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尧纪事》宋无疏

10、初露利爪显嚣张

　　灵帝虽是已经起了立崇尧为太女的心思，可他是不会主动说出来的，他只是用一些隐秘的行为暗示着周遭的人：你们的护国公主将来很有可能是大昭的主子。
　　他为什么不干脆点儿将事情摆到明面儿上呢？
　　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太子无过，一向勤勉刻苦，别说灵帝挑不出错儿来，就是那迂腐的御史大夫也不一定能找出颜崇东的过失来。此乃其一。
　　其二，崇尧年幼，未显天赋。再好的翡翠，若是未经雕琢，总是不成器的。不是每个人都像灵帝那般独具慧眼的，更何况……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那样小心地来观察颜崇尧这个护国公主的。
　　其三，灵帝做事喜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打无准备之战，这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他在等，等颜崇东犯错，等颜崇尧大放异彩。

　　灵帝在等，大臣们也在等，只是这两边儿等的东西实在是相差太多。诸位朝中栋梁等的则是公主犯错，帝王后悔。
　　而此际，左凌殿参加了进士科，并且，位列三甲之首，也就是俗称的状元。当他骑着高头大马于晴朗天气游街之时，整个长安都为这男子疯狂了。
　　这男子太俊美，白如冷玉的面庞上长眉入鬓、唇红如血。他端坐在通体乌黑的骏马背上，体态修长，遍洒风流。而他唇角噙着的那一丝笑意，恰如春风，隐隐艳煞娇花……
　　自此，左家幼子又有了新的名号——艳左。
　　是的，没错，正是“艳左”，取其艳冠群芳之意。

　　左凌殿听闻此名号倒是未曾显示出什么吃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意味不甚明朗。
　　谈棠羽乃金科探花，是为数不多的能与左凌殿相交之人。他见左凌殿不以为意，不禁问道：“长安盛传左兄貌美却无人再议左兄才高，左兄不在意？”
　　左凌殿伸展广袖，负手而立，道：“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
　　谈棠羽一直认为左凌殿此人孤高傲慢，而今看着他淡然的表情配上茕茕独立、清冷瘦削的背影却突然觉得他是个极其寂寞的人，故而他鬼使神差地吟出了那句：“临风佳人倩影寒，芳华绝代也孤单。”
　　“恩？”他吟哦的声音太小，让人很难听清，左凌殿微微侧过脸，问道：“谈兄语意凄凉，不知在慨叹些什么？”
　　谈棠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掩饰道：“没什么，只是感叹春日难得罢了。”是佳人难得才是……
　　左凌殿的脸再偏过来一些，乌黑幽亮的眼睛深深地看进谈棠羽的眸中，像是一举窥破了对面人的心事。牵了牵嘴角，这位京城享有盛名的美男子抛却了旧话题，道：“听说陛下有意令金科士子于校场一教高下，不知谈兄可有看法？”
　　谈棠羽不明所以，“什么时候的事儿？士子比试怎会安排在校场？”
　　左凌殿转过身来，道：“今上好战，令文士比武也算是一种彰显武德的手段吧，而……公主好打马球，指不定这比试还是在马上呢！谈兄觉得呢？”
　　“这……”谈棠羽不知该如何作答，对面男子的目光太过犀利，以至于如宝剑出鞘，刹那间封人咽喉。
　　“呵呵……谈兄文弱，我这一问倒是有些多余了，罢了，时候尚未定下，待到敲定，再议也不迟。”左凌殿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己的处所走去。
　　他的步态太过潇洒，鼓动的衣袂翩跹飞扬生生舞出几许狂放嚣张。谈棠羽一时间看呆了，只莫名想到：若此人生于帝王家……应远胜太子吧……又或者，应能胜过今上吧……
　　谈棠羽不知道，他这一时神迷所想竟如同谶言，昭示了一个遥远又禁忌的现实……

　　灵帝要在校场考验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进士，这消息一放出去就引得众人齐齐猜测：难道说陛下已是厌倦了朝中文臣的碎碎念，故而想从诸位天子门生中选出几个顺眼的来代替殿上那些老家伙？又或者……此举乃是要给文臣一个下马威，好让武将们耀武扬威一把？
　　可是，帝王的心思岂是那般好揣度的？灵帝这么做……只不过是想替他的崇尧寻一个绝妙的“归宿”罢了。
　　灵帝是爱崇尧的，爱便有独占欲，希望这个人完完全全是属于自己的，然而这是情人之爱，非父考之爱。灵帝所要打算的实在太多，远非常人所能想象。他固然是希望崇尧永远待在自己的身边的，但他不可以这么做。
　　崇尧是大昭的公主，她以后……那是一定要嫁人的……灵帝觉得：与其届时被朝中众臣牵着鼻子走，不如现在就早作打算，顺道为崇尧寻一个靠山，免得将来太女登位没有任何强有力的支持。当然，灵帝的目的还有一层隐秘的意思在里面：朕选出来的驸马，那可不是用来跟朕作对的。
　　没有人知道灵帝的打算，这个举措的意义是如此晦涩，就连灵帝本人都怀着一种能避则避的心理：试想，将自己心神所系之人拱手相让，还是让给一个卑贱的臣子……那种痛苦，似乎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受的。

