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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平地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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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桨子藕花乡,唱罢厅红晚气凉。
烟外柳丝湖外水,山眉澹碧月眉黄。
七夕。
解语花其时刚洗漱完毕,换过衣服出得房门,时值江南七月,随便向窗外一望,景致风光皆和京内大不相同。只是今日天气实在算不得好,说不上清朗,反倒带着点淡淡憋闷,是个薄阴天。好不容易在吴邪这边赶上一回七夕又是这样的天光,可见天公不作美。心里这样想时早听见厨房那边有人忙活做饭的声音,下意识绽出个笑来脚下也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这么早你就——”起来了?
阿宁?
宁姑娘似乎也没预料到过来的会不是本家医馆主人,此时正淡笑着转过身来,猛一看见解语花就是一怔,当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下意识就要冒出一句:“怎么是你?”。最后还是解小九爷先反应过来,不觉有点尴尬地咳了声:“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
“说得我好像平时起多晚似的。”阿宁也恢复过来,笑着点了点对面会客室墙上的钟,“这都几点了……吴邪还没起来?”
“还没吧。”解语花也看了看时间,已经近八点,眉头不经意地一皱,“用不用我帮你?”
“不用。”阿宁转身收拾桌面,利落动作里却还免不了一丝生疏,显见的平时不擅这些家务事,“你去把吴邪叫起来吧,时间不早,也该开饭了。”
于是说……这是发烧了吗?
吴邪现在实在是有种恨不能拿被子把自己闷死的心情,这是七月,别人盖一层薄薄的凉被尤觉得热而他蜷成一团却还觉得冷——也不过就是前夜里疏忽把正对头的窗户大开了一夜,昨日尚没觉得怎样,只是晚上有点鼻塞,今天早上就烫成这个样了。实话说一般人头疼脑热倒也没什么,医生病了却是一件麻烦事,不说今儿医馆大概开不成,就是陪小花阿宁出去逛逛也没了可能,何况还有胖子和那小哥……“阿,阿嚏!”
“就算你不愿意起来,也犯不着把自己闷死吧?”解语花甫一进门就被床上那只鼓鼓囊囊的球逗得一笑,走过去拍拍他,“小三爷,开饭了……咦?”
最后这一声是讶然于手下明显高于平时的温度,“小邪?”把他翻过来才注意到这人脸上已经明显不正常的潮红,一触手已是高热,“你发烧了?”
然后这可谓是好一顿忙乱,没人能想到吴家小三爷就一个伤风感冒居然能烧到了将近四十度,甩了甩小医生特意从上海选购的英国进口体温计,解语花看着居高不下的水银柱不觉皱了眉。里间阿宁刚指挥着王盟服侍吴邪吃了药重新睡下,看他睡梦中犹自不安稳不时轻声嘟囔几句,小伙计不由得暗笑自家老板平日里给人施针开药从来雷厉风行毫不手软,一到自己病了却也害怕良药苦口,还好西药不若一般中药,难受也就那么一会儿。低头收拾了桌子上粥碗药碗刚要端出去,就听得吴邪那边低低呢喃出声:“今天不能陪你们了……对不起……”
——烧成这样还想着陪大家出去老板你也太尽职了吧?王盟不由得咋舌,看了看墙边正拧着湿毛巾的阿宁也是一脸好气好笑,显见的也听了个明白。转过头来一眼瞟到因吴邪刚才翻身而滑下来的被子忙又上前帮着掖了掖,俯仰间耳边却又滑过极轻的一句话,却只有两个字:“小哥……”
!!!???
后来据隔壁周老板家小公子在私家日记中回忆,这一个民国十八年故乡的七夕,隔壁医馆吴医生家小王伙计整个一上午一直在门外发呆,神情涣散双目无神,其症状和中邪多少有类似,尤其是走近时还能听见自言自语的几个字,内容反反复复不外如是——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我靠我他娘的就是看见了听见了而且都很明白的所以这到底是要怎么样啊啊啊!!!”
吴邪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久睡的人总会觉得不辨流光几时,闭了闭眼再睁开,才惊觉时候已经不早。咳嗽了声就要起身,早有外间阿宁听见动静进来,忙过来扶他起来,吴邪笑着摆手:“哪儿那么严重,我好多了,”一边靠着床头坐定才打量了下四周,“怎么就你一个,王盟和小花呢?”
“王盟在下面替你看着店,九爷说要出去就近走走,左右也快回来了。”阿宁倒了杯水给吴邪,“烧已经退了?”
“应该是退了。”吴邪接过茶杯就是一笑,“今天谢谢你们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呢?阿宁不觉失笑。此刻夕阳西下,微有阳光从窗棂打入,泛滥一日里最后一点金黄,也恰好照在了吴邪脸上。也不过就两三个月不见,曾经北京城里还带着点稚气的大学生如今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小老板,那包子脸似乎瘦了点,但眉目里秀气依然,即使小病也不掩其灵动。或许人长大总需要一个过程,每天眼看着并不觉其变化,而一旦分隔,再重新相遇,却发觉这人已不经意变了好多。看吴邪埋了头专注于抿面前那杯水,无意识就抬了手似乎仍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脸,耳边却蓦地响起他今日睡梦中那一句呢喃出声的“小哥”,低柔淡倦,温暖如斯。
——那样未曾见过的吴邪。
忽地就放下了手,阿宁似乎是遮掩般笑了笑:“小三爷还真是见外的老样子……”眼看吴邪闻言一愣立马抬头张口结舌辩白:“我没,我不是……”宁姑娘却只是但笑不语地拿过他手中已经半空的杯子,“别解释了,看你这样我们今晚估计得自己逛,好好养病吧您——”最后一句尾音消失在门外,“——我去叫王盟给你拿晚饭来。”
最后还是剩自己一个人。
其实照小花的意思本来不放心自己一个在家,但不知怎么阿宁似乎莫名地有点心不在焉,自己醒来后都没说上几句话,更何况王盟那家伙早几天就盘算好了七夕上街要买哪家哪铺点心小食,天色未晚时人就已经坐不住凳子,最终还是告知了和那小哥及胖子约好的地点好说歹说送他们出了门,嘱咐一定要好好玩。重新上楼倒回床上却发觉很难睡得着——想也知道白天睡了一天这时候从哪儿来困意,听得楼下三不五时有人结伴笑语喧哗而过再对比自家景象不由得倍觉欣羡。最后只得强迫自己数羊,迷迷糊糊间思绪跳过了很多事,从现下的感冒想到今次七夕,想到小时老长沙的节日,再想到幼年的小花和阿宁,最后却莫名地盘旋在了闷油瓶子那张脸上来回不去——话说起来,那闷大爷的神色表情,似乎,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儿熟悉啊……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楼下忽地响起敲门声,声音不大,却意外地有些急,吴邪高声问了声是谁想难道这时还有人过来看病。披了外衣下楼去开门,王盟那小子素日看着不大顶用这时候倒细心的很,门窗都是锁好了才走,而门外人似乎着急的很,敲门声一直未停。吴邪连应了好几声来了,摆弄了半天好容易开了门,一推开外面却没人,诧异地问了声,刚想探出头去看个究竟,却冷不防黑暗里一只布袋兜头迎面过了来,直接就把小医生罩了个满头满脸,挣扎都不及,背后就是一闷棍下来,堪堪砸在后脑上,就直接失去了意识。
注一:木兰桨子藕花乡,唱罢厅红晚气凉。
烟外柳丝湖外水,山眉澹碧月眉黄。
——【清】姚燮《韩庄闸舟中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