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韩章沉冥(二) ...
-
丘穆陵回到山庄后,自然是先去看看那诸葛棠的情况,不料正看到路言在剑堂之内,虽不是刻意窃听,但丘穆陵也绝不是发扬君子风度自觉捂上耳朵的人。于是静静隐藏在角落里,以他内功修为,依旧将二人对话听去了大半。听到路言误会那“心有所属”是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而后路言失魂落魄离开,他进来,本要招呼一声小师妹,却因那凄凉嘲讽的一笑,硬生生滞住了呼吸。
诸葛棠迷蒙地回过头来,静静看着丘穆陵。
黎明前的夜最深,从至黑过渡到光亮,其实也不过一次吐息的功夫,此时丘穆陵一袭白衣站在极黑极深的夜里,异常突兀。诸葛棠与他默然相视许久,才面无表情道:“你想问什么?”
“小师妹说话向来直白。”丘穆陵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反而伸指指着诸葛棠毫无优雅可言的姿势问道,“诸葛庄主罚你思过,你便是这样认罚的?”
“如何?”收敛不住的冷意从眼底一路蔓延到说话的语气,“丘穆陵,你不必同我绕圈子,我虽放走了上弦,但你不也从中获利得知了尧函居所?或许定光的下落也因此浮出水面吧?切莫自大以为我不慎入了你的圈套,丘穆陵,要算计我,也要看我是否乐意奉陪。”诸葛棠的语气极淡,缓慢抬头看着丘穆陵的脸色,却见他始终不动声色,即使被叫破了昨夜种种算计,也只是微微勾唇。诸葛棠心中暗暗叹气,这人的脸皮足够厚,心思足够深,还有什么能让他稍微动色?
丘穆陵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半笑不笑地挑着唇角:“我懂了。”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诸葛棠也不问,只道:“至于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你不必问,我也不会说。”
话一说完,便回过身去继续抱着膝盖放空,所有的动作无疑充分表明了“送客”二字。
以丘穆陵身份地位,却也不着恼,今时他想逼问出一切因由的来意,就被诸葛棠几句话扼死在了摇篮里,并不是没有招数,但若严拷逼问,诸葛靓的面子上必然过不去,诸葛棠的死穴就在那里,一个韩章而已,偏偏他拿她毫无办法。而今他好奇不过是,这个诸葛棠,究竟是怎样混进山庄的?会是焚苍楼的人么?还是……她真的是诸葛棠?但又怎可能如此性情大变?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会令她对韩章那般执着?
为了韩章的铸件手艺?暗器图?或者……定光?
淡淡瞥了一眼诸葛棠单薄的背影,丘穆陵慢慢垂眸推开了大门。
自她话中,他只懂了一样。若他是故意将计就计入了自己的圈套,那么诸多作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陷入这场混乱里来,施恩上弦。
施恩上弦,这步棋未免走的太险。若非她是诸葛靓女儿,或许今时今日早已被十四侯或打或杀,绝不会有一丝转机。
诸葛棠黯然垂下眼睫,可是……浩之,你告诉我,除了拼命让自己趟进浑水里来,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解答那些谜团?还有什么机会……能够见到你?我只想完完全全的了解,你是韩章,或者不是,你存在与否,生死与否。除此之外,我在这个时空里的意义,还剩下什么?
从那柄上弦月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无法安然替“诸葛棠”走完一个,平凡的人生。
是梦吧。诸葛棠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还有着朦朦胧胧的影子……一张急切的关怀的脸。还有发自内心焦急,心痛的呼唤。已经,许久不曾被给予过。她漠然勾唇,察觉出自己在笑。真是可笑。已经……再懒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初入此间方圆时是不得不得刻意隐忍的那些安然柔顺,现今已经懒怠于粉饰太平。就这样冷漠下去又如何?
没有人会在乎。她知道。她就是知道。
太阳穴胀痛,四肢又麻又酸,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让人透不过气来。下意识伸手推拒开重压之物,却莫名听到耳际的叹息:“都多大了,还掀被子。”
诸葛棠的手就在这一刻僵在了原处,随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喑哑地唤道:“谢……咳咳……娘?”
