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願平凡》increasigly

9、流轉

　　「我也是…我也是……」眼角似乎有什麼落下了，鹹鹹的濕濕的滑過千萬里的海洋落在了那雙曾經日夜緊握的手上。

　　「你就這樣走了…楓…你怎麼就這樣走了……」

　　迷途羔羊般，帶著控訴的聲音悶悶的自肩膀上的人口中傳出，一鞭一鞭的抽痛邱楓的心。

　　輕輕的像哄小嬰兒般輕拍著葉子歌的背，四十年的記憶如同雪花般片片劃過，許多本以為遺忘的記憶，此刻竟歷歷在目。

　　兩人的媽媽是至交好友，分別嫁給了為表兄弟的邱挺與葉仁和，很巧的在同個月先後生下了葉子歌與邱楓，從他有記憶開始兩人就一直維持著如同親兄弟的關係，一起吃飯一起上學一起玩樂，可說是穿著同條褲子長大的。

　　日復一日他們沒有厭倦彼此，或多或少的爭吵慢慢讓他們更加契合對方，漸漸的單純的親情開始變了質，變得更加濃烈深刻，暴風般想要占有對方的情緒開始滋長，但他們卻遲遲沒有跨越那條界線，直到一同考上大學那年，他們獨自到墾丁旅行……

　　夏季夜晚的墾丁比起白日的酷熱多了幾分清涼，熱鬧的大街上人群來往，吃喝玩各種店家排滿了燈光明亮的街道，他們穿著成對的海灘鞋悠哉地行走在吵鬧的街頭，仗著沒人認識大膽的互相環抱住對方的腰間。

　　兩個少年淹沒在熙攘的人群中，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越來越貼近的身軀，如同偷吃糖果的小孩般，些微犯罪的罪惡感讓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一切慢慢地失控，他們淪陷在雙方的眼中。

　　越往南走人群漸稀，手上的霜淇淋有些融了，邱楓略紅著臉看葉子歌替他吃掉冰的部分，將剩下的捲筒留給了他。

　　他不愛吃冰，卻愛吃盛著霜淇淋的那個餅乾捲筒，葉子歌也總是快快地替他吃掉上頭的冰淇淋，然後將捲筒遞給他。

　　只是今晚不知道為何，熟悉的動作變的有些曖昧，微鹹的空氣中似乎滲入了什麼，心臟不受控制的奔騰狂跳，彷彿要從口中躍出。

　　熱鬧的海灘入夜後便少有遊客，和白日熱鬧的情景出現劇烈的反差，看著月光下的海濤如同銀河碧波般捲動，慵懶的拍打著襦濕的細碎白紗，和白天活潑生命力極強的模樣成對比，夜晚的海看起來像是戴著淺笑的溫柔女子。

