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 姑苏不纪年》游素

1、【壹】

　　这不过是六月。
　　人说江南里六月好风光，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平白里无数的好景致，生生羡煞一众从未来过水乡的人。实际情况却是——天闷得厉害，明明淡灰云彩铺了满天，却一点挡不了大太阳的毒辣，空气似乎凝滞样，一丝风也没有，柳叶儿都打了蔫恹恹地往下垂。只有树上的蝉不觉得热，叫声一阵响过一阵，刚才好容易停了半晌，闻者心下还没来及欢喜终于能有一刻清静就又听它叫了起来，真是——
　　他娘的心烦透了！
　　要说这热，却也没法子。自小生长在江南的人，哪个没有忍受梅雨天气的经历？眼见着正午时分天气虽闷而不落雨，这时候就该泡上壶凉茶寻个躺椅，好好躲在自家通风良好的后堂补个眠，任他俗事琐事先都一边儿呆着去，若要有人在边上扇着扇子，清风徐来，更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偏有人就不知趣儿，大中午的非要出门，坐上了黄包车紧着扇扇子也挡不住汗直从鬓角流下来，只得一边掏出手绢来拭汗，一边心下就开始暗骂本家某位为老不尊的老狐狸，发现什么好医书不能等着天晚气温降下来时平心静气地指点，非要趁现在这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派了小厮忙三火四地来催自己过去。这一来一回路上就得半个时辰，一趟下来不中暑都算天可怜见，这样想着时忍不住又抬高了声音问拉车的车夫：“师傅，还有多久能到啊？”
　　“不远了，就到了。”车夫也是挥汗如雨，听着问话回过头来应了一声，“我刚都说了，这路七拐八弯的不好走，您别急嘛。”
　　“我倒是不急。”年轻的主顾嘀嘀咕咕，看着孩子气的一张脸直接皱成包子，让人看着很有种要上去咬两口的冲动，“就怕那老家伙等不得……我操！”
　　最后这尾音是因为路面上坑包不平，车轮猛地从一块石头上碾过去，劲头不大不小——刚好够年轻人嘀咕之际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当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说，这人倒霉起来，果然是没止境的。
　　到最后大着舌头谢过了拉车师傅，眼见着黄包车优美地转了个圈儿渐渐远去在深巷那头，年轻人深吸口气，提步上前，抬手扣了扣这离永巷内门面最大的吴公馆的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门房迷迷糊糊探出头来，看样子也是在睡梦中被叫起的。瞧见年轻人就是一愣笑开：“原来是小三爷，快请进，三爷里面还有客人……要不您先到前堂等等？”
　　嘴上说着不急，年轻人随门房进得门来，穿过天井，一径来到正堂门前，刚好碰上自家三叔送客出来。老狐狸看见自己时明显怔了一下，抬手向那两位客人介绍：“这是舍侄吴邪，这些日子刚从北京学医回来，想着在这头开个医馆，年轻人总是莽莽撞撞，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以后还劳大家多关照。吴邪，来见过这二位叔叔，都是本城里老字号的医馆当家，日后可要多向人家学习，听到没有？”
　　那两位客人连说多承多承，彼此见过，却也并不多呆，当下告辞。吴邪跟着三叔进了屋，坐定直等下人奉过茶后才问：“三叔，你不是说有什么好医书要给我看，我这大中午的跑过来了……书呢？”
　　“医书？”吴三省冷笑了声，“我倒是想着给你呢，也不知道是谁通的信儿，刚那俩老家伙倒先过来了，屁股都没坐热就开始打听这西医的消息。最后还是被我虚应过去，结果你就来了。如今我可看出来，”他抿了口茶，眼神一转而沉暗，“在这姑苏城里，你这新式医馆要想立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这有什么难易，”吴邪笑了出来，“我学的是西医，苏州老字号的医馆自然是中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两相安生不就结了。”
　　“只怕你是这么想，别人却不这么以为呢。”吴三省不以为然地摇头，“你是学医的出身，也不是不知道自从民国十四年中医想着把自己纳入学校体制被西医给拒了之后这两家就一直互看不顺眼……我近期还要回长沙，这头顾不了你，你自己要机警着点。要不，把潘子给你留下？”
　　“可得了吧三叔，”深知自家叔叔平日干的什么营生，潘子正是手下头一名得力干将，哪里都缺不了。且又是医术门外汉，留给自己有什么用，“你还怕他们砸场子？莫说苏州还有警察局，一般人不敢轻易闹，就算真有人容不下我小小医馆，我和王盟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也只能这样。”吴三省点头，当下叫人捧了那新得的医书出来，居然还附带一箱上好的西药，“这是前些日子我在上海时詹姆斯医生临回国前给我的，连带这些药，你拿回去自己琢磨。说到底我还是外家，具体怎么治病，还是要看你自己。”
　　詹姆斯的名声吴邪是听过的，大上海极有名气的西医，当时在学校教授常常提起，其行医理念及施术手段都是一流。只可惜年纪大了落叶终要归根，其家人要接老人回去颐养天年，无缘得见一面，没想到三叔居然跟他认识。当下不得不感叹三叔手眼通天的本事，一边简单看了下那些西药和那几本国内都少见的医学书籍，又聊了些闲话。就到了用晚饭的点儿，吴三省留着用过晚饭，天色已昏暗下来。吴邪望向窗外，眼见西北角大朵墨色乌云涌过来，隐隐能听见轰隆雷声，空气里也早不似正午那样闷得不成样子，风一阵接一阵刮过，正是大雨的前奏。惦记着自家还未正式开张的医馆于是告辞，吴三省送到门边，看吴邪坐上叫好的黄包车突地又想起一事，道：“我想起来，这几天京里有人带话给我，说九门张家的公子也要回苏州暂住些日子，这年轻人现在大概是北京城里顶有前景的几个名门子弟之一，前途不可限量。虽说我们家并不仰仗别人，而且自你爷爷过世后也已甚少跟其他几门联系，但他们张家好歹是九门之首，大礼数不能失的。论起来他又比你大，要是过来，过去拜会一下也是应该。”
　　“这我自然知道。”吴邪笑着应了，“好像我在京念书时还听过这位张公子的名声，可是响得很，不过是叫什么来着……咦，怎么一下就想不起……”
　　“是叫做张起灵。”吴三省帮着提醒，一边心下也嘀咕这张大佛爷也不知怎么想的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当下再无话，眼见着吴邪的黄包车稳稳走起来，一径去远了，方才转身关门进来。

作者有话说

　　会有人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