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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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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未,天子的车驾自洛阳返回长安,青冥高空,天长水净,渐渐有了秋的韵味。
尚宫局的颇为繁琐,每日要看一大堆的文表、典册,弄得头昏脑胀,今日难得空闲,便同沈司言来花园散步,端得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突然,一丛花枝在动,‘簌簌’的,一个小人儿在那里探头探脑,穿着墨绿色的袍子,莫约十岁左右。
蓦然见到李素节,萧可有些意外,好像他消失了很长的时间,他曾经是雉奴最喜欢的孩子,现在却给搁在了一旁。
“别过去,那是萧……。”沈容止扯着萧可的衣袖,却不敢往下说。
李素节默默走过来,高额广颐,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能诵书日千言,唤了一声‘姨母’。
他到底是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仍把萧可当作姨母看待。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身边的人呢?下玉和筱玉呢?”萧可和颜悦色的问,因萧云襄的原故,这孩子的穿戴不甚齐整,想来是宫内诸人怠慢之故。
自萧云襄死后,萧家诸人流放岭南,这孩子是没人疼了,比起他,千里、曦彦岂不是更可怜。
“不知道,阿姆不让我多问。”总算见了‘亲人’,素节热泪盈眶,“姨母,我想阿娘,我想见她一面,一面就好,她们都说阿娘死了,我根本不相信。”
孩子哭得凄惨,萧可闻之伤感,纵有再多的恩怨,也与素节无关,“何必管别人怎么说,你觉得她活着,那她就活着。”
素节点了点头,一直的抹着眼泪,还想跟姨母多说一些话,“姨母,仁儿哥哥呢?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仁儿。”萧可长叹一声,不知如何回答。
正在此时,几人寻了过来,正是李素节的乳母和身边内待,见了萧可均低头不语,默默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暗戳戳给拽走了。
萧可再没有心思逛园子,遣了沈容止回尚宫局,说是想静一静,不知不觉中来到千步廊,许多年前,也曾约了还是武才人的皇后到此赏花,那时她年少貌美,笑语盈盈,不是立政殿里冷冰冰的皇后。
只顾着想心事,冷不防和李治、王伏胜一行走了个碰面。
“有日子没见你,可好?”乍见萧可,李治浅浅而笑。
“承蒙陛下关心,好的很。”只因李素节,萧可的态度冷冷淡淡,一个曾经他最喜欢的孩子,如今不闻不问。
“朕又得罪了你?”李治很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喜怒无常,好些日子不见了,打个招呼都是冷冷冰冰。
“还有功夫问我好不好?你最该问的人不该是……。”萧可不想说下去了,绷着个脸,拂袖而去。
来到武成殿外,许敬宗、李义府与新进为侍中的辛茂将同行,三人皆是朝中新贵,当朝宰辅。
对于这三位,萧可并不陌生,何况这位所谓的亲家许阁老不比当初,今时今日已位极人臣,一言九鼎,剩下的两个,李义府很熟悉,辛茂将也见过一面,他算是许敬宗的心腹,仍兼任大理寺卿,当年真假王妃一案就是由他主审的,现在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说话,全是他的功劳。
许敬宗笑道:“正想着同尚宫说话呢!就真真遇到了,我的女儿从潘州寄来书信了,说她很好,让我不必挂心!我的两个外孙女,也就是尚宫未来的儿媳,也是很懂事呢!”
对于从未谋面的未来儿媳,萧可不予置评,但这位许阁老当年为收受冯家臣额彩礼把女儿远嫁岭南才人诟病,如今看来是和好如初了,一跃成为当朝显贵,冯子游夫妇与之书信往来也在情理之中。
许敬宗仍是笑容满面,“我们正要去武成殿晋见皇后呢!尚宫是否可以同行?”
“好啊!”萧可转身,徐徐而行,现今的头条,莫非是程名振、薛仁贵征战高丽,褚遂良凄凄惨惨的死在了爱州,同生荣死哀的鄂国公尉迟敬德是无法相提并论了。
武成殿外,秦枫在廊檐下立着,见了她,一味的笑,扭扭捏捏,磨磨蹭蹭自背后拎出一件稀罕物,是用柳条、鲜花纺织的花环,伸手相送,“送给你的!甘州女子都喜欢这个,是戴在头上的,她们多用焉耆国的胭脂花点缀,长安没有胭脂花,我在花园摘了别的。”
萧可本不想接,可人家伸着手呢!道声谢谢拎过来,一言不发进了武成殿,定晴一瞅,皇后的书案上也有一只花环,想来也是秦枫的杰作,这东西要是戴在头上,一准贻笑大方。
李义府上前奏道:“今日有一件小事儿,义府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皇后?高丽战事再起,天下富商欲捐献助军,臣有一份名单,还请皇后过目,是否要褒奖这些人,加官进爵?”
