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以后》莫司音

7、第七章

　　喻为恪从被陆明踩在脚下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曾抵抗过。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无限制地包容眼前这个脾气坏得要死的男人。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分开了，他却依然还是改不掉这个坏习惯。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凉凉的，是陆明的眼泪。
　　“对不起。”眼神恋恋不舍地停留在陆明因为生气而发红的脸颊，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实在已经说了太多次，多到连自己都觉得诚意不足。
　　果然陆明顿时气得笑出声来：“不需要说什么对不起。你只要离我远一点儿，我们谁都不欠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说出口的，却仍旧是低哑无力的一句“对不起。”

　　陆明慢慢把脚从脚下的胸膛挪开，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颓丧沉默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推开门时才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即使像现在这样恨着他，也不愿意看到他这幅软弱而孤单的模样。对着这个曾经给予他一切，却又夺走更多的男人，始终都还是狠不下心来。

　　大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陆明恍惚间想起，和喻为恪分手的那年，自己也是这样孤单地关上身后沉重的大门，落荒而逃，离开了那个留着他们最甜蜜时光的家。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那时的他，狼狈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命运似乎从来不肯放过他。就好像陷进某个迷宫里，明知道出去的路怎么走，却总是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有些事情，就算从来不去刻意回想，也不会忘记。就好比，是谁在最初的最初教会自己怎样去爱；就好比，是谁在最后的最后教会自己怎样去恨。
　　而那些，是渗透在时间的每一处罅隙中，比黑夜白昼更加无法磨灭的存在。

　　贺玦在自己办公室里看到麦蒙的时候，整整一分钟没有回过神来。
　　麦蒙倒是早有心理准备，为了能让自己的形象在今天发生颠覆性改变，他之前做了整整一晚上的功课，什么面试礼仪公司概况自我介绍，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可是此时站在人家办公室里，被无声地盯着看了这么久，他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
　　他清清嗓子，试探地称呼道：“贺……贺……贺总？”

　　贺玦总算被这一声“贺总”召回了神，忍不住再次上上下下把眼前人又打量过一遍，认命地叹了口气：“我不是什么总，这里不是公司，最高级别是主任。你叫我贺玦就可以了。”
　　麦蒙很听话地跟读一遍：“贺玦。”
　　贺玦：“……”

　　贺玦有些头疼地想，早知道应该提前让李昊实习生的简历发过来的，这会儿人都站在这儿了，再退货绝对会得罪人。
　　于是他暗暗打定主意，今天先答应麦蒙让他留下，回头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给他做一做，等他觉得没意思了，就打发他走人好了。
　　心里有底了，贺玦很友好地对麦蒙笑笑：“我想你还记得我吧，麦蒙？”
　　麦蒙默默流汗，恨不能现场装失忆，之前准备好的台词这会儿全部说不出口，只好不停地“嘿嘿，嘿嘿”一直笑，笑声听得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贺玦却涵养很好地一直保持着微笑，十指交叉拖着下巴，看着麦蒙轻松愉悦地说：“既然已经是熟人了，那我也就不跟你转弯抹角了。”
　　麦蒙果然被他的善良的眼神骗到，见他停顿了一下，以为是在等自己的回应，便拼命点头，脸上写满的是：请你尽量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吧我受得了！

　　贺玦就在麦蒙期待的眼神里，更加轻松愉悦地说出后面的句子：“其实，就我的了解，你并不是很适合这里的工作。”

　　“……”
　　麦蒙笑不出来了，努力扯起的嘴角瞬间僵成诡异的弧度。
　　贺玦这句话说出口，他似乎就看到一只漆花镶玉价值连城闪闪发光的金饭碗，挥着翅膀从眼前飞走了。飞走之前，还不忘调转碗口，朝自己露出一张桀桀怪笑的鬼脸。
　　“不过呢，”贺玦满意地欣赏着这个下马威带来的立竿见影的效果，慢悠悠地道出后面的话，“对李昊，我还是很信任的。所以，你就先在这里实习几周看看吧。做得好就接着做，做不好，我希望你能有勇气为自己重新规划一条更正确的职业道路。”他一直盯着麦蒙的表情变化，果然说完便看到这傻小子愣愣地长大了嘴巴。于是安心惬意地靠回椅背上，他总结陈词道：“你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麦蒙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正在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如果真的在这里实习，自己有多大可能性会被眼前这人无情地折磨和蹂躏。最后，他苦着脸得出了百分之百的答案。
　　叹了口气，虽然实在舍不得，大概回去还会被李老板胖揍一顿，但是留下来的风险系数已经超过安全范围，他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其实……我也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麦蒙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遗憾，又不会因为演过头，让对方觉得自己其实真的很舍不得。“我知道老师推荐我来这里是好意，但是我的专业确实和这里的工作也没有太多的契合点。您说我不适合这里的工作，我真心觉得您说得对。”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诚恳，麦蒙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玦的眼睛，要多真挚有多真挚地结尾收场：“今天谢谢您了，但是我想，我还是应该回去重新考虑考虑，我到底适什么样的工作。”