　　灵帝专注地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公主在校场上骑马，那心里头真是非常的失落：孩子大了，注定是留不住了……他当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这个孩子消失在大昭的皇宫里，然后对外宣称“护国公主暴病身亡”。然，他是崇尧的父皇，他太爱崇尧了，以至于连伤害她的毫发都做不到，更别说将她幽禁深宫，令她一辈子做他的禁脔了。
　　“崇尧，过来。”冲着远处的人儿招了招手，灵帝站起身来。
　　崇尧扔了鞭子，一勒缰绳，马儿前蹄扬起，红衣的人儿趁势一跃而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灵帝看着那一抹艳阳一般的红远远地飘过来，只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颜色，不由得想起一句话——“一抹红，暗杀天下芳华”。
　　“父皇，什么事儿？”崇尧的额上布了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说话的时候还有点喘气。
　　替她擦了把脸，灵帝道：“下个月初一校场有马球赛，新科的士子都会上场和你那些哥哥们较量较量，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崇尧眼珠子一转，扬起一边嘴角，笑道：“父皇这是腻味崇尧了？急着把崇尧扔出宫了？”中意谁？那不就是想要嫁给谁？
　　揉了揉崇尧的脑袋，灵帝眯了眯眼，佯作恐吓状：“你中意谁，朕就弄死他，谁敢觊觎朕的崇尧？”
　　崇尧不语，杏眼笑如两弯新月，深处却和灵帝一个颜色——黑，深不见底的黑。
　　那一刻，灵帝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潜藏在深处的龌龊念头一下子被看破了，而且一点也没有能逃脱崇尧的眼睛。
　　这个孩子……难道看出来了？

　　“崇尧，朕把这皇位给你，好不好？”灵帝拉着崇尧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好啊，怎么会不好？”崇尧也喝了一口美酒，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唇齿留香啊。
　　“你倒是不怕。”灵帝饶有兴味地看着崇尧。
　　“怕什么？有什么可怕？”崇尧也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灵帝。
　　二人就这么对视，时光仿若静止。
　　一阵风撩起了灵帝的长发，崇尧伸手撩了回来，突然道：“我像您，跟您一模一样。”不只是兴趣喜好，还有性情心智。
　　灵帝挑起那绺崇尧拂过的头发，细细地看了许久才点头道：“养着你……就跟再造一个新的颜冽颐一样。”
　　崇尧饮尽杯中酒，站起身道：“太子可不喜欢我像您，他啊……急着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灵帝蹙眉。
　　崇尧的眸色猝然暗沉，周身瞬间笼罩了一层阴翳，她道：“私会金科三甲，游说朝中大臣，暗中雇佣精兵，他这是要杀我呢！这不是急是什么？”她一点也不介意在灵帝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者说，她就是说给灵帝听的。
　　灵帝的眉峰再近一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终日玩乐，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事情？
　　“哼！”崇尧甩袖，“有人都预备着弄死我了，我还不能知道这龌龊勾当吗？”
　　灵帝的脸彻底黑了——这个他捧在手心里心疼宠爱的小美人，一刹那间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她是那样怨毒，那样狠辣，一点也没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纯真善良。
　　“那你想干什么？”灵帝这样问，他强压着自己心头的愤怒和诧异，用平静到波澜不惊的语调问：“你又是打算怎么应对的呢？”
　　崇尧盯住灵帝的眼睛，咬牙切齿道：“父皇，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颜崇东不是想要我的命吗？那我就要比他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哦？”灵帝拉过崇尧紧握着的小拳头，抚摸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要他东宫的位置！”崇尧蹭地站起来，“我本来是不想要那个破位置的，我只要父皇，但是我就是见不得他好过，他这个混蛋，竟然想要我的命，竟然想要我的命，竟然想要我的命！……”
　　她是那样暴跳如雷，那样焦躁不安，以至于漂亮的脸蛋儿都有些扭曲。灵帝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崇尧，他所知的崇尧是乖顺的，是聪慧的，是沉得住气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鲁莽、愤怒、语无伦次……
　　可是，她说什么？她说“我本来是不想要那个破位置的，我只要父皇……”这句话几乎让灵帝的全身都麻痹了。暗暗冷静了一下，他也起身，站到崇尧面前，双手按住崇尧的肩：“你早就知道太子的计划了是不是？忍了很久了吧？怎么，现在忍不住了？”
　　“对！我早就知道了！我一上朝他就想要我的命！我就是忍不住了！我为什么要忍！就只有他能弄死我，我就不能弄死他吗？”她大概是真的气到不行了，要知道，在灵帝面前说要弄死太子，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啊！她竟然毫无顾忌。
　　灵帝却淡淡地笑了，温柔道：“那就去校场选一个士子，选一个你看得上的、有势力的士子。”他原本还在愁苦怎样让贪好享乐的崇尧挑起太女的担子，而现在……他的愁苦实在是多余了。
　　崇尧挑眉，道：“我不光要选一个士子，我还要让他在校场丢尽脸面！”说罢，她提气纵身，顷刻就落到了马背上。
　　浑身亮如黑绸的骏马一阵嘶鸣，扬蹄就是飞奔如离弦之箭。
　　灵帝只见眼前红光一闪，那人儿已是闪出老远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策马飞奔的小人儿，突然低声笑起来：“呵呵呵，还是个孩子……”不过……终于有了朕的一点阴狠毒辣。如同收起利爪的豹子，初初看去的时候是只乖顺的猫儿，其实这野心呐……比天还大！还真是像极了朕！

作者有话说

　　这个孩子……我只能说太早慧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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