皇后深知李义府的心思,自出任中书令以来,便贪冒无厌,卖官鬻狱,其门如市,名册所载诸人,半真半假,有一半恐不是什么天下富商,不过是他收了巨额贿赂要破格提拔的人,毕竟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拥戴废王立武的大臣,且长孙无忌仍未铲除,用人之际,不与他计较罢了。当然,也不会同他计较。
“你就看着办吧!一点儿小事何需来问本宫。”皇后随便将名册递给萧可,“尚宫也瞧瞧,所列之人俱是我大唐富甲一方的商贾。”
萧可瞅着那名册,足足有百十来号人,这李义府的胆子也太大了,在皇后面前光明正大的卖官鬻爵,蓦然记起一件旧事,的确有个富商曾经向她一诺千金,“怎么没有彭志筠?李相公不晓得他吗?安州人,江准间的巨富,当年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一旦再有战事,必会捐献助军,看来光是嘴上说说!”
“彭志筠是何人?”李义府询问。
萧可笑道:“李相公有所不知,江淮间有句传言‘贵如郝许,富如田彭’,‘彭’自然是指彭志筠,可谓富可敌国。”
李义府眼珠子一转,又有油水可捞了,刚请了个道士望气,说是府邸有狱气,多纳金银才能镇住,可要好好榨一榨这个彭志筠,“尚宫所言极是,既然他有言在先,捐献助军是免不了,不如封个六品的奉仪郎,褒奖以告示天下。”
皇后就觉得好笑,这两个在那里一唱一和,均有各自的心思,一个卖官鬻爵,一个睚眦必报。
回到住处,已是夜幕降临,待英华用过了晚饭,便领着他来紫云阁外玩耍,捉蝈蝈、捕萤火虫,忙得不亦乐乎。更兼着今日报复了旧怨,也算了一桩心结,昔年整不了彭志筠,终究把他送到笑中刀李义府的手上,且对李猫儿的手段一向放心。
“阿娘,你怎么了?怎么不玩儿了?”英华已经四岁了,小脑袋上扎着两个蒲桃小髻,穿着青布袍子,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十分可爱。
萧可放下心事,给儿子整理着衣衫,两只小手上全是泥巴,“今天不玩儿了,回去洗一洗,小脸、小手上都是泥,像个泥娃娃似的。”
英华摇了摇头,“阿娘,我不是泥捏的,秦叔叔送我的陶泥娃娃才是泥捏的。”
正说到这儿,旁边的紫藤架下似乎站了一个人,殷殷的抽泣声传来,似是十分伤心。
“谁在哪里?”
萧可话音刚,一个宫女从紫藤架下钻了出来,哭哭啼啼跪在她的面前。
“你是谁?”宫中的宫女没有几万也有上千,萧可自是不会认得她。
那宫女抹着眼泪道:“奴婢名叫锦屏,是万年县人,如今在刘德妃宫中当差,只因母亲生了重病,无法出宫探望,所以才大着胆子来求尚宫。”
万年县也在长安城内,探望病中母亲倒也方便,只是此事需向司闱司报备,可司闱司一向由安采旻掌管,她是不是找错人了?
锦屏长跪不起,哀声恳求道:“奴婢已经求见了杜司闱多次,可她并不允许奴婢出宫,依照宫中惯例,需交些钱帛才可以,可奴婢并没有多余的财物,母亲又生死未卜,还请尚宫通融。”
这样的惯例萧可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是谁规定的惯例?”
锦屏哭哭啼啼道:“尚宫局一向如此,虽然不曾言明,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萧可淡淡一笑,原来尚宫局竟有这样的敛财手段,出宫探望生病的母亲也要送礼,“你起来吧!明日到尚宫局找沈司言,她会帮你的,但丑话说在再头,你要是说谎……。”
锦屏抽泣道:“奴婢不敢说谎,上次小怜出宫采买,奴婢托她探望母亲,母亲的确病的很重。”
看她的模样也不像是说谎,萧可交待一下,抱着英华回紫云阁去了。
锦屏自是千恩万谢,对着紫云阁跪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夜渐深,寝室内一灯如豆,怀里的英华已经睡着了,萧可却仍在思付着,琢磨着锦屏的话,秀眉微蹙,有了另一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