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开花》雾水之影

4、第 4 章 【6】

　　【6】
　　初三的仙会到了。
　　我将裙子套好，想了想又把那丝帕给扎在脖子上，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不禁感叹那竹楹手巧，因为身边也没个帮衬的人，我也挽不来发髻，就将一头青丝给高高束起，看起来，好像挺奇怪，不晓得去了木神见我这样子会不会不高兴。
　　心头忐忑了好久，等见了木神，一颗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他摸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飞羽今天看起来很精神很英气啊……”
　　“多亏了木神托衣织女仙给我做的这身衣服！多谢了，不然我还不晓得该穿什么出来！”我诚恳地道谢，随后装着很羞涩的一低头，脑袋勾下去的瞬间，发现斜后方有个人影儿。
　　那双绣鞋花纹繁复，上面镶珠带玉，好不气派。
　　再抬起头来，发现木神白眉皱起，“哦？”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到我身后，我跟着他一起向后看去。
　　那是个紫衣女子。
　　那是明媚耀眼的紫色，将她的白皙的皮肤衬得像是撒了一层柔光，一张脸更是娇媚。她没看我，只是朝木神恭敬的行礼，不晓得是不是眼花，我觉得她低头的时候朝我瞟了一眼，待她行完礼，木神笑呵呵的跟我介绍，“这个是竹仙清梅。”
　　我连忙笑哈哈地给竹仙打招呼，她极为高傲的点了点头算做回应，我想这人大概不大好亲近，于是也忍住了套近乎的心思，缩到木神的背后乖乖站好。
　　她看我站到木神背后像是有所不满，又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我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么号人物。
　　我回忆了一下在凡间遇上的那些个桥段，顺了一遍，被自己的想法惊起一层鸡皮疙瘩，莫非那竹仙喜欢木神，见我亲近木神于是对我不满？想到此处我侧头看了一下旁边胡须长长的木神，掩着心口，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木神注意了我的小动作，又伸手将我拽了回去。“飞羽啊，呆会儿跟在我后面！”
　　我有些囧，木神力气还是很大的，老当益壮啊老当益壮。
　　其实我本来是想偷偷溜到角落上的座位坐好的，如今被他老人家这么一拉，只得忍着脚疼站在那里。转念一想，莫非木神此刻的样子是幻相，他其实很年轻的，只是有装老头儿的癖好，我想伸手去扯扯木神的胡子，他瞪了我一眼，我顿时讪讪的将手缩回来，站得笔直，分外规矩。
　　紧接着又来了很多位仙人，木神一一介绍给我认识，因为先前的原因，我一直表现得很端庄，让木神颇为满意。
　　“马上天君就要过来了，我们先就坐！”木神带我到首座下面不远居中的位置，他老人家坐在那里跟周围的人打招呼，却让我站到他背后，不是说是欢迎我的仙会么？我这个主角怎的这么悲惨？
　　这里的位置居中，座位也隔得很开，位置上的人周身都是金光闪闪，看样子都是神，稍远处便是上仙，越往外，仙人品阶越低，我瞧着那竹仙在对面紧挨着一个上神坐着，看来她在天宫的地位比我这个同是上仙的要好得多。若是我坐，就应该坐到上仙最末尾吧……
　　我脚有些痛，瞧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尖，抬起头来，就看到竹仙旁边的上神在看我。被一个男人盯着我不大自在，哪怕他是个上神，我一个老树活了上万年，着实没什么好看的，不晓得那上神打的什么主意，自己旁边的美貌女子不看，来看我这把老骨头，我无语地转过头去，盯着首座的位置，不再四处张望。
　　不一会儿，天君就携着家眷登场了。出场没有想象中的盛大，只是仙乐奏起，云雾环绕，我看了那些奏乐的仙子，忽然觉得仙家的人怎么都生得这么好看？随便哪个放到人间，都是倾国倾城让天下英雄大乱的角色了。
　　云雾渐渐散去，我看清了天君一家。
　　旁边是天妃，后面是他儿子。
　　我瞧着那儿子眼熟，呃，是竹楹……
　　我顿时一阵冒汗，我踹了天君他儿子的屁股啊……
　　我脑筋转得快，又联系到了竹楹他哥，天君的儿子，怎么会轮回八千年，并且每一世都是苦情戏？
　　我抬头看那天妃，说不出有多美，只觉得小鸟依人地站在那里，脸庞上有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想必是极温柔的人，怎么会舍得自己的儿子受那么多的苦？
　　我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再想了。
　　天君一开口，就点了我的名，我立即打起精神，恭谨地行了个礼。
　　“飞羽上仙，飞升上来最近过得可习惯？”
　　“很好，很好！”本来我习惯自嘲地说还好，还好，只是那天君语气甚为威严，让我不得不改口，将自己巴掌大的小破地方硬给夸成了琼楼玉宇。
