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老夫人 ...
-
几人再穿过一个洞门,便看到一条石栏隔开的鱼纹白石路,直直地延伸至正房。白石路两侧是两片纱窗锦阁,里面摆满盆景盆栽,还有大片的玉兰丁香。看来这老夫人是个极爱花的,看这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谁家百花院子了呢!
连翘跟着九儿拐了个弯,停在了西侧的几间带耳房的厢房门口。门口正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容色清秀的姑娘,那姑娘脸圆肤白,眉目弯弯,虽未说话却让人觉得那眼角唇间仿佛带笑般满是善意。
看到几人到来,那圆脸姑娘嘴角的笑意更浓,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引着几人轻手轻脚地去边上的耳房。连翘见状,知道屋里主子不愿被打扰,便也跟着摒住呼吸,放轻脚步,随那姑娘离了门口。
进了耳房后,原本相熟的几个丫头嘻哈打了个招呼,紧张的氛围也随之松懈下来。
连翘扫了一眼,只见茶几上摆了些针线箩和几个茶杯、一盘糕点,便估摸着这是丫鬟歇脚的地方。果然,那圆脸姑娘捡了个绣墩坐下后,便笑着安慰连翘三人道:“老夫人出来还要有一会儿功夫,咱们先坐这歇息会子吧!”
九儿等人听了这话,捡了个离得近的矮墩便直接坐下。和一个浓眉大眼嘴角带痣的小姑娘一起,抽出帕子,从盘子里捻了块玉溪糕慢慢吃了起来。
连翘三人却不敢这般放肆,推辞了一番人仍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那圆脸姑娘见状开口促狭道:“老夫人不在,只咱几个姐妹,不必这般规矩,快快坐下吧!你们再不坐,这桌上的糕点可真真要全进十一这馋猫肚里了!哎呦,十一这丫头要是有你们这般规矩,我可就省心咯!”话都说到这了,连翘三人也就不再坚持,道了个谢便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那被唤作十一的丫头手上的糕点正吃了一半,见自己被打趣,便撅嘴不依道:“紫鹃姐姐就爱寒碜人家,人家不过是做活计辛苦了垫一垫肚子而已,哪里就是馋猫了?”
“可不是,咱们的十一姑娘可是劳心劳力地看了一上午的茶水炉子呢!那烧水的大黄铜壶盖子咕嘟咕嘟地响哟,我坐这西厢房都能听到几分动静呢!”坐在十一边上的那个双修眉、鹅蛋脸,肤色微黑的小姑娘接着十一的话道。
“好啊梅子个小蹄子,连你也埋汰我,亏得我刚才还帮你描样子呢!这会子就忘恩负义起来,以后这事莫要找我了!”那十一气鼓鼓道。
又是一阵嬉闹。
被这几个姑娘嘻哈打趣一闹,连翘那僵直的脊梁也不再紧绷了,颇会来事儿的栀子和原本就跟几个丫头有几分相熟的扣儿甚至已经开始姐姐长妹妹短的插科打诨几句了。连翘本就要做一副憨厚的闷葫芦样,所以即便有人上来搭话,也都一律以抿嘴憨笑应酬过去了。
大概过了一柱香功夫,紫鹃从怀里掏出一块洋怀表看了看时辰,起身道:“老夫人差不多要出来了,咱们出去侯着吧!”几人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整了整衣衫,再次蹑手蹑脚地去了那厢房门口。
果然过了不多久,那厢房便从里边传出了悉悉簌簌地衣料摩擦声,接着房门便被从里边打开,只见一个身着宝石青织银丝富贵团花褙子衫裙的六旬老妇,一手拄着蟾蜍戏珠金乌杖,一手捏着慈光楷佛珠,颤颤巍巍地从那屋里走了出来。
那老妇身宽体胖,国脸刀眉,一头华发端端盘起,上插根万年吉庆簪,额上勒景福长绵抹额,嘴角紧抿,不显一丝笑意,显得颇为严肃。
紫鹃和梅子上前扶住老夫人,低声提醒了句脚底的台阶。
老夫人点了点头,将佛珠递给边上的十一,扫了眼九儿身后的连翘等人,开口问道:“那是浣管院送过来的几个丫头?”
