竟然在府里做着丫鬟却又让老夫人如此关怀？！
　　这时，一个守门的婆子到了廊下，悄悄扯了扯连翘的衣裳，递过一个篮子来，低声道：“这是二少爷院里十儿姑娘送过来的，说是桃子姑娘落在他们苑的。”
　　连翘一看，原来是下午时桃子挎地那个小篮子，只不过现在里边装了满满一篮的桂花，散发着幽幽地香气。
　　还未等连翘说话，那边栀子便先手接过篮子，笑着答复道：“多谢姑姑了，刚才桃子还嘟囔着自己的篮子丢了，老夫人正准备打发我们去找呢，这会子您就给送过来了，可真是省了我们不少的麻烦。”只字不提二少爷那边，只将功劳全归在那婆子身上。
　　那婆子听了这话格外熨帖，咧着有些泛黄的大牙笑呵呵道：“哪里哪里，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咱们的本分。”
　　这边正说着话，守门的又一个婆子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穿着杨桃色蝶纹褶子裙的鹅蛋脸姑娘走了进来。那姑娘手里还拎着一个雕花红漆食盒，跟门口的连翘等人打了个招呼，笑眯眯地询问道：“几位妹妹辛苦了！可否麻烦给通报一声，丹姨娘想着这几日老夫人食欲不振，便专程下厨给老夫人做了些坊间吃食，正好趁着饭点儿充个菜，也算聊表孝心。”说话间，手里的荷包已塞到了连翘几人手中。
　　菊苑的这位丹姨娘连翘还是知道的，现在打理着偌大的何府后院，湖州广大姨娘们的楷模嘛！只不过从路婆子透露的信息里连翘大胆猜测，老夫人现在似乎有要打压这五姨娘将腊月推出来主事儿的意思啊！
　　那这荷包收不收，还真是个问题了！
　　连翘脑子里转了个圈，看了看边上的栀子，她也将视线看了过来。
　　看来这位想到这儿了！
　　连翘想到老夫人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火爆性子，以及腊月表情淡然却总是捉摸不定的心思，好吧，是她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管怎样，自己还刚进这内院，凡是还是谨慎些好。
　　至于这荷包，连翘掂量了一下，还是笑着退了回去，并顺势掀开帘子不给那丫鬟开口的机会，颇为天真实在地开口道：“姐姐客气了，这本是妹妹该做的。没什么辛苦不辛苦一说，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姐姐稍等。”
　　栀子见状，眼神一闪，也笑着将荷包推了回来。
　　扣儿不明所以，但见两人都未收下，自己也不好独享，最后还是惋惜地捏了捏荷包，咂吧了一下嘴巴，退给了那丫鬟。
　　那丫鬟大概没想到几个刚进内苑的丫鬟竟这么不通情理，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顿时，几人便僵在了那里。没多一会儿，九儿便跟着连翘一起出来了，见到那丫头便客气地笑了笑：“是浣儿姐姐啊！倒是许久没见你来了！五姨娘有什么事儿么？”嘴上虽然说的客气，人却挡在门口并没要让人进屋的意思。
　　那浣儿也看出了九儿的用意，虽仍有些尴尬，但似乎以前也经常被这么拒绝，倒是有些习以为常了，只是颇为客气地讨好道：“九儿妹妹，丹姨娘今儿早上听说檀苑叫了大夫，心里便有些担心挂念。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老夫人近日食欲不好，这才费劲心思想着给老夫人做些吃食。丹姨娘老家青州，跟老夫人一个地方的，想着老夫人许是想家了，便亲自下厨做了几张马宋饼，配得潍县五香萝卜，最是地道不过了，还望妹妹给端上去，看是否合老夫人心意。”
　　“哎呦，食欲不好便是想家了，丹姨娘真是玲珑心思哪！”九儿打开食盒瞅了一眼，似笑非笑道。
　　“五姨娘还听说今儿下午，二少爷跟桃子姑娘去琼泽园打桂花了，想着许是二少爷或者是桃子姑娘想吃桂花糕了，特地从通合斋定了些上好的桂花糕给几个苑里送了过来。二小姐二少爷院子里已经送了，这是给桃子姑娘的，烦姑娘也一起给带进去吧！”浣儿抿了抿嘴，继续低声下气道。
　　“唉，五姨娘真真是消息灵通，我们檀苑有点风吹草动都知晓得清清楚楚。这不晓得的，还以为五姨娘就是那日日伺候在跟前的呢！对了，以后这种送点心的小事直接交给院子的小丫头就是了，浣儿姐姐可是五姨娘身边的得力人儿，咱府里的大小事务还需您多尽些心思呢，日后万不必单为这种小事再过来跑一趟。唉，姨娘把咱内院的事务打理好了便是给老夫人省最大的心了！”九儿扫了眼食盒，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
　　“妹妹说的是，是我糊涂了，只是姨娘心想着老夫人苑里再小的事儿都是大事儿，这才让浣儿专门来跑这一趟的，还是给妹妹添乱了。”那浣儿稍微一辩解，便痛快地低头认错了。
　　“知道就好！唉，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利索！不像新进的这些没眼力劲儿的，”九儿说着，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连翘道：“我说，你，还不快接着浣儿姐姐手上的食盒！难道要让浣儿姐姐亲自摆到老夫人跟前儿啊！”
　　连翘连忙接过食盒，走近才发现，那浣儿的脸色都快黑成锅底了！不过想想也是，好歹也算个大丫头，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三等丫鬟呛了半天，边上还有三四个观战的，搁谁身上都是件无比丢人的事情。
　　那浣儿似乎是还有话要，可被九儿这么一堵，再多的话也都憋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了。待到辞了行从苑里退出来时，隐隐约约又听到九儿的声音传来：“喏，这是大少爷苑里五姨娘孝敬的，虽说比不上咱屋的，好歹也是通合斋的拿手点心，你们也站了半天了，拿回去尝尝吧！”
　　那浣儿深吸了一口气，平了平心绪，才匆匆往菊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