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鹊》翩竹

44、第六章：遗祸孽（一）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晏几道《阮郎归》

　　某个宁静的周末早晨，市内一座老式居民区内，忽然驶进了两辆搬场公司的大型货车和一辆跑车。在打破小区宁静的同时，也吸引了附近大妈大婶们的注意。
　　小区尽头那栋单门独户小洋楼招租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然而这群新来的房客仍就成为七姑八姨们谈论的焦点——不仅因为车上那套一看就年代不小的老式红木家具，更因为那一群房客奇怪的同住组合。
　　从跑车上下来的五个租户，四男一女。其中三个成年男子看起来风格迥异：一个亲切练达，一个成熟内敛，另一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但行止言谈间却都有一种超尘绝俗的气质，令人心生敬畏。余下的两个孩子，其中的少年一头金发貌若天人，一路招摇走来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人群最后的少女只顾闷头走路，反倒没被太多人注意到长相。
　　“喂，你们看，那新搬来的一家子。”几个人的出现立时在闲坐的姑婶中炸开了锅：“好快啊，上周才听说有人来看房，这会就已经全部搬进来了？”
　　“我看不像一家子吧，都是些男的怎么连个女主人都没有？那两个孩子也太大了点，年龄不对……哎，看那个男孩子，那长相……混血儿吧？”
　　“怎么看都该是户有钱人家，你看那车，还有那些家当！啧啧。”
　　几个女人靠着墙角你一言我一语，直到家具已尽都卸下后仍没有散去的意思。搬场车清空了车厢，轰隆隆惊起一阵烟尘扬长而去，冲出巷口时险些撞到一名妇人。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妇人忙欠身让出道路，待车开出后，才缓缓走入巷内。
　　“哎哟，吴太太，买菜回来了呀。”攀谈的姑婶中有一人叫住了妇人：“都去买了点啥呀？”
　　“哎，买了点新鲜河虾和蔬菜，我们家小茉最爱吃虾，今天也让她开开荤。”妇人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音容显得有些憔悴，在朝众人点头一笑后，便匆匆拐进了巷子深处。
　　“唉，可怜啊。”姑婶们望着妇人的背影，转移了话题：“年纪轻轻就离了婚，只守着一个女儿过日子，不想半年前那孩子也得急病死了……可怜小茉那孩子，聪明伶俐的，人也俏模俏样……唉，她娘怕是已想出毛病来了吧？都这么多日子了，还总念叨着小茉小茉的……”

　　妇人关上家门，阴暗的房间内未悬挂遗像。物什俨然，一切都还保持着女儿生前时候的样子。妇人倚着门喘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扔下手中的菜篮便一头扑向卧室——那里供着一座神坛，流苏下半掩着一个玻璃瓶子。妇人摸索着抓住瓶身，在确定里面的东西还在后，妇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紧搂着瓶子喃喃道：
　　“好了，好了……小茉，妈知道你在的，妈知道你回来了！好孩子……哪里都别去了，我们娘儿俩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幽暗的房间内，隐隐响起一阵孩童的笑声。

　　壹、新居
　　“哎，带着这么个大招牌到哪儿都惹眼哪！”甫一进门，白莺便扯着衣襟浑身一哆嗦，仿佛要抖掉一路粘拉的目光：“早知道就该找偏僻一点的房子么……还有，师伯，我们真的是非搬不可了么？我觉得留在老房子里也挺安全的啊。”
　　“别说那种任性的话，留在那儿可没人敢保证你的安全！”家具已悉数搬入房内，公输班正在和烈裔宁封子手忙脚乱地摆放小家具：“就目前来看，一起住是必要的。偏僻的房子不招显，但也方便了应龙堂下手……啊，烈裔小心也碰到后面的陈列架。莺，你和鎏的房间在楼上，行李已经搬上去了，先去整理一下吧。”
　　“……是。”眼看着客厅内三人穿梭不停的身影，白莺识趣地带着鎏登上二楼。
　　这是一座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西式小洋楼，白壁红瓦，外墙上有好看的浮雕图案。总共两层，十来个房间。白莺的卧室里有一排朝南的天窗，打开窗户，迎面可以看到后院的梧桐和蔷薇。邻居豢养的鸽子成群结队从头顶飞过，在蔚蓝的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这样的环境，的确比旧宅改善了不少。可是不知为何，莺趴在窗台望着满目明快的风景，却仍是高兴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怀念的缘故。白莺心想。
　　墙角没有了香灰水的痕迹，屋内没有了熟悉的摆设，在房内徘徊时，再也感觉不到母亲遗留的气息……白莺明白现在是她应该彻底新生的时候了。河图的力量在渐趋明显，自己也已答应后土将竭尽所能完成使命。可是，那些童年时最为温暖而有眷恋的记忆，却在此刻生发，牵绊着她的脚步。
　　正独自感怀之际，白莺忽然听到窗下的院子了传来一阵哀鸣声。低头望去，只见院角的一丛蔷薇似乎动了动，一个小脑袋从花枝间探出来，抬起头朝白莺呜呜叫唤。
　　“鎏，跟我去后院！”白莺跑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从房里踱出来的鎏，于是便顺手拽上，朝后花园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