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1、初次进府

　　连翘一步不错地跟在徐婆子身后，眼眸低敛，却仍不失小心地使余光打量四下景致。已是进二门了，周围的景色愈发精致，远远地皆是树木山石流水，明明不见一处房舍楼宇，偏偏再走几步，却能清晰地寻着沿向四方的石子甬路和掐角竹篱。
　　几人拐过石头砌的一座萧蔷，顺着一条鹅卵石路进了一个角门。过了角门，又跨过一个白墙绿瓦的小苑门，便看见一排排挂着各色衣裳的竹竿衣撑子。连翘明了，这便是何府下人处的浆洗房了。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酱色棉布马面裙的婆子，正高声分配着活计。待那婆子吩咐完转身之际，徐婆子便赶紧迎上前去，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并顺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那婆子极为熟捻地掂了掂荷包复敛入衣袖，又在院子里交代了一番，才带着徐婆子几人去了院子东角的一个偏房。
　　连翘想起临来前徐婆子的嘱咐，知道这便是浆洗房的管事陈婆子了，忙低身行了个福礼。后面跟着的几个丫头见状，忙囫囵地掐着手似模似样地学着躬了个腰。
　　陈婆子只瞄了连翘一眼，便转身笑呵呵地和徐婆子唠起了家常，只几句话间，却将几个丫头的性子打量出几分。又说了能有半盏茶的功夫，似是随意一指，连翘跟其他三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便被点了出来道，“先这四个紧着二小姐看看，若是不合适再送回来，其他几个，我待会去路婆子那里打个招呼，便留在浆洗房吧！”
　　听闻全都能留下，那徐婆子面上更加灿烂了，掏出半新的缎绢掩住有些发黄的牙嘴笑道：“那可真要谢谢陈家嫂子照顾生意了！赶明儿请您家里吃酒去！”
　　那陈家婆子挥了挥手，没拒绝也没应承，“先去干正事吧！二小姐那边还等着呢！”说着，便叫了一个正在摊晾丝织衫子的丫头过来，带着几人去二小姐的院子。
　　徐婆子辞了陈婆子，便赶紧地带着人跟着那姑娘出了浆洗房。几人又拐了几个弯，穿过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圃，向一个掩在缠连花枝门下的院子走去。待到了门口，徐婆子从袖子下的荷包里摸出一把蚕豆，打发了那姑娘，又停下来叮嘱了几个女妮儿几句规矩，才敲门请守门婆子通告声儿说槐树胡同的徐三响来了。
　　连翘这才知道，自家这个便宜婶婶在坊间竟还有这么个响亮的绰号！
　　过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着浅红绣丝衫子长得颇为俊俏的豆蔻姑娘才出现在院子门口。
　　徐婆子一见那女子，便满脸堆笑地招呼道：“丹儿姑娘，大晌午头的，怎劳您大驾出来了，这可真是给我老婆子脸上添光啊！日后这些个小事，您使个跑腿儿丫头出来便是，老婆子我做事一口唾沫一个钉，丁丁卯卯不含糊，绝不会给您添半分乱的。”
　　那丹儿笑徐婆子说话带趣，面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徐婶婶真是折煞奴了，都是使唤丫头，为主子做事儿的，可没得那么多计较。再说了，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怎地不得出来迎您一番呀！”
　　徐婆子立刻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拉过身后的连翘等人呵道：“都长点子眼力劲儿，麻溜着点儿！还不给丹儿姑娘问个好，平日里的喳呼劲头都揣哪儿去了！”
　　连翘赶忙将刚学的福礼姿势又作了一遍，几个人参差不齐地喊了声，“丹儿姑娘安好！”
　　丹儿束着手掐着帕子，看四人行完礼，才笑眯眯道：“都是小姐跟前伺候的，没那么多讲究，到了小姐跟前再规矩也不迟。”
　　那徐婆子赶紧道：“小姐跟前的姑娘那也是娇客，观音娘娘玉瓶儿里的仙水滴子，可比那小门小户的丫头片子金贵多了，该有的礼数可是一点儿都不能少。”捧得那丹儿这次直直笑出了声音，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落入耳中让连翘恨不得再次抬头打量一番才是，可又想到临进门时徐婆子的叮咛，生生压住了这份好奇。
　　这边话毕，那厢守门婆子便将花门完全敞开，将几人放了进去。
　　只见一条连绵的紫藤花廊沿着门口蜿蜒至院子深处，在其不远处是一条青石路，路的两旁植满待开散香的兰花茉莉。丹儿带着几人弃了正路，走进花廊，转了两处纱窗锦阁，绕进了一处水碧池清的景湖，又走几步，便隐隐听到几声或高或低地嬉闹声响。却原来那湖水中央立着一栋雕琢银花雪浪的石栏廊台，几个妙龄女子正或坐或站在那廊台的石凳上嬉笑说话。