　　天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木神两个眼神交汇了一下，木神就站了起来，一撸胡子道，“今日起，我将神位传于飞羽上仙！”声音朗朗，让我尤其震撼，只见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飞羽，从今以后你就是木神了！”
　　他将拇指上的一个玉扳指递给我，“你现在修为不够，还带不上这扳指，要努力修炼！”
　　此物一出，众仙哗然。
　　“木神，飞羽仅仅是个上仙，哪有资格接替你的神位？”腾的一下站起来的是竹仙清梅，我有些明白她为什么不待见我了。
　　旁边的上神也点点头，“清梅说的极是！”
　　我也跟着点点头，不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老身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更何况，我就被劈了一次就成了上仙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我根本没神格呀……
　　若是要成神，还得经历两次天劫，肯定比上次会恐怖得多，我摇摇头，作为一棵树，我还是怕天雷劈！
　　“如今没有司职的上神怕是没有吧？”天君发话了。
　　因为修炼不易和度劫困难的关系，整个天宫，上神也就寥寥几位，如今木神年迈，想要离职却由于一直没有哪位仙人修成上神，久久耽搁，后来也就跟天君商议，将神位传于上仙。
　　“如今没有司职的上神，木神又非走不可，那这位置自然就只能上仙来做了！”天君继续说道。
　　“这样也说得过去，不过飞羽上仙刚刚飞升，担任木神一职，恐怕不大合适！”说话的是竹仙旁边的那位上神。
　　“这都是木神的意思！”回答的是天妃，声音柔柔的，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眉眼里都是温和的笑意，我顿时觉得仿佛有一抹阳光罩在身上，很是温暖。
　　木神呵呵一笑站了起来，“在座的上仙，有没有哪一个修行上万年，从未幻过人形？只是一心一意地修炼？”
　　众仙不语。
　　我知道很多小妖修行百年之后便幻成人形投入滚滚红尘，要么一去不返，要么心头带着伤回来从此潜心修行，而我，只是因为太懒没有习那变幻之术而已，否则我也不会扎在那里等雷劈啊……
　　“在座的上仙，有没有哪一个度劫的时候没用什么法宝，仅凭自己强悍的精神力与天雷抗衡，并且成功度劫？”
　　还是没人接话，木神看了大家反应，无视我微微颤抖的窘样，点头继续道，““在座的上仙，有没有哪一个仅仅是用了一万年，就达到了上仙的修为？”
　　此话一出，四处皆惊，然而最惊讶的却是我，什么叫仅仅一万年？
　　“飞羽她仅仅修炼了一万年，就达到了上仙的境界，而在座的各位上仙，又花了多长的时间呢？所以，我觉得飞羽天资聪慧无人能及，修成上神，也必定不是难事！”说完木神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只觉得犹如再次被雷劈，耳旁是嗡嗡的声音，我一直以为一万年很长，我一直以老身自居，不曾想，我就是粉嫩粉嫩的一截青葱啊……
　　我想起平日里故作老成的样子，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使劲地抖了两下小声问木神旁边那金光闪闪的上神年龄，他微微一笑，很淡定的竖了两根手指。
　　两万？还好还好，我丢脸没丢到家。
　　他笑得甚是好看，唇形告诉我，“二十万……”
　　我无语了。
　　木神继续说话了，“既然如此，诸位还有什么话说？”
　　【7】
　　“有！”上仙尾端传来一女子的声音，我估摸着有人反对我，当下热血澎湃，只盼着她口若悬河说得木神改变主意。
　　我顺着那声音看去，忽然觉得自己的愿望可能很难实现。
　　那女子我识得，正是织衣女仙。
　　她继续沿用了刚刚木神的句式。
　　“在座的各位上仙，有没有哪一个穿我做的衣服能像飞羽那般风liu潇洒又不失妩媚？”
　　我汗颜，那我不成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了么？
　　织衣女仙说完还朝我妩媚一笑，我顿时僵在那里，咳咳，我撇过头，心头是一抽一抽的。
　　“咳咳！”上面站着的竹楹也咳嗽两声，我顿如芒刺在背，他不会也来上一句吧，譬如，在座的各位上仙，有没有哪一个敢踢我的尊臀？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笑得狡黠，见我看他还指了一下自己的屁股，我顿时泪奔，果然被我猜中了，不过幸好，他只是瘪瘪嘴，没有开口。
　　“那就这么定了！”天君又开口了，因为竹仙在对面，所以我清楚的看到她欲再次站起来，却被旁边的那位上神拉住，当下心头猛呼，“你想做你就说嘛，我不想当什么木神啊！”
　　可是她却不吭声了，于是，我就在一片慑人的视线中接管了木神的神位，意思是，从今往后，我就是木神，号令天上天下花草树木……
　　我打了个寒颤。
　　两个仙娥抬了把椅子过来安置在木神旁边，我瞅着那前端还有个空位，怎的这么麻烦，木神说那是神君的位置。
　　我问，“神君去哪儿了？”
　　“轮回去了！”
　　“受罚？”我继续问。
　　木神还未回答，旁边那二十万高龄的上神就接了口，“你不知道神仙最喜欢到凡间轮回体验生活么？过几天我也去人世走一遭，体验一下人生百味。”