　　贺玦安静地听完，危险地眯了眯眼，手指不自觉地在转椅扶手上轻点着，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麦蒙的拒绝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不得不重新定位眼前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太有心机,才会选择以退为进。
　　如果这个时候顺着他的话把他赶走了，自己也就算彻底得罪了李昊。可是如果开口挽留他，自己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贺玦沉吟了几秒钟，权衡利弊，到底还是决定了打算让步。
　　于是他问麦蒙：“那你觉得，怎么样的工作才是适合你的工作？”
　　而麦蒙说完之后已经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了，没想到贺玦又问出这么一句，下意识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摇完觉得不太合适，只好再补一句：“我想我大概比较适合管理类的工作，因为我的专业是这个。”
　　贺玦不屑地“嗤”了一声，转动椅子从旁边抽屉拿出一叠纸，翻着看了几眼确认无误后，甩给桌子对面的麦蒙：“你以为管理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连一点儿实践经验都没有，你觉得你能管得了谁？学那么多年，还不是纸上谈兵。”他点点麦蒙手里的那一叠纸，“这是你的合同，仔细看看有没有问题，先签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再来告诉我，什么是适合你的工作！”

　　麦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拿着自己的卖身契被赶了出来，看着手里的合同，他觉得自己头有点儿晕。
　　这到底算有戏还是没戏啊？实习经历他已经攒了一大堆，简历都要写不下了，他缺的根本不是实习经历而是转正的机会好吗？
　　可是这会儿后悔也没用了，麦蒙郁闷得简直想大吼一声，看来艰难的求职之路是非走不可了。

　　有气无力地回到宿舍，他把自己往床上一丢，看看表，午饭时间都已经错过了。叹了口气，伸手往枕头下面摸外卖单子。因为研二没课，他经常一觉睡到午饭时间，索性就把外卖单子塞在枕头下面，没想到后来带着一宿舍的懒鬼都这个毛病。
　　他叫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便把手机往旁边一丢，闭目养起神来。
　　谁知手机刚丢出去，又嗡嗡地震动起来。麦蒙不耐烦地一把抓回来，没好气地吼：“喂？哪位？”
　　“……我说，你这是吃火药了啊？”
　　只是听声音都能想象到陆明此时皱着眉头的模样，麦蒙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嘻嘻哈哈地回答：“没没，我不是没看到是你电话嘛，要知道是您老人家，那还不得温柔得跟白鸽姐姐似的！”
　　陆明笑骂道：“你少跟我来这套，哪次不是我被你当孙子玩儿，您在我这儿当大爷当得够尽兴的吧？
　　麦蒙在床上翻了个身，悠哉地翘起二郎腿继续跟陆明贫：“哟，我哪儿敢啊，我这不是还有那么多把柄在你手里呢么，拼命巴结还来不及呢，哪儿敢玩儿您啊。”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来，十足八卦地冲着电话对面嚎：“喂喂，昨天都没来得及问你！你跟宁乐那死丫头怎么又搅合到一起去了？我说你可千万替我兜住了啊！说漏了我可就白费那么多功夫了！”
　　陆明在听到麦蒙翻身的瞬间，就已经把手机挪到了离耳朵十厘米远的地方，等他说完，才重新把手机拿回来：“我求你放过我吧英雄，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倒是给我留条活路啊！你爸还好说，你妈多暴力，不用我提醒你吧？这种事儿你拿我当挡箭牌，你是真心想我死啊！”
　　麦蒙愤愤地吼：“谁让我就认识你这么一个挡箭牌！不用你难道还让我用喻为恪？”
　　陆明接得飞快，只是态度也足够恶劣：“都说了，没事儿别跟我提他。”
　　“呃……你们现在不是做回朋友了么？”麦蒙有点儿被陆明语气里的郑重其事吓到，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明的态度直接降到了冰点，对着麦蒙也毫不客气，劈头盖脸一顿质问：“他说要做朋友就做朋友？我什么时候同意了？他脑子有病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嫌我不够烦是怎么的！”
　　麦蒙默默腹诽着，那么讨厌他，你还不是三天两头往人家店里跑。当然这种话打死他都不敢说出口的，于是只好换个话题：“好吧，你打电话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陆明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的目的，稍微吸气吐气平静了一下心情，懒洋洋地回答：“哦，就是跟你说一下，他们几个揽了个项目，我要去G市待一个月左右，提前告你一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没事的话，一起去吃顿饭吧，不然一个月见不到了。”
　　麦蒙听了挺意外：“怎么这次还得你去？你不是只负责设计这一块儿么？”
　　“想去就去了，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说，你晚上到底来不来？”
　　“当然去！”

　　挂了电话，麦蒙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又想不出来，最后只好把原因归结为：男人嘛，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的，恩，一定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于是= = 重写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