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26、第二十五章

　　到了掌灯时分，甘露内灯火通明，李治原本要去往立政殿，却在千步廊看到萧可，穿着尚宫的服色，背影纤瘦而单薄，看她的面色，明明是怫然不悦。

　　“谁惹你不开心了？

　　”萧可转过了身子，就是在这里等他的，“让我出宫，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李治一听这话就头疼，“整日的出宫、出宫，你以为宫外就是人间净土吗？你是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懂世间险恶，你要知道，天底只有朕能保护你！”

　　“我不用你保护，我要去岭南。”萧可仍固执己见。

　　看来定是有事情发生，李治劝道：“英华才多大，你要领着他去岭南？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还有婵娟和婳儿，你也不要她们了？不是都说好了，你再略等等，朕把千里、曦彦接回来就行了！你非要去岭南做什么？”

　　说的轻松，这要等到何年何月？但娟婵仍在献陵，婳儿却在慕容天峰府中，又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她沉默不语，想来是认同的自己的话，李治低语道：“你看，他的党羽高履行，还有长孙祥都接被连外贬出京，他也没吭一声，朕很快就会摆布他，迫在眉睫的事儿了！”

　　他所指自然是长孙无忌，只要他倒台，千里和曦彦很快就能返回长安，婵娟也能离开献陵，再接回婳儿，然后一家团聚。

　　见她眉间舒展开，李治笑道：“到底又为了什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谁惹你生气了？”

　　今日尚宫局一事，萧可很是委屈，自认言行一向端正，却一再让人诟病，“你去听听尚宫局的流言蜚语，怕不止是尚宫局，我做错了什么？让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诽谤。”

　　听此话，李治勃然大怒，命王伏胜立刻将这件事查清楚。

　　隔日来到立政殿，一个人影自长廊处闪出，正是秦枫，中郎将的服色，衣冠齐整，立时挡在了萧可的面前，“你先别进去，颖姐正在里头大发雷霆，等她气消了你再去。”

　　皇后又是为何？昨日听雉奴说起她有了身孕，今日前来道喜的。

　　不等她询问，秦枫如实相告道：“都是你们尚宫局的人惹是生非，现在正在训安尚宫，差不多训了整整半个时辰了！说是不能制止后宫流言反而纵容什么的！说是要罚俸一年！刚才处罚的那两个人也是你们尚宫局的，散布谣言，信口开河，已经重打四十，逐到掖庭宫做苦力去了，还有几个也给罚了半年的俸禄。”

　　萧可心下明白，正是昨日之事，倒是挺雷厉风行的，要不是尚宫局那些人实在不像话，她也不会向雉奴诉苦。

　　傍晚，掌事女史进来回禀，说是秦将军在尚宫局外等候，有要紧的事儿。

　　果不其然，刚出来尚宫局，便看见秦枫在台阶下立着，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颖姐现在心情不错，你不是要向她道贺吗？还去不去了？”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萧可一边走，一边同他闲聊。

　　”散值了，顺便过来说一声儿。”秦枫犹犹豫豫让，似是有话要说，“一会儿你先去晋见颖姐，我在立政殿外的长廊等你，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萧可不懂他是何意，只好先行前往立政殿，皇后一如端坐在案边，日有所思。

　　“你来了，本宫正要使人去寻你呢！”说着，武皇后立了起来，华美的长裙曳地，环佩玎珰，“后天吧！本宫要在临湖殿设宴，给赴藩的三位太妃饯行，亲族中由千金大长公主、临川郡长公主相陪，再加上常乐大长公主、郑贵妃、徐婕妤和郑昭容吧！宴席你同刘尚食商议，要精心别致些！你亲自挑选礼物，要为三位太妃备上厚礼，先帝的遗孀，且不可怠慢。”

　　萧可一听，心中为难，且不说都是曾经的‘亲戚’，今日更不知以何种身份面对她们，而那位赵国太妃，三郎的母亲，又极不喜欢自己，当年都恨不得置于死地，现在怕是更加的痛恨自己。

　　“尚宫！”看她站在那里出神，皇后忍不住问询，“难道本宫适才没有交待清楚？”

　　萧可自是不敢申辩，悻悻离开了立政殿，悔不该做这个尚宫，后日与她们见面还不尴尬死。

　　秦枫却欢欢喜喜的迎上来，邀了她在长廊落座，笑道：“我有个朋友名叫王果，以前也在甘州军中，不成想昨日竟遇见了他，说是要到广州大都督府作任职，这两天就走，尚宫你有没有什么书信呀！物件呀！让他捎过去。”

　　萧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广州？”

　　秦枫拿眼瞅着她，“就是广州城啊！离南海县的西樵山很近的，骑马也就小半个时辰。”

　　“你是说仁儿和曦彦？”书信交给王果就能带去他们，可秦枫为何要相助？“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南海县？”

　　“我这人就好打听事情！”秦枫呵呵一笑，摸了摸脑袋，“你到底有没有东西要捎啊？他可要走了，不等人的。”

　　萧可点了点头，当然是有，之前都是慕容天峰口述他们如何如何，连只字片语都不曾看见过。

　　“那好，你去准备，最迟明天下午交给我。”

　　秦枫交待完毕很潇洒的走了，独剩萧可在长廊里暗自悲伤，整整三年，他们究竟好不好？

　　紫云阁灯火依旧，窗影斑驳，纱帐静静垂落着，香炉里散着袅袅余香。

　　萧可坐在案前，提笔写了好几次终又揉成一团，心慌意乱，根本无从下笔。

　　眉儿披着衣服过来，看了看水漏的时辰，都已经过了子时，“怎么还不睡，您跟谁写信呢？

　　萧可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写给谁，仁儿今年十三岁，曦彦才九岁，看来只能写给宋哲远，只要他不误解自己便可。