　　我看他说的一本正经，不免腹诽。
　　“今日还有一事要商议。”天君开口将众人的视线拉了回去。
　　只见他打量了一遍四周道，“濯钧轮回百年，历经百世情劫，如今戾气仍未消除，诸位仙家可有更为妥帖的办法？”说罢，他一挥手，大殿中央便出现了一幅画面。
　　黑浪滚滚，一男子被铁锁链捆在中央，长发飘散，尽管如此，从他身上，我竟然看不到一丝狼狈，周围是曼珠沙华红得灼眼，这红黑分明，倒让我有几分莫名激动。忽闻极低极低的抽泣声，我小心看去，天妃捂着心口摇摇晃晃，是了，历经百世情劫，画面里的人，便是被我连累被雷劈死的倒霉公子了，也就是竹楹他哥哥，天君的儿子，原来他叫濯钧。
　　我悄声问旁边的上神为何会历劫，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戾气，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情！”
　　“哦？”
　　“为情所困。”他白了我一眼，估计是觉得我很难沟通。
　　我点点头，“哦，成仙了不许谈情说爱！”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天君天妃，又觉得不甚靠谱，如果断情绝爱，那竹楹是咋出来的？
　　上神叹了口气，“是孽情！”
　　“那为何要他生生世世都被情所伤，惨淡收场？”
　　“自然是让他对情绝望，断情绝爱！”上神道。
　　“失败了！”我看了看画面中的滔天黑浪，绕是不在现场，也感受到了那浓浓戾气，丝丝寒意。
　　“这……”上神顿了一下尴尬的道，“没成功……”
　　那还不就是失败了，莫非这主意是他想的，所以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错误？我随口说了句，“其实主要是因为他没得到，若是得到了，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上神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继续道，“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你们一直让他得不到，自然戾气重了！”或许是我心中对那倒霉催的公子十分同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难免大了些，只听天君喃喃道，“飞羽说的也是！”
　　我一惊，就听到天君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下一世，就让他得到吧，我也累了，若是成功化解了濯钧的力气，我也好将天君的位置交予他！”随后，天君看了我一眼，我觉得那眼神尤其惊悚，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他一字一顿道，“飞羽，濯钧神君的下一世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用真情化解他的戾气！”
　　这真情二字尤其刺耳，我顿时泪流满面，“我跟神君一点儿不熟，还是派个与他熟识的仙子去吧！”
　　“即便没有真情，假意也是可以的！”我更是无语，并且天君继续刺激我，“并且，据我所知，飞羽跟我儿还是很有缘分的，濯钧很多次轮回里，都有飞羽的影子呢！”
　　吓……
　　也有人跟着接口，是个面皮白嫩的上仙。
　　“是啊，飞羽上仙跟神君也是有过接触的！飞羽上仙，你说是不是？”
　　我估摸着说那花瓣会让人觉得情景迤逦，于是想了想回答，“那是，当年神君被乱棍打死裹了个草席埋在我身后不远，估摸着我还将他的尸身吸收了当养分！”
　　那上仙被我的话噎住，一张脸红了又白。
　　“不论这么说，飞羽你刚刚接了木神的位置，这件事一定要做好！”天君的话不容置疑，我只得领命。
　　天啦，我不过是那倒霉公子轮回里的一个背景而已，为何现在要平白摊上这么个苦差事，我真是冤。
　　我叹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司命，这次的安排就交予你了！”天君继续吩咐。
　　“是，天君！”我看到先前那个面白的上仙上前一步，朝我看了两眼，笑得很是阴险。
　　突然感觉命运多舛，我也得下去轮回么？我可刚刚才上来呀……
　　“自然不是！”司命笑得畅快，我只觉得心头悲愤，天君宣布仙会开始，面对满桌子的美酒佳肴，我硬是提不起兴致。
　　那司命说是要与我商议，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凑着我耳朵问，“飞羽上仙怎么没有胃口？”
　　我不搭理他，自顾转着酒杯。
　　他又道，“飞羽上仙应该好生吃喝，到了凡间，可就吃不到了！”
　　我继续不理他，将手中的酒杯捏得紧了些。
　　“飞羽上仙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虐待你的！”我抬眼看他一脸真诚，好像没有说假话。既然如此，我便与他共饮了一杯。
　　这一杯酒，足足让我睡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