　　兩人的手緊緊纏在對方的腰間，葉子歌帶著他漫步在沙灘上，邱楓滿足的倚靠著葉子歌的肩膀，享受著清涼的晚風。

　　難得的星空閃爍著，邱楓抬起頭看著滿天星斗，滿足的微笑自嘴角升起，忽然葉子歌停下了腳步，原本纏繞在腰間的手伸進了邱楓短短清爽的黑髮間。

　　那個夜晚，葉子歌第一次吻了他。

　　那個夜晚，他們跨過了所有的界線，擁抱了對方。
　　22
　　沒有一絲抵抗或多想，很自然的他們身心交融，彷彿兩個半圓般契合，天生似乎就注定在一起。

　　那兩年…那兩年，如夢似幻像折射在泡沫上的彩虹般，朦朧美麗卻一戳就碎。

　　「楓…不要再逃了好嗎」

　　帶著點害怕的低啞男聲，比記憶中的少年低沉不少，凝視著那對漆黑的瞳盼，卻又與回憶中的人重疊，令他恍恍惚惚地不自覺吐露真心話。

　　「我也不想走…不想離開你……」邱楓側著臉緩緩閉上眼，靠在葉子歌的肩上，「但…子歌…那天媽媽走了…而我這輩子再也彈不了鋼琴，我失去了站在你身邊的勇氣與信心。」

　　「傻瓜!」葉子歌心疼的將邱楓抱得更緊，卻帶了幾分怒氣道，「你對自己和我就這麼沒信心」

　　「子歌我懷疑的是……我們能一直愛下去嗎」慢慢放軟身子，邱楓淡淡的笑了，二十年前的惶恐不安在這一刻似乎得到了遲來的紓解。

　　他們的愛一直很平穩平靜…甚至是平淡，有時深夜醒來他會感到失措茫然，害怕失去害怕無法持續。

　　有人說維持愛是靠做愛，靠的是性慾，當熱情消退對另一半再也無法提起興趣時，
　　多半只能黯淡收場。

　　那他們的熱情又能維持多久？十年、二十年對於雙方他們還會存在多少愛？

　　一般男女還有一紙婚姻甚至還有小孩，但他們之間要靠什麼來走下去？

　　他相信世界上有永恆真愛，但被迫捨棄演奏的他卻再也找不到自信，去篤定他們之間有永恆。
　　「傻瓜…你連試都不試就這樣逃走，有怎麼能知道我們是否會一直愛下去？」葉子歌牽起邱楓的手，輕輕撫摸著多年前重傷，至今仍歪斜的手指，不捨的執起他的手吻了下去。
　　***
　　兩個人靜靜的躺在細碎的白沙上，傍晚的海岸上斜斜的印著夕陽的餘暉，海鳥在天空徘徊著，偶爾還有幾隻胖呼呼的鴿子悠哉的散步過去。

　　離著名的Manly海灘不遠的小沙灣遊客較少，黃昏時本就不多的遊客漸漸散去，本來坐在木頭長椅上的兩人淺淺笑著躺到了沙灘上。

　　八月中正是雪梨冬季的最末端也是最冷的時候，雖然來自世界各地的不怕冷的遊客，時常穿著清涼的泳衣泳褲在海灘上曬太陽或穿著緊身衣衝浪，但向來冷底的邱楓依舊是穿的厚厚的，灰黑的大衣加上棕色的羊毛圍巾，帽子手套當然不能少，連褲子都穿了兩層腳上還套上了雙漆黑的皮靴。

　　套句慕風的話，看上去根本是隻黑企鵝。

　　也因為怕冷卻又想躺在沙灘上，只好委屈這一身衣服，半件不脫直接倒在沙灘上。

　　葉子歌笑了笑在他身邊躺了下來，順勢牽住了邱楓的手，還得寸進尺的鑽近皮手套中，略低的溫度害邱楓打了個冷顫，有些埋怨的瞪了瞪的像黃鼠狼般偷笑的葉子歌。

　　瞪是瞪了，邱楓卻沒想到要把葉子歌的手抽出來，交疊的手漸漸溫暖了起來，凝視著葉子歌的臉龐，邱楓的眉小小的皺了一下。

　　「怎了？」翻個身葉子歌側躺著用另隻手將邱楓攬進懷中，溫熱的氣息吹打在彼此的臉龐上，令邱楓的臉微微的紅了。

　　「子歌…你有白頭髮…臉上也開始有皺紋了……」時間對他們或許寬容了不少，卻也不會停止流逝，邱楓伸手摸了摸葉子歌的頭髮，然後用嘴咬掉自己的手套，因為突來的寒冷手指有些發抖，但邱楓沒想那麼多只是專注的撫摸著葉子歌臉上細細的紋路。

　　「人都會老的。」葉子歌親了親邱楓泛紅的臉頰，半點正經都沒了，開玩笑的說，「嫌棄我了？真糟糕看來我回去要敷面膜了~」

　　「真是越大越不正經。」邱楓到還真的被逗笑了，無奈的任由葉子歌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我們真的好久沒像這樣了。」

　　邱楓的臉上露出幾份淡淡的惆悵，卻旋即笑罵了起來，伸手去拍打亂搔他癢的葉子歌，忽然被按到腰間某一點，邱楓整張臉都脹紅了起來。

　　「不要按那裡！」推了推身上的人，不安的想把那隻手拉開，但隨即被落下的深吻給迷惑，只能愣愣的隨葉子歌擺弄。

　　膜拜似的由唇緩緩吻過臉頰，最後葉子歌惡作劇似的將邱楓的耳垂含近口中，讓邱楓整個人如秋風落葉般顫抖了起來，呼吸變的有些急促，腦袋翁翁的叫，迷迷糊糊之間只聽見葉子歌有些模糊的說了什麼，沒聽清楚但也被媚惑似的莫名點了點頭。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喔…楓。」一臉奸笑的葉子歌終於放過邱楓火燒似的小耳朵，小小的耳垂上被剛剛的啃咬弄上了些印子，耳朵果然是邱楓最大也最敏感的弱點。

