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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韩章沉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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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应离愕然看着擦身而过的诸葛棠,呼吸莫名急促。竟然真的是她。方才自己这般奇怪的行为,对方却问都不问一句,甚至……脸上分明挂着懒怠于问的表情,诸葛棠……怎么变成如今这样?那条伤疤……是幼时她来山庄玩耍的时候,不慎连累诸葛棠掉下长坡,诸葛棠滚落时周身被石块划破了多处,其中最严重的伤,就是右手臂上的伤口。缝针,上药,那条伤疤带着回忆里的痛楚跟了诸葛棠十余年,也因此,诸葛棠不再与司马应离交好,以诸葛棠那般娇娇女的性子,竟记恨了司马应离十余年。
诸葛棠兀自向前缓慢步行。被怀疑不过是意料中事罢了,没有什么好值得在意。她从未刻意欺瞒,也自然无可奉告。步子稍顿,一阵阵清凉的松风吹袭起衣袖翻飞,诸葛棠人若净莲,亭亭立于渐渐浓郁的雪色里,松针上吹乱的雪辗转飞落在单薄的肩头,眉眼,竟一时觉得情景如画,眉目清冷分明。在行到曾经那“破卷残帙“牌匾之处时,诸葛棠停了下来,眉角稍稍一扬,便那样正大光明走进了屋室。
这屋室虽然看起来无人看管,但从庭院进入到屋舍门口这不过几十余步的路程,却有诸多学问讲究。自庭院之初起,便以八卦布阵,稍有行差踏错,免不了或伤或亡,上一次被丘穆陵引入此间,步步皆全神贯注跟近丘穆陵,回神时已在院落之中,此间又阵法关入不管出,自然不知竟有这些机关秘要。而今日缓慢踱步进来,才知凶险,心中也不得不暗赞这山庄老祖的才华机谋。而诸葛棠从前因阮浩之缘故,对周易多有研究,此时方才派上了用场。
待小心翼翼行到了屋舍门口,诸葛棠额际的汗珠早已大颗滚落,身体的剧痛,深思上的殚精竭虑,倒使她此刻尤其虚弱。
手指轻轻落在门板上,微一迟疑,已经推开陈旧的房门。内里依然是前些时日她在此休息时的摸样,不曾变过,这回细细打量周围,却看到一幅幅泛黄的画卷,这套画共四幅,上面皆是仕女,姿态不同,动作十分怪异,诸葛棠原是一扫而过,却在看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微微一怔。
那幅图上的仕女分明已为人母,足下围着幼子,周遭竟非宫廷别苑,而是空旷的山谷,这仕女左手兰花指轻贴在肚腹正中,右手背负,大约是在背心的位置。
双手所放的位置,分明,是任脉,与督脉必经之处。
布帛微凉,苍白的食指安静趋近那墙壁上的画卷,诸葛棠的指尖一一流连过背景上虚幻的山谷,仕女足边的幼童,以及那放于肚腹正中的兰花指。
虚幻的山谷,谷神,变幻莫测的虚而深之象。
仕女及幼童,玄牝,生养万物的母性。
双手摆放的位置,通任督二脉,延续不断之貌。
“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垂眸,低低轻诵出这山庄上乘内功《谷神章》开宗明义的一句话,诸葛棠缓缓落下手来,唇边隐隐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山庄最早的宗主,果然,也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吧。他会是怀着怎样的寂寥与安宁,专注而孤寂地在素白的锦帛上辗转蜿蜒下一笔笔隐晦的内功心法。会不会如金庸故事里的独孤求败一般,苦心孤诣了余生,却不得使之一败的知己。
坤剑山庄素以道家为宗,易学致行,原来这最玄密的心法修行,竟隐藏在此。
诸葛棠扫视过周遭的四幅画卷,默默将诸仕女动作印记在心。谢瑱本就曾将山庄上乘内功心法悉数教授令其默诵熟练,如今结合起图上仕女动作和画中细节处的玄机,所有凝滞不通之处恍若豁然开朗,只觉一瞬间灵台清明。
正待诸葛棠默然思索所有从前所背心法不解之处之时,身侧却已然安静站了一个人,淡淡的影子映进余光,由身后行走到此,竟然未曾惊动她分毫,诸葛棠猛然抬起头来,微微侧头,一张熟悉的,带着温暖的眼正静静看着她。鸦青色的大氅搭在手臂之间,谢瑱迎上诸葛棠的视线,却没有动。
“你……”脱口而出的一刹那终于反应过来该如何称呼,却只是唤了一声“娘”。
“棠儿。”谢瑱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迟疑问道,“你是何时通晓周易八卦的?”
