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晓（清穿）》西南枝

58、衷肠诉（3） 它像是一根

　　康熙的脸色有些发青，沙哑地叫道：“梁九功……”

　　远远侍立着的梁九功闻声，忙走到他跟前来，看见他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我焦急道：“梁公公，要不然你叫个太医来？皇上怕是吃不惯我做的汤……”这个康熙，莫不是对奶油过敏？

　　妙荷也急道：“就是呀，梁公公，你看皇上都成这个模样了，还是快叫太医来吧！”

　　康熙依然在干呕不止，看上去似乎十分痛苦。梁九功望望他，一副突然反应过来的神色。他一边吩咐身旁的一个小宦官去找太医，一边端起桌上的汤，往里头放了一个什么东西。我正不明所以，他却示意我来到一旁。我提步走过去，愣愣地盯着他，他开口问道：“福晋，您这汤里可加了什么？”

　　我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连忙答道：“牛奶、蘑菇、面粉、肉，还有……就是一些调料了。”

　　梁九功听后，十分认真地说道：“福晋，若是太医医不好皇上，您可推辞不得。”

　　他说着，便把方才放进碗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它像是一根针，可我从没有见过黑乎乎的针。我大惊，这该不会是……

　　梁九功把碗和针伸到我面前，神色恭谨，气势却狠厉得很，继续问道：“福晋，您这汤里究竟加了什么调料？”

　　我无从回答，总不能说我只加了盐和葱吧。

　　此时太医已然进来，给康熙把了脉，又和他耳语着什么。耳语半晌，太医便退到一旁开方子去了。一直在扶着康熙的妙荷不解地问我：“晓凌，这是怎么一回事？汤里到底有什么？”

　　我无奈地望望妙荷，发现自己现在竟然有时间去想这件事会不会牵累到她，我已经是自身难保了。可我还是安慰她道：“没有什么，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了。”

　　梁九功没有再说话，而是转头看着康熙。只听康熙淡淡说了一句：“晓凌，你是在报复朕。”

　　这个时候我十分想装傻，不过我心里也十分清楚，如果装傻的话最后傻掉的一定是自己。我摇摇头道：“不是，我没往里面放什么东西。至于是谁放的，他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没法告诉您。”

　　“朕之前的确和你有些误会，”康熙稍稍正坐，不住地叹着气，“可是不论有什么，就不能与朕解释么？一定要用这种法子？”

　　我瞪着他，微怒道：“我说过了，不是我！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诬蔑我？就算我要害人，我没长大脑吗？我会故意留把柄让你们捉？再说，我为什么要害皇上？我和十三阿哥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我完全没有杀人动机！”

　　一旁的妙荷有些急了，可她看了看梁九功的眼神，什么也没有做。梁九功提醒我道：“福晋，您现在说与不说，总归是撇不清的。皇上仁厚，您还是如实相告吧。”

　　总归撇不清？我愣住，如果康熙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吧。“撇不清就撇不清，古人还宁死不屈呢，难道我就不能在乎一下自己的名节么？”

　　“你在乎你的名节，在乎到连对朕，也不肯以实情相告吗？”康熙气若游丝，可在他的声音中却听得出悲哀，听得出绝望。我诧异不已，他为什么要如此相信我？吃我做的东西，根本省过了试毒这个环节；发现害他的最大嫌疑人是我，还如此难过——他当我是他什么人？

　　我的话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说的都是实情，随皇上信不信。”

　　康熙听见我的话，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断断续续地吼道：“晓凌，朕……朕像待女儿一般待你，你、你就是如此待朕的吗？”

　　我无言以对。他像待女儿一般待我不假，虽然我没看见是谁在我的奶油蘑菇汤里加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想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来陷害我，可我端来的汤出了问题，那也只有我自己负责。

　　妙荷也不管梁九功，“腾”的一声站起来，不满地对康熙道：“皇上，你看到晓凌在汤里放了什么了吗？凭什么这么说她！”

　　康熙转头去看向妙荷，他像是在努力抑制住怒气，可又无法抑制。在那怒火即将爆发的时候，却蓦然收住了。他大概，也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吧。

　　于是，我们等来了他的判决：“梁九功，把她们两个……严加看管。”

　　严加看管？我不知道是要对他感恩戴德，还是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可又觉得这事委实不能赖他，当然，更不能赖我。

　　我拉起妙荷的手随着梁九功走去，妙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一把拽了回来。多说无用，他都不会相信我，更不会相信你妙荷了。

　　梁九功带我们走上了一条我从没有走过的道路。这条路十分崎岖，也十分隐蔽，周围种着成荫的绿树。我本想暗暗记下路线以便于逃跑，可我渐渐发现这里的岔路太多，方向太复杂，而且又没有纸笔，像我这种路痴仅靠记忆走肯定会迷路，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反正就算是逃出去了，我又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路的尽头有一间屋子，隐蔽在这林石之中，倒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韵味。梁九功把我们送进屋中，却没有关门，只是吩咐道：“福晋在屋里歇息着，饭食自会有人送来，福晋不必担心。您也别四处走，这密林里头容易迷路，您要是不在屋里，我们也不好找您。”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我试图逃跑而又被他抓回来，那只会死得更惨。我了然一笑道：“公公放心，晓凌会照公公说的做的。”

　　梁九功点点头，躬身退出屋子，走入了密林之中。我望望他去的方向，只剩下了树和路，远处的一切，甚至看不见一个影子。果然，就凭我和妙荷，要是想出逃，也就会沦落得个被抓回去的命运。这里，将成为我们不为人知的牢房。

　　正在我发愣的时候，妙荷已经开始研究起这间屋子了。它不像宫殿，却像农舍。屋里有一张能睡下三五人的炕，一些简陋的桌椅，甚至还有灶台。妙荷惊讶道：“不会让我们自给自足吧？”

　　“怎么会呢？这里又没有农田，总不会让我们去摘果子吧！”我往炕上一躺，“妙荷姐啊，这么清静的地方，就是让我们来享受的，还是别管那么多了！”

　　她也学着我的样子躺了下来，嘟囔道：“好晓凌，我什么都听你的。要是真会受皇上的惩罚，我倒是要趁着这几天好好玩一玩。”

　　妙荷是这样想的，那我呢？这件事归根结底没有她多少责任，就算是要惩罚，贬值扣工资也到头了。但是我不一样，在康熙那里，我是主谋，我的罪是最重的，他要是一生气，完全有可能把我秘密处死，我才是应该好好玩一玩的。

　　忽然不自觉地想到了胤祥，我要是被康熙处死了，他会如何呢？转念，他在山中那样对我，大约也是不会如何的。

　　窗外安静极了，我的耳中甚至听不见风声。这种静与山林中的静是不同的，不是远离尘嚣，而是根本躲不开纷繁世间，便唯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把发生的一切通通深埋。

　　郁郁寡欢，不如抛却俗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