　　「我答應了什麼？」還帶著幾分茫然的邱楓，看著葉子歌的狐狸臉，突然有種被蛇盯上的感覺。

　　「陪我回去。」葉子歌看著邱楓陡然瞪大的眼，在手套裡的手緊緊握住邱楓溫暖的手，「陪我回台灣。」

　　「回…台灣？」邱楓倏然一陣失神，有些疑惑有些懷念的喃喃唸著，記憶深處湧出了許多片段，好久之前…他的家是在北半球那座小小的海島。

　　小小的島國在某些國家的地圖上甚至找都找不到，還常常被外國人和泰國混為一談，可是那個小島……是他最初也是最後的根。

　　靜靜一個人坐在海灣喝著熱巧克力時，偶而他會想起那早晚冷中午溫溫，有時寒流來了就冷的他直打噴嚏，寒流走了卻可能又嫌熱的小島冬季。

　　手裡拿著easyway的飲料時，他也總會想起五六月飄著梅雨，七八月熱的要命，有時卻差點被颱風刮走的小島。

　　只是想起後的片刻，他便會把記憶壓入腦海深處。

　　隨著年紀漸漸增長，這幾年他也時常有想回台灣看看的念頭，只是妻兒都在這，而他…依舊膽怯。

　　「楓，回去吧。」

　　夕陽下葉子歌俊朗的臉變的有些模糊，一個衝動下邱楓差點點了頭，只是他忽然想起了慕風。

　　一個多月來，葉子歌幾乎可說是寸步不離的照顧他，陪著他一點一點走出痛失妻兒的傷痛，慕風也帶他極好，一個半大的孩子還扛下了葉子歌大部分的工作，讓葉子歌能陪在他身邊。

　　只是…慕風明白他和子歌的關係嗎？

　　還是他只當他們是多年老友？

　　會不會和二十年前的葉阿姨一樣…無法接受？

　　邱楓略帶自嘲的笑了，這麼多年了，他依舊沒有勇氣去面對親人朋友。

　　二十年的時間可以改變許多事情，家裡的電器變了、房子架構變了、城市變了、交通變了、世界變了，連天氣都變了！

　　只是…那些鄙視不認同的眼光…會變嗎？

　　就算是在如此開放，各式人種混雜的雪梨，一些長年累積下來的想法依舊如血脈般印在人的思維上，怎樣都難以改變。

　　所有人真的對所有人種都一視同仁了嗎？兩性真的平等了嗎？

　　而他們真的可以毫無顧忌走在陽光下了嗎？

　　一連串的問號邱楓全悶在心理，不斷來回問自己。

　　他答案是……否。

　　似乎看出邱楓眼中的遲疑，葉子歌站起身一把將邱楓攔腰抱起，看著邱楓轉為驚慌害羞的眼，燦爛中帶著點惡作劇感的大笑。

　　深吸一口氣，葉子歌朝著大海與夕陽不顧一切的大叫，「我愛邱楓，我愛他！不管他是男是女我愛的就是他！」

　　邱楓錯愕的張大嘴，聲音像被什麼吃掉般發不出來，只能愣愣的葉子歌不顧一切繼續大喊。

　　「我不在乎別人，我只要他，這輩子我發誓再也不放手，一輩子不放手！」

　　「子歌……」眼框有點熱熱的，金黃閃爍的斜陽照的他幾乎掙不開眼，無意識的反覆呢喃喊著葉子歌的名子。

　　「楓，為我堅強好嗎？」葉子歌的眼中似乎也閃爍著什麼，「真的…我們還能有多少年在一起？」

　　葉子歌的話像重捶一樣狠狠敲醒了邱楓，除了重逢那天外葉子歌沒有再提過類似的話，他還記得那時他回答葉子歌的話。

　　他說……他們已經結束了。

　　如今他卻害怕……他們會有結束的一天。

　　又有誰知道下一刻下一秒，他們會在哪裡他們還活著嗎？

　　就像那天…離開家前綈納還微笑著送他出門，短短幾個小時後，他卻失去了他唯一的妻兒。

　　痛苦、自責、後悔，百感焦急千恨催腸，一次一次經歷生離死別，他沒有痛到麻木，卻變的害怕失去。

　　越來越害怕失去，最後連想擁有的念頭…都沒有了。

　　放在眼前的幸福，像是抽獎袋一樣，美麗精緻的包裝，但卻恐懼著打開後會是空包袋。

　　「楓…為我們，堅強一次好嗎？」葉子歌低啞的聲音中包含著不明顯的脆弱，「我也很害怕，只有我一個人，我撐不下去。」

　　邱楓閉上眼深深的長長的吸了好幾口氣後，再緩緩睜開眼。

　　眼神交會，他沒有說話，但葉子歌已經得到答案。

　　葉子歌淡淡的笑了，將邱楓放了下來緊緊摟在懷中。

　　夕陽已經落下，海風轉為冷冽，但邱楓向來冷白的臉泛上了抹紅暈。

　　相擁的人靜靜的看著漸漸閃亮的星空，冬天即將過去。

作者有话说

　　炸字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