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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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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进树林的日本兵被四面山上的枪声搅乱了,他们越走越深,迷了路。
后面的人大叫不要孤军深入,可是这些倒霉鬼已经听不到。宽大的叶片和杂乱的树枝掩饰下,一支枪口伸出来,对准了前方的两个黄皮军。
没有了追兵,只听见接连的三五声枪响,树林归于了宁静。
又如此过了半个时辰。
先前那片被伪装得极好的矮地里钻出两个男人。
龙乌鸦走到鬼子尸体前蹲下,将上面的子弹,手榴弹统统卸了下来揣进自己腰包。
六品扛着他的大刀等着,四处张望。
不一会儿,山坡上传来了声音,六品将视线转了过去,龙乌鸦没有一点儿警惕之心,他听得出这脚步声。
四道风,八斤,周延他们嘻嘻哈哈地拎着各自的武器从坡上冲下来。
“龙乌鸦!看看我们整死几个~~!”周延满脸兴奋地嚷嚷。
龙乌鸦站起来,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四道风走上前看着地上的死尸:“唷!才两个呐,那还远远赶不上咱们嘞~”说着,自得地拍拍身边的周延。
八斤伸出两个手指头:“我们一下子就弄翻了八个,全部被扔到沟子里去了~”
龙乌鸦点点头,挎上枪:“很好,再接再厉。”
说完就往四道风身边走开了。
老四不爽:“嘿,你看看他啊…在我面前有什么谱可以摆的!”
六品笑了笑,不言语,跟了上去。
坡头上,四道风的其他人还在扔尸体。
唐真杵着机枪等看到周延他们上来,便折头走了。
周延本来想要追上去,可是又扭头问八斤:“你真姐咋啦?”
八斤擦了擦鼻涕:“没咋,就是被某个不要脸的家伙给吓着了。”
周延皱眉:“哪个不要脸的?”
大家都捂着嘴偷笑,大男孩儿推了八斤一下:“你骂我啊?”
八斤白眼,小跑几步去追唐真了。
小小的胜利让四道风的人都心情愉快。
出了树林,来到开阔地,内湖上波光粼粼。四道风沿着湖边走,最后干脆跳了进去踢水玩儿。前面的老赵老罗被这家伙溅湿了一身,都回过头来要去抓他。
老四一溜烟,踩着岸边的水,噼里啪啦地跑。
龙乌鸦低着头只顾着往前走,已经把后面玩闹的一群人给甩出老远。
周延和老四比赛趟水,结果冲出一段儿后瞧见了前方的龙乌鸦,便笑着向对方使了使眼色。
龙乌鸦正在想事儿,他在想着等会儿回去要怎么把今天的战况报告给欧阳,全然不觉身后几个预谋陷害自己的家伙。
当他被拦腰抱起,好像荡秋千般被几只有力的手臂抛出去后,湖里砸出了巨大的水花。
这一回,连唐真都在岸上笑了。
那水面在不断冒着泡泡…就是不见掉下去的人浮出来。
老四和周延抱着肚子打滚,笑得喘不上气儿,八斤眼泪都出来了。
直到老赵笑过之后发现好像不对头,连忙道:“龙乌鸦是旱鸭子吧!?”
“诶!沉下去了!!”其他人好像也开始感到不妙。
老四跪在碎石岸边,摸着笑出来的眼泪,“不是啊…他…没说过不会游泳嘛,又不深…”
“没说过不会游泳,也没说过会呐!”老赵着急,一脚揣在了老四屁股上:“还不去捞!”
周延一听,赶紧脱了鞋子跳进水中,朝着龙乌鸦沉下去的地方游去。
“找到了吗——!”
岸上的人喊。
水里的人潜下去,又露出头,真着急:“没!没看见!!”
罗大成一拳砸在手心里,“糟糕!”
老四大张着嘴,看着湖心里周延又一次潜入水底。
再一次从水里冒出来,周延几乎都要哭了,正想要叫龙乌鸦死了,却出其不意地被脚下一个拽,拖入了水下。
大家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老四哈哈大笑:“说了嘛,他那贱命,能那么容易死!?”
话还没有落,只见周延挣扎着冒出来水来,后面是潮湿的头发全部盖住了脸的活像个水鬼的龙乌鸦!
两个人在湖水里你来我往纠缠着打做一团,周延的体力不是龙乌鸦对手,连连讨饶。
龙乌鸦把周延摁进水里,松了手,游上岸来。
他身后是一串水迹,六品眯笑着问,冷吗?
他偏过头,真想在这胖子半死不活的脸上揍一拳,可是他没有,大家都在把周延从水中拽出来,他回脸,脑袋激灵一下,便闹跳蚤似的的在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里到处搜!
