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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五章:力珠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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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融洽的晚餐结束后,涂山白氏提议大家到后院散步。仲夏时节,星月交辉,倒是确比室内清凉几许。涂山白氏让烈裔借故支开白莺,便抽身出来,独自面对公输班和宁封子道:
“我说过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并且我也有些问题要向二位求证。”涂山白氏将目光从月色上收回,不无颓然地叹息:“只是,是否还要我以一族存亡起誓,来保证我所言不虚呢?”
“夫人言重了,是否坦诚相待,我们自能从旁分辨。”宁封子拦下涂山白氏的话头。世人皆知九尾狐王对人类不抱好感,但对自己的族人却珍惜倍至,轻易绝不牺牲。日间她肯以族人作保,宁封子便已相信,那招妖幡不会是巧取豪夺所得。
“毕竟是错杂了数千年的公案,请原谅陪都日前的疏远行为。”公输班也无意用誓言来确保真假,只是以一贯的风格单刀直入切入话题:“我们只是想请夫人详细陈述一下,您党内受娲皇娘娘召见的来龙去脉,以及为何要逆天而行,兴祸为害众多仙家?”
“……大约在三千一百年前,娘娘忽然降临轩辕坟,向吾等众姊妹显圣。”再度启封最为悲惨的回忆,涂山白氏却音容平静,娓娓道来,仿佛只是在转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据娘娘所说,当时的仙家和众巫已偏离正道,秽乱不堪。商天子受巫臣惑乱,竟在娘娘庙中题诗亵渎!而从天象来看,殷商确已气数黯然。娘娘便指派吾等姐妹三人,于商周易姓之机,潜入商王内苑,由朝歌巫祝入手,逐步肃清天下仙家,以重列秩序,整顿仙班……又特赐我这招妖幡,使我有统率天下诸妖之力,如此着我等代为行事……”
“太荒谬了!商时昆仑族虽已衰微,但天下仙家仍大多服从于陪都管辖。五方属神也不时下凡巡视,何来秽乱之说?”公输班闻言不禁出声反驳:“倒是夫人此行之后,才搅得三界大乱,自此仙神混杂群妖出没,昆仑族苦心维护的仙神体系完全崩坏。无数追随三皇数千年的上仙横遭祸殃,相反却便宜了应龙堂等一辈歪门邪道,借机入侵中土,夺取权柄……如此浩劫,能说是在整肃仙班么?”
“早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又何必多费口舌?”涂山白氏终于按捺不住情绪,严词厉色回应道:“是啊,我的确是在发疯嫌命太久!若不是忠于娘娘,我何苦放弃守护轩辕坟,带领族人遍尝腥风血雨,几经族灭?你说陪都众仙横遭劫祸损失惨重,尔等对灵兽族下手时又何曾手软过?若不是娘娘亲赐口谕,我等姐妹犯得着冒性命之恙——姑获被咬去一头;蛟妾再失元身;我自断一尾才得以逃出生天!此等惨状,若非娘娘旨意,我能……”
见涂山白氏有些激动,公输班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她示意不远处的白莺等人:“不要误会,我没有不信夫人您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其中另有蹊跷:且不说此役后陪都和灵兽族皆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但说两族之后千年来的猜忌离心,已足以使得亲者痛仇者快——倘若真有这样的‘仇者’,此举可谓一箭三雕:不费吹灰之力推翻昆仑族的三界统治地位;灵兽族从此孤立,与昆仑再无同盟之谊;众仙家流离失所,自此正道旁门浊流并出,鱼龙混杂……您认为,为昆仑族的延续呕心沥血乃至献出生命的娲皇娘娘,会希望看到这种场面吗?”
“您的意思是……”涂山白氏如梦初醒,但随即摇头否认道:“不可能!我亲眼所见,那样貌、那灵光……我不会看错的!除了娘娘,再无人会有那样的灵光!”