　　“眉儿，我明日想要一些孩子穿的衣衫、鞋子，哪里可以弄到？”想来岭南气候炎热，捎去春夏衣衫即可。

　　“明日是不是紧了些，不过呢！有钱能使鬼推磨。”眉儿坐下来细说着：“宫里有一些专管出宫采买的内侍，经常替宫里的人捎些所需之物，姐姐需要什么！他们自会去西市里寻，有的是成衣店，无非花消些钱财。”

　　金银珠玉倒是不缺，萧可从妆台的匣子里随便抓了一把，珍珠、金豆子、梅花样的金钮子应有尽有，“你拿去给他们，我要的急，是要寄去给千里和曦彦的，料子要好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身量、胖瘦，就按年龄买吧！最好明白中午就能送来。”

　　眉儿拿手帕将珠宝包了起来，很想找话来安慰她，又不知该怎么说，“姐姐，你放心，他们办事儿很利索的，明日中午一定能送来。”

　　打发走了眉儿，萧可继续写信，因要斟酌措辞，很是费了一功夫，差不多在天亮前，信终于写完了，又找来从前让眉儿做的小布袋，把珍珠、金玉等凡是值钱的足足装了五、六个，就连镶在钗子上名贵的西域宝石也给拆了下来，有了这些，孩子们定是衣食无忧。

　　就像眉儿说的，那些专管采买的内侍们办事确实很快，不过中午便把从西市成衣店所购之物送了过来，一个大的包袱，衣裳、鞋子、内衫、小鹿皮靴子、小斗篷应有尽有，料子也是极好的。

　　眉儿和萧可忙着整理，英华却在一旁好奇的眨着眼睛，阿娘一个上午都没闲，到底在做什么？”

　　“阿娘，这些衣裳都是给我的吗？”

　　“是给哥哥的。”光顾着收拾东西了，竟把他给忘记了，萧可揉了揉英华小脑袋。

　　“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英华一派天真的问，哥哥回来就能和他一起玩了。

　　“快了吧！”萧可想起雉奴说过的话，大概是真的快了。

　　眉儿本来想问今日用不用去尚宫局，但见她神色怡然，从来没有这么开欢悦过，又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反正有沈司言在，她也能轻松些。

　　到了午后，秦枫竟亲自寻了来，由于是第一次来这里，处处透着好奇，向四周一望，这地儿真不错，绿一片，红一片，到处香喷喷的。

　　浅笑着先把英华拎了起来，“小家伙，我抱着你吧！他都这么大了，当初在万年宫，还是个小不点儿。”说着，抱了英华就往屋子里走。

　　萧可赶紧吩咐眉儿去倒茶，怎奈人家有些不情愿，嘟嘟囔囔着才去了。

　　“让秦将军见笑了。”萧可客套一句，请他落座。

　　“没关系，我那小仆也不听使唤。”秦枫抱了英华在怀里，左看，右看，直夸这这孩子俊俏，刚抬眼，剑架子上的短剑眺入眼帘，也不问主人，伸手抓了过来，“这是鱼肠剑啊！”边说，边把英华放下，拔剑出鞘，再从头上揪了一撮头发下，对着剑刃一吹，齐齐断了两截，吱哇乱叫起来，“尚宫，你这里有没有铁锤、铁斧、铁链子什么的，我要试试到底能不能削铁如泥？”

　　他说得眉飞色舞，萧可直听得害怕，“秦将军，你还是先放下吧！别给弄坏了。”

　　“切金断玉的宝贝，怎么能弄坏。”秦枫原没有当回事，但见尚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回剑入鞘，平平稳稳给放在了剑架子上，叹道：“哎呀！见了真正的宝贝，死一回也值了，颖姐那把假的就是不如真的。”

　　萧可把剑抱在怀里，生怕再被他夺了去，这人原来是个顽童，只因英华有时过来睡觉，怕伤着孩子才把剑搁在了架子上，今日却给他看见了。

　　“你见过皇后那把剑？”

　　“当然见过，颖姐当宝贝似的供着，就跟你一样。”秦枫侧目一笑，“不过，她那把剑是假的。”

　　“真假不重要，剑是先皇赐给她的。”这段故事萧可自是清楚，当年都是三郎好玩闹，见了鱼肠剑十分喜欢，便使人做了一把仿真的假剑，从太宗皇帝那里把真剑调换了出来，害得皇后被先皇申饬一番。

　　秦枫点头称是，“其实颖姐挺不容易的，她以前也不这样，自从当了什么昭仪、皇后，她就变了。其实，我不想来长安，我在甘州军营里好好的，她非要我来，说是我耶耶临死前把我托给她了，我不喜欢长安，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这里的人个个假心假面，不是往钱眼里钻，就是想着升官加爵，没意思。”

　　话音刚落，秦枫才觉得自己啰嗦了一大堆，“我是来捎东西的，把正事儿都给忘了？东西呢？准备好了吗？”

　　萧可领着他来到寝室，榻上摆了两个很大的包袱，都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多了？你那位朋友会不会嫌麻烦？”

　　“不多，不多，这也叫多！”秦枫一手拎一个掂了掂，不是太重，“书信呢？”

　　萧可从妆奁里把信拿出来，叮嘱道：“烦你的朋友把信交给宋哲远。”

　　秦枫默默念诵着宋哲远的名字，生怕自己给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