谢瑱爱怜地瞧着她,手上不停,将被子硬从她指缝间扯出来,一直盖到了诸葛棠脖颈之间,含着笑点了点头:“醒了?刚刚像小孩子一样不停扯被子。”伸手拍了拍诸葛棠的头,又道:“才睡了两个时辰,再睡一会儿吧。你跪了两天两夜,肩上的伤又没有处理好,晕过去了。”
原来……跪了两天两夜么?诸葛棠伸出手来,手背静静搭上额头,睁着眼睛不说话。已经忘记是多久。久到,已经一片空白,没有什么可以思考的,没有什么可以触动情绪的。没有喜怒。
“棠儿……不是娘狠心……你爹素来说到做到,娘也不好求情的。只是……你若去认个错服个软,你爹爹又怎么忍得下心?偏你傻乎乎吃了两日两夜的苦……何必呢?”谢瑱心疼之余,预期中颇有埋怨。
诸葛棠并没有反应,只淡淡道:“这个罚,我理应受得。”不是为了上弦的事。而是……她为了引出上弦,竟拿诸葛棠的亲生父亲作饵。
谢瑱叹了口气:“棠儿,你现今说话做事,娘是越来越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冒险去救上弦?你可知道,当日将你重伤使你失忆的人是谁么?”
“那又如何?”诸葛棠抿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当日他要杀我自是他的事,不代表我日后便不能救他。”
“这是什么话?”谢瑱面色一沉,“你可知道镇岳尚方为何要年年派高手日夜保护?山庄为何刺杀不断?若是没有上弦一干人等作乱,我如何肯容得胜镜源中人在我山庄喧宾夺主?!你骄纵任性救走了人,却在这同娘问那又如何?”
诸葛棠见谢瑱当真动了火气,只好呼出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娘。棠儿自知对不住您对不住山庄。但是千错万错,都先让我睡一会儿再谈好么。”
谢瑱见她神情暗淡,显然已经是疲倦之极,如何忍心再逼问,只好摇了摇头,替她掖了掖被子,起身走了出去。诸葛棠做出这样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来,谢瑱其实是最为忧心的一个。棠儿失忆之后便不如从前开朗,会不会见了焚苍楼的什么人,被误导了?否则即便是失忆不记得山庄诸人,也没有道理私通外敌,更何况……还是曾经几次想要自己命的人啊。
心思几番周转,却始终想不出头绪来。谢瑱叹了口气,往寝房走去。
房内的诸葛棠缓慢从榻上半坐起身,垂着眼睛,很久都没有说话。一旁侍奉的小寒见状小心翼翼问道:“小姐要不要喝水?”
诸葛棠仿佛缓过神来,抬头看了小寒一眼,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小寒却因她一笑有些失神。诸葛棠自失忆之后便向来很少笑的吧?此时诸葛棠仅着一身素白的单衣,面上有病态的潮红,微薄的唇显得十分苍白,低头半靠在床头,却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的姿态,让小寒莫名的感觉到,空旷。
一个人默默写一些小寒看不懂的字的时候,靠在榻上不睡垂着眼睛不动的时候,平素练武的时候,甚至于,那时被一柄弯刀穿透手背,除了痛楚脸上却分明没有多余表情的时候。那些时候,都让小寒觉得,很空旷。
“小姐。”脱口而出后小寒便已后悔了。
诸葛棠淡淡抬眼看着她:“什么事?”
所有的言语都被对方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眼神噎了回去,迟疑了一下,小寒咬了咬唇道:“没什么,只是想问小姐饿不饿。”只是……想把你从那个孤独的,空旷的世界里暂时召唤回来。
诸葛棠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翻身下了床,随手扯过衣服穿上,人已经出了房门。
每走一步,对于诸葛棠来说都是极大的痛苦,左肩背处的伤处理之后反而更痛,现在连些微细小的牵动,都让她痛到不能动作的地步。走了两三步,便看到迎面而来的司马应离快步上前,扶住了自己手肘。
司马应离一贯温婉沉静的面色变得微白,扶住她之后定定看着她,也不说话。扣住诸葛棠的手肘越来越紧,直到诸葛棠安静直视她的眸子,道:“公主殿下,可否请先放手?”
手并没有松开。司马应离明亮的眸子眨了一眨,随后竟不发一言伸手要撸开诸葛棠的右手衣袖,诸葛棠反手抑制住司马应离的手,冷冷道:“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应离不发一言,向来温良的气质在这时却变得极其执拗,面不改色继续自己方才未完的动作,诸葛棠心中薄怒,转瞬之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不料左肩一沉,剧痛一阵一阵袭来,痛麻酸软一路蔓延到手指尖,哪还有力气动手,右手孤军奋战,眨眼已经让司马应离扣住了脉门,迅速撸开了右臂衣袖。
诸葛棠挣脱不开,只好低头看去。没想到右臂上,却有一道极长的伤疤,从手肘蜿蜒下去,曲折狰狞。眼神便微微一顿。却也不问,只是撤回自己手,慢慢扫了司马应离一眼,便要绕开她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