　　听着着实嬉戏地有些过头，丹儿脚步加快，未至语先到道：“才几时不训，你们几个小蹄子又在糊弄小姐什么？莫不是皮又紧了？”
　　这时一个黄莺般清脆地声音应道：“丹儿姐姐想我们是神仙哪，就这一回子功夫，能糊弄住咱家小姐？”
　　而后又见一个皓如凝脂、眉中带笑的姑娘迎了出来：“姐姐，璇儿刚才博戏赢了小姐几十个大钱呢！这次合该着请我们吃果子才是。”
　　那黄莺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啊，樱儿你个小蹄子，就会讹我的钱！怎地不说你也赢了十几个钱呢？怕是想着揣进箱里给自己添份子嫁妆呢！”
　　“死妮子，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那樱儿引着几人进了廊台，立马转身过去寻那站在石栏边上的一个身着单衫杏子红的颇有些英眉的小姑娘去了。
　　这时站在廊台内侧，一个脸圆眉端、清丽温纯的女子出声呵斥道：“你们两个，小姐面前，莫再闹了！”
　　两人登时安静了下来，连翘这才隐约瞅见廊台中央坐着一个约有十二三岁的豆蔻女子。这小姐虽然年纪不大，却也初有美人风采，蛾眉楚目，剪水双瞳，粉妆玉琢的杏腮上不带一丝妆彩，偏偏又稚气中隐隐透着几丝说不出的灵气。
　　那小姐偏身坐在廊亭正北的一张包了锦鲤戏水绵绸的石凳上，手里捏着几张叶子牌，正对着一副小巧的竹片儿照模儿，那纤细柔荑一下一下敲在桌子上，仿佛那些打闹与自己无关一般，更将那份灵性衬出了几分飘然脱俗。
　　拾步上了台阶，丹儿唤连翘等人止步，自顾上去跟小姐身后的姑娘打了个招呼，唤了一声“小姐，人到了”，那小姐才抬起头来，顺着丹儿指的方向看向连翘等人。
　　连翘登时觉得，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般，直接便让人明了那眼中所表含义。
　　果然，那徐婆子一个愣神儿，便直直上前答道：“二小姐，老婆子是槐树胡同二门的徐家的，前儿个听说您这缺几个跑腿儿丫头，老婆子腆着脸凑来给您寻了几个，您瞧瞧可算合眼？”
　　那性子颇直的璇儿闻言，立即斥道：“小姐尚未问话，你急个什么劲儿？莫要冲撞了贵人！”
　　徐婆子听闻立时捉了自己两嘴巴子，有些讪讪道：“是老婆子发急了，是老婆子发急了。”
　　丹儿不急不慢打圆场道：“你这小蹄子，刚才闹时也不记得冲撞了小姐，这时候倒装起了正经。莫要五十步笑百步了！”而后又俯下身在二小姐耳边说了几句，才起身道：“这徐婆婆做派还好，她带的人向来不错的，家世也是干净的。”
　　徐婆子赶紧又揖了揖，将身后的几个人拉到前面让小姐过目。
　　连翘低下头，低眉顺目地一副小媳妇模样。
　　那小姐仍旧玩弄着手里的那副竹片儿，只偶尔才打量几人一眼，直至亭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竹片儿敲在石桌上的哒哒声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有劳徐家的了！樱儿先带下去看茶！”
　　徐婆子惦记着几个丫头行事差池，便有些犹豫。樱儿见状便笑眯眯地挽住她胳膊道：“徐婶婶长久没到咱们府里来了，快来喝杯茶水润润喉咙，给咱们讲讲那外头的光景。”这般一揽一拽，人便被拖出了亭子，只隐约间仿佛听到小姐问几人叫什么名字。
　　而连翘这边，几人刚扭扭捏捏地报了一番自己的名字，丹儿便有些不虞地斥道：“回主子时，都抬起头来，大点声儿回话！”
　　连翘等人赶紧诚惶诚恐地提高嗓音又说了一遍。哪知那小姐听闻后声音竟高了几分，略带不悦道：“什么莲翘？！不过是个丑丫头，偏偏起这么个花花草草的名字拗口！”
　　连翘闻言一止，立刻抬头瞄了一眼那小姐，见她一脸不喜模样，心道，这是什么狗屁矫情小姐，怎地人家爹妈给的名字也能得罪了她？又一寻思，该不是犯了啥忌讳吧？如此一来，连翘忙露出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那低垂生怯的眼神儿也变成了不知所措。
　　小姐身后那沉稳丫鬟见状，忙顺了顺小姐后背安抚道：“姐儿息怒，反正这人日后便是您院子里的了，您发发善心赐个好名儿给她便是了。”
　　那小姐闻言，瞅了瞅连翘一脸无措又茫然的模样儿，脸色也有些稍齐，寻思了一番才勉强开口道：“唔，那就叫翘儿好了。”
　　好特么没有水准！跟猫儿狗儿似得，古代下人果然没人权！连翘心下不甘地嘀咕，虽然心里别扭，却也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不是逞强时候，忙一脸荣幸感激地上前谢小姐赐名。
　　除却这般波折，小姐又顺手点了一个眼大肤白唤作栀子的丫头，这样二小姐的院子便留下了连翘、栀子两个丫头做跑腿儿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