“是的,老夫人。按您前儿个的意思,先搁咱苑调教几日,再给二小姐送过两个去,剩下一个留在咱苑里。”紫鹃一边扶着老夫人往正房走,一边细细回复道。
老夫人跪坐了半天有些脚麻,便走走停停地在院子里散起步来。连翘等人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不敢有半分松懈。
檀苑的正屋门口立着四根黑漆落地柱,周遭是苏式彩画轩,轩上挂着联三聚五羊角宫灯。跨过朱红高门,便是铺着吉祥纹样雕砖的中堂,堂上正挂一幅观音宝瓶图,一条长案正中摆着个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一对铜质蜡扦,一套木鱼石茶具,两碟高脚起的五谷丰存。长案的左边供着个尺高的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右边立着一座镀金小座钟。再下手便是两张太师椅,左右各四张圈椅……连翘打量完毕,再次在内心感慨一番有钱人的高端大气上档次。
老夫人在中堂敬了香,便就着紫鹃的手进了次间。九儿等人早在老夫人敬香之时便进内间忙碌起来,独剩下连翘三人跟在后边,有些紧张又略显彷徨,不知该做什么是好。
“都抬起头上前一些!莫要含胸垂头!一副畏畏缩缩地小家子气!”老夫人刚一坐下,便气势恢弘地冲地下几人吼了过来。
连翘被吼得有些头皮发麻,又觉后背一紧,似是被人推了一下,赶紧向前迈了一步,颇为慌张地向老夫人行了个大礼,起来时候又差点儿踩了裙角,有些踉跄地往前迈了一步。要不是小脑足够发达,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这般表现显然不行,连翘不禁有些担心,自己这样老夫人一不满意该不会退货吧?眼角扫过身旁,发现扣儿栀子两人行动也失了平日的淡定,扣儿甚至因着老太太这一吼,直接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向了前方——大家都很挫,那我就放心了。连翘收复了一下心情,又稳稳当当地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当然不满意了,冲着紫鹃抱怨道:“看看这唯唯诺诺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腊月那丫头呢?赶紧着过来,好好调教调教,这般的小家子气如何能伺候好琴丫头!”
“老夫人,您当腊月有万般金身哪!晌午那会儿您不是刚吩咐她带着针线房的去给二小姐二少爷量身裁衣置办秋衫了么,这会儿功夫莫要劈成两半再来您这儿侯着听差?”那紫鹃笑着递上茶水点心,替老夫人捋了捋后背温声回道。
“看我这记性!真是上岁数咯!”老夫人心思来的快,转的也快,“哎呦,今儿个是给琴儿几个裁剪衣衫的日子啊?快快,娟丫头,你去库里将我前些日子收的那匹云霞昆锦翻出来,这就打发个丫头给琴儿送过去,让她好好置几件好衣裳。上次西府的三丫头过来,竟然跟我家琴儿炫耀她身上那件破百蝶穿花外罩儿!不过百两银子的玩意,竟合府地都当作宝贝了!哼!一窝子眼浅的东西,没一个上的台面的!”
老夫人看不上西府庶出的二爷,大家伙儿都知道。只这牢骚话主子可以说,做奴婢的却不能接。紫鹃掂过炕桌下的小锤,轻轻地给老夫人捶着腰身,转话儿道:“都说老辈人重男轻女,可偏偏咱家老夫人,真真是太疼惜二小姐了!有什么都先紧着二小姐。上次二小姐穿的那身可是京里刚盛行的晚烟霞紫绫子如意云纹衫,宫里如妃娘娘赏的,这样的体面,再配上二小姐那嫡仙人般的模样,有您这样的祖母撑着,哪个有气性儿的在姐儿面前显摆不是自取其辱呀!”
这话老夫人爱听,脸上顺时没了刚才的凌厉,一幅“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模样:“那是!不独我老婆子偏心,我家琴姐儿那俊俏模样,谁见了不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肽东西给她提鞋都不配!”
正跪在绣墩上给老夫人捏腿的十一立马顺溜儿地接话道:“那老祖宗您眼睛可是受累了,满城里都知道您养了个貌若天仙的孙女,偏偏着要日日对着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哎呦!真真是委屈大发了!”
“这小蹄子!伶牙俐齿的,娟丫头快快与我撕了她的嘴!”老夫人被两人捧得心怀大开,一时看着连翘几人也顺眼了不少,大手一挥,几个正神经紧绷的丫头被赦免了出来。
出来之后,连翘大舒了口气,复又咂吧了一下嘴巴,嗯,这老夫人,虽看着严厉,却竟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都说老祖宗屋里出来的丫头,连府里的主子们都得高看几分,这老夫人又是个好哄的,大丫头们也都是各司其职颇能干的,照此看来,这要是想办法留在檀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