从怀中掏出那一把纸浆,龙乌鸦的脸都绿了。
六品被男人的脸色弄得紧张,事实上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敢吭声。他们知道龙文章手里那一团儿撮在一块儿淌着水的玩意儿是什么。
而周延却不知,他趴在石滩上,拼命呼吸:“妈的,差点掐死我…死乌鸦…”
从地上爬起,侧着身子把灌进耳里的水给跳出来,周延愤愤地用手拍着另一边的耳朵。
等他最后终于意识过来前方龙乌鸦要杀人的怒视,他才直直地定住了,两只手不自觉地贴合在裤腿上,好像平时龙乌鸦对他立正姿势的训导。
就在大伙儿以为龙乌鸦会忍不住爆发的当口,这个男人没有。只是他眼中的怒气在看到自己手掌心中的白色物体时化作了悲伤,小心翼翼地又将它揣进了自己的包里,捡起武器,龙乌鸦抬头看看太阳,阴郁地道:
“走吧,天晚了不安全。”
四道风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八斤往周延身边经过,小声道:“你完了…”
周延莫名其妙。
老四一副苦大仇深的德行用幸灾乐祸的口吻:“你~完蛋啦。真的。”
唐真有点儿可怜地瞅瞅脸色不佳的周延,与他擦身而过。
周延懵了,看着罗大成和老赵,两个大叔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叹了口气。
“别啊…”周延脸色苍白:“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嘛!”他几步就追上了众人。
“我做错什么了?龙乌鸦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不是那个。”八斤过来人般看着身边的新人:“你没看见你把他的信给弄成浆糊了?”
“什么、什么信?”
“小何给他的信。”
“谁是小何?”
八斤停住了脚步,看看前方,龙乌鸦已经看不见踪影了,于是对着周延鄙视地撇撇嘴,皱着眉头:“小何就是我们当中唯一见过龙乌鸦淌猫尿的人!”
桥隆飙和小何并排半坐在炕上,小何的眼睛望着窗外。
他要他从头说,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从头说,从第一次踏进沽宁,或者第一眼见到高昕?
还是那个站在台上用很耍的姿势射击苹果的龙文章。
那次他给他拍了很多照片,多在战火中遗失了,直到后来两人熟识,他将本来打算寄给美国报社里的朋友的那一张交给他。
龙乌鸦接过来,看着上面的自己,军装…还有那意气风发的可笑表情,抬手就想要撕掉。
何莫修扑上去:“这是你自己的相片。”
“看到就叫人讨厌。”
“不错啊…哦,我拍照的技术很专业的…”
“滚!”
桥隆飙握着小何的手,冰凉冰凉的,捉起来在嘴巴前呵气,搓着,何莫修转头看着飙子。
他的手无意识触到了他的手腕,他其实很怕看见那些伤痕。
小何说,这是为救人,救他的兄弟。
飙子笑了:“你真的用削笔刀给人取子弹?”
“没有办法,我什么都没有。连磺胺都只能靠自残来换取……欧阳好多了,他能活着出去,而很多人,他们进来时比欧阳要更像个人,结果最后连尸骨都无法保全…”
“傻啊……”桥隆飙用手指头抹抹小何的脸,小何感到温暖,向着对方靠了靠。
那天他对着自己手上淡蓝色的血管割下去,结果第一刀很浅,仅仅冒了几颗血珠子。
他看着不省人事被自己藏在木板下的朋友,他看着他微弱却还在起伏的胸膛,于是攥紧生锈的刀片又割了几下。
血从深深浅浅的口子里流出来,何莫修如释重负,他捏着手腕,跪倒在地,虽然很疼,疼地他好半天才找到了点儿实在的感觉,可是只要能够,他现在就能笑出来。那笑一直保存在心里,现在都还在。
桥隆飙知道,他不能撼动小何的决心。
无能为力。
他怕一说出口,他就要走,走得一点儿犹豫都没有,根本不会想着回头。
他不准人告诉何莫修他的伤是和八路军遭遇的缘故。
他甚至都不想要再提。
何莫修靠着桥隆飙的肩膀,有些想要睡去了。桥隆飙搂过他,哄小孩儿般轻轻拍着。
周延特地在吃饭的时候蹭到了龙乌鸦身边,老在等着这个人要怎么【整】自己,结果龙乌鸦一上午还是照常起得早早就独自进山侦查,过午回来后便独自休息去了,直到晚饭都没什么动静。周延心里不安生,他笑嘻嘻地把自己碗里唯一一片肉夹在龙乌鸦碗里,龙乌鸦抬起脸,周延马上道:
“您辛苦,多吃点儿。”
龙乌鸦不和他客气,马上就把那肉片塞进了嘴巴。
“好吃吧?”
男孩儿有点儿抓耳挠腮,干脆放下碗:“给我个痛快的得了。”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你是要我做个饱死鬼啊…”
顿时,周延就热泪盈眶起来,龙乌鸦无奈,放下碗筷看着对面正在跟自己做戏的家伙:
“这么想死,直接去堵小鬼子的抢眼,我还省了子弹。”
“我不是故意的嘛,给你认认真真道歉来的呀。”
“你这叫认真?要不要我给你在这儿搭个台子你直接唱算了。”
说完,龙乌鸦端起地上的碗,再也不理周延这小子。
周延嘟囔着个嘴,小心地瞄着身边人的脸色,“我不知道呀…也不能全怪我么…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揣身上干啥?”
