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契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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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王廷贵已经向刑部密报张宗宪勾结孔有德密谋篡位一事，崇祯知晓后龙颜大怒，立刻下旨收押了张宗宪全家十八口人，若不是张彝宪早已净身为内廷太监与家族划清了干系，只怕这会儿也已经锒铛入狱了。
而萧蝶想到的只有两个字，昏君。崇祯一向心高气傲，自比尧舜，表面上为国事操劳到霜染发鬓，实际上他和他祖父、叔父一样昏庸无能，刚愎自用。仅凭一个逆奴的片面之辞便要定朝臣十恶不赦之罪，与这样君主统治下的国家建盟，不仅是自取其辱，简直就是自欺欺人。更可笑的是自己竟然为这个子虚乌有的盟约付出了整整八年的青春，而此时此刻，远在漠北草原上的牧民还整日整日的盼着大明朝能开通互市，好拿毛皮马奶来换粮食。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以崇祯那短浅的见识，他只会希望看到蒙古人和金人鹬蚌相争，自己好渔翁得利，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蒙古部族若是做了金人刀下的亡国之魂，下一个被灭的便是早已败絮其中的大明王朝。
只可惜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崇祯听不进去。他虽然接受了与蒙古汗庭的锸血为盟，却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盟友做出任何贡献，不仅在金人不断进攻漠南草原边境时大开方便之门，甚至还把拣来的马匹粮草送给追击而来的金国将领。他好像浑然忘记了正是因为自己的先皇处死了努尔哈赤的父亲，才逼得这位女真族的领袖奋起反击。现在这些近乎于谄媚的小意儿，又怎能抵消骁勇善战的努尔哈赤一族之家恨国仇？
萧蝶把信纸卷成条伸进香龛里点着，看着白色绢纸渐渐化为黑色粉末，她颓然的仰头靠在座椅上，没过多时便静静闭上眼睛。十岁那年离开草原的情景慢慢浮现出来——围绕在身边洒圣水的萨满巫师，哭着吻她额头的母妃，还有高坐在斡儿朵王座上一言不发的父汗。
一万人组成的队伍穿着象征纯洁与真挚的白蓝色服装站满了整片山坡，他们挥动着白色绢巾，高唱着神女回天的颂歌来跟十岁的小公主告别。这位从出生那刻起便被林丹汗捧在手心里疼爱的阿赫郭斡公主，如今要为了她的人民远赴传说中的大明朝紫禁城，那儿将成为她的第二个故乡。
“父汗，我还能不能回来？”没有留下眼泪的倔强掩盖不住心中的惶惑与不安，她即将要离开这里了，离开年长于她的公主皇子，离开相伴了整个童年的乌碧泊、海东青、马奶茶，离开这以她为傲却从来没有把爱怜留给她的漠南大草原。
林丹汗是位铁血的王汗，他继承汗位的时候只有13岁，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崇尚力量与征服的环境中生存是多么艰难的事，所以他才把这个重任交给了他寄予厚望的七公主——阿赫郭斡，他相信这个与自己有着同样桀骜不羁眼神的女儿定然不会让他失望。
林丹汗没有走下王座，他低头看了看伏在庭上等他赐旨的阿赫郭斡，沉沉地说道：“你是我的女儿，更是属于整个草原的公主，现在草原需要你，需要你为了他们勇敢的做出牺牲。去吧。”
去吧，这一去就是八年。
整整八年，她从懵懂无知的阿赫郭斡成长为人尽皆知的人质公主，她开始习惯睡有四条腿的床，她开始习惯用细长的筷子吃饭，她开始习惯穿精致的丝绸裙褂，她变成了皇太妃眼中温顺得如同猫一般的公主。
皇太妃看她跳起美轮美奂的安代舞，心花怒放之时赐名萧蝶。
静如箫玉立，舞似蝶轻灵。
阿赫郭斡从此便成了大明王朝的萧蝶公主。
殊不知，安代舞只是作耍，萧蝶只是代称，无论来到中原多少年，她始终没忘记自己是草原的女儿，她是一匹野马，一匹烈马，无论套马人多么高明套马杆多么结实，她始终是不会被降服的，来自漠南草原的七公主阿赫郭斡。
阿赫郭斡，这个名字有多久没被提起过了？
萧蝶睁开眼睛盯着横梁上仙鹤图案的乌黑雕饰发起了呆，她曾在父汗面前向长生天发誓，一定会把侵占牧民属地和牛羊的金人赶出大草原，现在，是时候动手了。
她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起身朝书房走去。
走廊上哈吉正喜滋滋地端着一篮子蔬菜走来，见了萧蝶也顾不上行礼，兴冲冲地说道：“街市上没人捣乱，连买新鲜菜也容易多了。”萧蝶顺手从篮子里拿起一颗鲜辣，说道：“你说话也越发怪了，没头没尾。”哈吉撇嘴：“公主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当然是那个红发丫头，我和华吉出去做啥都要躲着她，碰上她准没好事。”