“那么,现在可能的解释就只有两条。”一番沉思后,公输班得出了自己的推论:“如果当年您所见的娲皇娘娘不是假的,那么就只能认为,重生后的娘娘不知何故,想要毁了昆仑神族。”
“不可能!”想起那场遥远战争的场面,那舍身补天救苍生于水火的高贵女神形象令涂山白氏和宁封子同声反驳。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当年夫人所见的娘娘,是另有其人。”公输班以多年的推理经验,大胆提出假设:“倘若以此为前提,那么纵观所有事件的因果联系,可以得出以下三个疑点:一、作为专于研究转生与灵魂动向的中立群体,‘十巫’在三皇驾崩一万二亿余年来,从未预言过娲皇娘娘已经重生;二、倘若真是娘娘再世,她大可现身直接命令五方属神整肃仙界,相信即使陪都也不敢违令,完全不必委派灵兽族迂回代庖,舍近求远;三、如果娘娘真的已在三千年前转世,那么现在预言的‘三皇转生’又有何意义?我们所等待的‘帝嗣’和‘重生’又是否空穴来风镜花水月?”
涂山白氏和宁封子闻言沉默不语。公输班稍稍整理了下思路,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况且,我们从应龙堂的历史发展中,也可以发现这样一个隐藏人物:据鎏回忆,应龙族灭时,曾有一男一女介入,向河伯索取河图。其中持力珠的男子当是刘累无疑,可那名女子又是谁?从‘龙腾水天’回来后,鎏也曾向我传达了姜的遗言。从共工的回答来看,共工族与应龙堂的背后应当有着共同的主谋——这个权倾朝野又可能运用河图的人物会是谁?但倘若真是娲皇转世,已经拥有河图原本山河社稷图的她,又何必大费周章,来谋取河图?”
“……如此说来,疑点的确很多。”涂山白氏似乎有所顿悟,但仍对当年亲历的景象念念不忘:“可是天下又有谁人,有这份胆量和实力冒充三皇?如果真是假冒娲皇来利用我,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半应该已经达到了,她成功决裂了昆仑神族和灵兽族达三千年之久!”公输班神情复杂地微笑了一下,抚掌评价道:“我想起一件事,刘累曾对我说过,他们早在数千年前就从娲皇陵中取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会否就是夫人得到的招妖幡?亦或还有其它的法宝……无论这个暗中支配的人是谁,都是一个太过可怕的阴谋家——她有足够的实力和智慧,来导演这场长达数千年的迷案!”
“如若真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我那不成器的孽徒,看来只不过是枚棋子罢了。”一直默然聆听的宁封子接过话头,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只是如果真如公输先生所言,对比这样的对手,我们会不会显得势单力孤了些?”
“他们挑战的可不是我们几个,而是整个灵兽族和昆仑遗部!”公输班转头望了望白莺,向涂山白氏伸出手道:“这孩子的确是飞廉所遗留下的珍宝。若没有她和飞廉,我们可能会一直彼此误会与隔阂下去,更没有机会这样长谈理请一切、冰释前嫌……我有预感,这孩子将在未来的变革中充当举足轻重的角色。涂山夫人,您有意愿继续守护这孩子,并再度与我这‘陪都代表’结盟么?”
“工巧正神智慧法师,名不虚传。”涂山白氏释然一笑,点头回复:“也罢,您的提议我无法拒绝,就看在那孩子的份上,再订立一次盟约吧!”
两人的手交握一处,分裂了三千年的阵营再度会合。
在庭院的另一边,正在和鎏玩投壶的白莺忽然停下手,注视着空空的右手腕,转身向烈裔询问道:
“师父,我右手的镯子,还有办法复原么?”
“……抱歉,断裂过的封印是无法完全复原的。而且寄宿的魂魄也已不在了,即使复制,也只是件外形上的仿品,不可能成为同样的守护。”
“没关系,该说抱歉的是我。”莺低头凝视掌中渐渐清晰的河图纹样,郑重起誓:“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要看到有人为保护我而死。而且,我一定会尽快掌握河图的力量,今后,换我来保护大家!”
水的灵力伴随誓言再度觉醒,宛若初春响起的第一声惊雷,新的水流突破冰封,开辟出新的河川,正从那高山上飞流直下。
《力珠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