“不揣身上那我该拿框裱起来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低沉。
龙乌鸦扒拉着嚼在嘴里能和沙子有一拼的老玉米面拌饭,使劲儿地往肚子里吞。
周延就像被父亲训得萎蔫的儿子,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在把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去,龙乌鸦站起身子看着还蹲在地上的男孩儿,脸上掠过苦笑:
“我没怪你……”
周延抬起脑袋。
“我没资格怪什么人……整天靠着三张信纸过活,这种日子是我自己选择的,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说你给我滚远一点,别再碰我东西…等到他真离得我远了…我就只能这么守着那封信…我可能要多谢你,信没了,也许我能支撑得时间更长……”
周延始终无法明白龙乌鸦在和自己说什么,不过龙乌鸦好像当他已经懂了。
来到自己的床前,从席子底下找出那几张变形,发皱,全看不见字迹了的玩意儿,龙乌鸦叹了口气。
他假装小何还和自己在一起呢,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和他说话。
对不起呐,我对你那么凶。
小何,你相信我们会胜利么…
我是相信的,这种时候,不信自己能赢又能怎么办
老四告诉他,说小何跟六品把劳工营里挖出条地道,他开口叫瞎扯!却拔腿就往劳工营的方向跑。
“你放心,我会照顾你妈妈,你看,我把欧阳也照顾得好好的。”
“我每天都在那边的山头上望着你…你…们…”龙乌鸦说这些,声音止不住有点儿变调。
小何还是那么软绵绵地笑着:“过两天龙妈妈就能出去了,老四说他会让人来接应。”
“一起走,为什么不一起走,我们有了这个…”龙乌鸦望着潮湿,低矮,黑暗的地洞。
“不行,一次走很多会引起怀疑的,我们走了,那留在里面的其他人怎么办…”
“我们能打进来。”
“嗯!所以我在这儿等着,等着你们打进来,把日本鬼子都杀死,我就能从正门走嘞。”
这么久没有见面,他竟然学会了说笑话。
龙乌鸦想要再抱抱这个人,而大家都还在看,欧阳虚弱地笑笑,调侃:
“龙教官,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的…”
龙乌鸦脸上发烧,刚想要反驳,但小何听了这话马上转身爬到了欧阳身边:
“你哪儿不舒服??伤口开始疼啦?”
欧阳憋住笑,“小何,有人想和你单独待着。”
小何欣喜,他拼命点头:“我们现在在一块儿,看着你们,我就…”说着,他有点儿想哭。
龙乌鸦生气了,他不单生气,还非常难堪,于是一转身往地道口爬去。
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就走开。
他想过无数次如果,什么都不管,不会去在乎面子,不要管小何是不是懂,他也能像欧阳见到思枫般,用力地抱住,一生都不要再分开。
老四会咋咋呼呼叫着恶心吧唧,然后把地洞里昏暗的油灯熄灭。
那时,他在他的怀中,实实在在。
龙乌鸦叹了口气,从梦中醒来。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记得了……
小白龙亲手把土铲在老姚的尸体上,三飙里的人站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
桥隆飙杵一根拐杖,他身边的小虎哭得很凶,男人摸了摸男孩儿的头。
没有捞到任何的好处,没有收获,得到的只有伤亡。
虽然老姚不是被八路军打死的,不过飙字军上下却集体想要把气都出在这些红脑壳身上。
吴宝仁看到桥隆飙被冷枪打翻在地,正要集结他的兄弟们冲上两棵柳,但桥隆飙却呵斥住了他。
山头上的喊话还在继续。
他们是八路军。
他们真的是八路军?
“哥,别犹豫了!”吴宝仁道。
桥隆飙不顾疼痛,站起来,“不能朝他们开枪。”
“他们放冷枪,简直无耻!”
“我们走…”
“啥…?”
“撤!”
吴宝仁定定站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桥隆飙由薛继超扶着,扭过头:“东西都留下。”
马定军急忙组织飙字军撤退,他不晓得这样做算不算完成了任务。
议事厅里,只留下了军师和大哥,桥隆飙把拐杖横在桌面儿上。
肖远山抽着烟,马定军试探:
“指挥长…你这样…就为了小何,值得么?”
桥隆飙眨了眨眼,笑了:“你说啥呢,小白脸。”
“我们都知道,你不和八路军对着干,是要给小何以后走留条路。”
“哼…我们被人家围着,火力都盖不住,不跑还等死?”
“其实你…”
“行了。”
飙子扯扯嘴角:“输了就输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这里面没小何什么事儿。”
“可您答应过要送小何到八路军的队伍去的啊。”
“我是答应了,我没说不送,我要看着他走。”
桥隆飙的手摸着自己的拐杖。
“军师,你下去吧,我和我哥说说话。”
马定军看了看肖远山,老头还是不停地吸着烟袋,便诶了一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