豆丫……
萧蝶一时愣了愣神，方才只顾着看宁殊末的信函，全然忘记豆丫已经跟着家人走了，来找她的那个妇人说……要带她回去成亲？
哈吉从菜篮里翻出一串带着鲜土的地瓜，递给萧蝶：“这是才从泥巴里挖出来的，你尝尝，中原这边的土地好神奇，什么东西都会冒出来。”萧蝶这才回过神来，她接过那串地瓜看了看，问道：“这几日你和华吉是否有要紧事做？”
“伺候公主啊，这就是我们的要紧事嘛。”哈吉不明所以，笑嘻嘻的应道。
萧蝶笑笑，说道：“那就好，我有事情要麻烦你们。过了明日你们到荒莫村去一趟，替我送一些贺礼拿给那个赤发丫头，她家里人说她要成亲。”哈吉呆住，问：“公主你为什么要待她这么好，咱们……再说了，荒莫村那里我……我从来都没有去过。”萧蝶无所谓的把地瓜放回菜篮，说道：“去不去随便你，不过要是这件事你做得让我满意，下次同宁大人议事便准许你陪侍。”
这个奖励极具诱惑，哈吉没再多想满口应承下来。
而此时此刻的旗银江就没有这么悠闲了，她被阿园和铁牛一路绑着回到了荒莫村，刚进家门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阿贵扔进了牛棚。阿园有些舍不得，忍不住往牛棚里多瞅了几眼，阿贵一把抓过她骂道：“瞅啥，再过几天这野丫头就要成人家媳妇了，再不好好管教管教还不得丢我祖宗的脸。走走。”阿园叹了口气跟着阿贵走了。
旗银江一边听着阿贵与阿园明显气场不对等的拌嘴，一面一动不动的偎依在潮哄哄的草料上，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在这个家里阿贵是绝对的权威，别说她，就算是五个孩子妈的阿园，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眉眼不对都会换来他的一顿恶骂毒打。何况是古人看得极其重要的、与一个人牢牢联系在一起的婚姻大事，她有什么发言权呢？
依稀听到阿园说婚期就定在大后天，传说是什么九天玄女布道的良辰吉日，在这天成亲会得到玄女保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虽然是不小心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就应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按照旗银江的心意活下去，就像她过去十八年顶住所有压力放弃高考参加飞行员招考一样。
说不定这也是豆丫的心意，这个孤单又乖张的小女孩想必不会接受要她嫁给痴傻村夫这样荒唐的决定。
她开始思考出逃计划。
旗银江饿着肚子在牛棚里过了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阿园才慌慌张张的走近牛棚，偷偷摸摸地塞给她两个馒头，小声说道：“趁你爹没看见快吃。”旗银江看看自己黑乎乎的手，说：“爪子这么脏怎么拿啊。”阿园咧嘴笑了笑，道：“这时候还讲干净。来娘喂你。”说着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又把馒头掰成小块儿递到旗银江嘴边，旗银江这才觉得是真的饿了，她张嘴接过馒头，吃了三四口突然想起来，问道:“娘，你要还要关我多久啊。这里面又湿又潮味道也难闻，我不想待了。”
阿园连忙安慰道：说：“铁牛家已经把聘礼送来了，等你爹睡醒了便放你出来。”旗银江撇撇嘴：“敢情是为了聘礼……”阿园连忙摇头：“你爹很疼你别瞎想。只是要到夏至了，咱家给秦爷的纳凉费还没凑够，你和铁牛成了亲就是一家人，接济接济咱也没啥不妥。”旗银江咽下一口馒头，又问：“纳凉费？是什么？”
阿园说：“你咋连这个都忘了，每年开春、立夏、秋收、冬至咱荒莫村的都要给在隔壁扎寨的秦总关献孝心啊，你八岁那年还硬抢了你爹准备背去的白兰瓜，把他气得够呛，最后还是忍下心来给你留了一个，唉，那阵子还能用瓜果充充数，这几年秦爷只要银子，咱家人头多能干活的却只有你爹一个，这日子该咋过……”阿园说着说着又潸然欲泣，一番话说得旗银江心里也泛酸，什么秦总关，根本就是个土豪恶霸。
“他要多少银子？”旗银江问。
“眼下按人头算，一人一吊钱，咱家得凑上五吊钱。”阿园满脸愁云，“铁牛家今年开春卖了几头老黄牛，攒下了钱就等着娶媳妇儿，他家比咱家强多了，娃儿你去了他家就用不着跟爹娘受苦……”
旗银江想了想，撒起娇来：“娘，我嫁人了也还是你的女儿嘛，我会好好孝敬你和爹爹。”这一声乖乖柔柔的很有杀伤力，阿园开心地笑起来：“我的乖女儿……”旗银江趁胜追击：“我本来就很乖啊，娘，我陪你你去交纳凉费嘛，五吊钱那么沉，我帮你背。”
阿园说：“好是好，不过你不准调皮捣蛋。”
旗银江按捺住心里的喜悦，说道：“当然当然，有娘在我怎么会乱来嘛。”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契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