诸葛棠闻言,微微一怔。
适才谢瑱心中记挂,辗转反侧,竟无法好好歇息一会,终于还是披了衣服去看诸葛棠,没想到听棠小筑闺房之内竟只有小寒一人,一面忧心着女儿伤病未愈便出去吹风会不会染了风寒,一面又记挂着如果遇上了胜镜源中人会不会难为女儿。这般心事重重一路寻了过去,却见一个纤弱熟悉的身影正在山庄重地“破卷残帙”庭门口徘徊,谢瑱心下一沉,若不晓得阵势奥妙,贸然闯入必然会为其所伤,若前方已有知道个中玄机的人率先领步也就罢了,而今诸葛棠只身而入,不是送上门祭阵?谢瑱本要张口喊叫制止,但诸葛棠迈出第一步之时,谢瑱隐约能看清那步法竟然颇有条理,声音便恍若突然泄力,哽在了嗓子里。这么一个迟疑的功夫,诸葛棠早已小心翼翼步入了阵中,再要阻止也是为时已晚。
谢瑱便亲眼看着诸葛棠如履薄冰地成功破阵而入。而对于从前她所熟知的那个对周易八卦一窍不通的诸葛棠来说,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情。谢瑱又怎会不觉惊奇。
诸葛棠因她一问怔了怔,随即垂下眸微微一笑:“娘莫非忘了我失忆之初是怎样过来的?伤好一些的时候,我便一直泡在藏书楼里,动也不动的。”
谢瑱轻轻点了一下头,恍然大悟,笑道:“是娘糊涂了,娘怎么忘了棠儿现在是个爱看书的孩子。藏书楼中有关易理八卦之讲颇多,难为你倒喜欢这个。”顿了顿,又凝视着诸葛棠道:“单是钻研就已有如此的成绩,我坤剑山庄少庄主果然前途无量。”言语之中颇为自豪和欣慰。
诸葛棠勾了勾唇,转身扶着谢瑱坐下,又听她道:“棠儿,以你聪敏灵性,只要用心钻研,假以时日,文武定然没有一样不精通,只是,娘不知你心里究竟在意什么。”
“娘。”诸葛棠轻轻拍了拍谢瑱手背,“我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棠儿……”谢瑱叹了口气,望着她良久,才道,“你真的长大了。”
诸葛棠抬眸望着墙壁上那从未有人在意过、发现过的玄机,轻轻闭了一会儿眼睛。随后,慢慢的睁开。
时近年尾,大雪停了一阵子,金陵的雪到得素来迅疾突然,谁也不知会不会隔一天又是漫天飞银。庄中人正在如司马应离又或是路言之流,功夫早已学成,只是留恋山庄情谊才迟迟没有下山,因而众人习剑之时,庄中辈分较大者多在从旁指导,替谢瑱分忧。如今诸葛靓回庄,自然由他指点教习门下的徒儿,谢瑱已带了路言等人在旁,只想寻出间隙来,好教诸葛靓指点单独一二。
弟子们习剑之处依旧是坤剑山庄后山。此处极为宽敞,西面以及北面依山,自反方向伸展开来便是坤剑山庄的轮廓,而山庄近百年历史,本就循山而建,其中的风霜动荡,仿佛也是随着金陵山的起伏一同经受一同度过。
休养了两日,诸葛棠身子已经见好,能禁得住寒风,谢瑱令她与司马应离、路言随自己坐在高台上首,诸葛靓则在高台之上教习弟子。
诸葛棠着一袭素色驼绒大氅,将浑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来,这正是小寒以及谢瑱威逼利诱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漫不经心扫过眼下手中执剑的年轻身姿,诸葛棠暗暗思量着自上弦走后的日子。这该是第五日了吧。定光下落如何了?丘穆陵究竟在何处?这五日来几次想偷偷回到那座上弦曾带她去的破败阁楼,却因为谢瑱和小寒的重重关怀而脱不开身,始终得不到恰当的机会。不是没有想过就那样强行离开去做想做的事情,但每每一想起初得要领的《谷神章》,还有那始终不能收发自如的坤剑十三式,诸葛棠便灰心下去。这样的能力,甚至不能同司马应离相比,又如何能够随心所欲。即便近日修行来小有进展,只怕对于诸葛棠这个几次被重伤而且文弱单薄的身子来说,这些助力也少得可怜。
伸手覆上了膝上平放的佩剑,诸葛棠微微垂下眼睫,一时失了神。
“棠儿?”
诸葛棠应声抬头,谢瑱摇摇头笑道:“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伸手指了指台中央,又道:“你爹爹要你同你师姐示范一下‘流风回雪剑’的剑招。”
眼神微微一滞,只见台中央司马应离亭亭而立,长剑随手背负,一袭鹅黄的长衣,裙裾微微牵动在风中,姿容之美缓慢的波及人心脏腑,深入眼底,却不觉丝毫刻意。盛容之下的司马应离无疑令人想及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一时间台下诸人皆不言语,只怕破坏了这一份惊动人心的美景。见对方看过来,诸葛棠微微眯起眼睛。自对方的眼中接收到的,眼神里复杂的黯淡的光彩,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司马应离即使怀疑她,那日看到她伤疤的一刻,这疑虑该是一定打消了的。那神情又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