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女子（清宫）》夜鸢

29、番外（二）

　　琳琅进宫那夜，我和大哥一夜无眠，坐在亭子里饮了一夜的酒。到最后，大哥突然趴在石桌上低声痛哭，用手捶桌。那般伤心，让人心酸不已。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大哥哭，也是最后一次。
　　我和大哥都打算入朝为官，这本都不是我们所爱。大哥的希望是一生闲云野鹤，而我希望驰骋疆场，保卫边疆。可是，琳琅既已然入了宫，我们又有什么法子。
　　十三阿哥笑我，说我这般性子终也有人治得住我。
　　我笑，琳琅，自是与众不同的。
　　十三阿哥不信，“真是说出去不怕丢人，哪有你这样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我至今仍记得彼时他调笑的语气。
　　琳琅进宫三日后，十三阿哥跑来跟我说，“见到你的宝贝妹妹了，你说的一
　　点都不错，果然与众不同。”
　　我斜眼看他，他讪笑，“你不能怪我，因为从你的遗传上看，怎么都想象不出你有那么聪颖剔透的妹妹。”
　　我狞笑，上去踢他，“不错，让你猜对了。琳琅不是我亲妹妹。”
　　“啊？”十三阿哥的嘴巴立刻张成了o型。
　　是啊，琳琅不是我妹妹，从最初开始，我一直都不是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的。十三阿哥说，琳琅一切都好，只是有点毛手毛脚。我叹气，我就知道。她那个性子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晚上，和琉璃说起此事。琉璃淡淡的微笑，安抚我，“不要紧的，二哥。三姐聪颖剔透无人能及，她会保护自己安全的。”
　　我苦笑，“你不懂，那丫头笨得要死又一向大大咧咧的，宫里不比家里，哪随的她。她若有你一半安稳我也不会这么担心了。”
　　琉璃看我，“二哥，是不是将来我也是要入宫的？我入宫后会照看三姐的。”
　　我摇头，“她那个性子，能不能活到你入宫都是一码事呢。不对不对，乌鸦嘴，呸呸呸。我还是去找大哥商量一下入宫的事吧。真是惦记。早知道大哥就不该捡她回来，操多少心啊。”
　　那日，我和大哥商量好了相继入朝入宫的细节，一直商量了大半夜才回去睡觉。夜晚入梦，梦到琳琅哭着来找我说她摔坏了宫里的花瓶，宫里的人打她。惊醒，一身冷汗。
　　终于入宫，虽然不能时时刻刻见到她，可是总是能碰到一两面的，我已然心满意足。回家后跟琉璃笑着提起琳琅偷偷朝我吐舌头的情形，琉璃微笑着歪着脑袋听我说，轻声地嗯。
　　我知道我会被指婚的，只是不曾想到会这么快。那一刻我想不不曾想就拒了。大哥多年前的那一幕，我不要再现一次。我爱琳琅，这句话我无法对皇上说，可是，最起码我可以对自己的心说，我爱琳琅，我不要娶别人为妻。
　　皇上限我三日内考虑。我微笑着离去。
　　回到家阿玛大骂我不孝，额娘只是不停的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琉璃来看我，我冷笑，“你也来劝我？”
　　她一愣，尔后怔怔的落下泪来，“二哥，我知道你喜欢三姐，可是你要顾及自己的性命啊，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我冷冷的看向她，“那又如何？”
　　她咬紧嘴唇，“你不在了，阿玛和额娘怎么办？”
　　“不是还有大哥和你吗？”
　　她抬起手颤抖着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拭去嘴角的血，看向她，“滚！”
　　她用手捂住嘴压住发出的哭声，拼命的摇头。
　　“滚！”我怒吼一声，顺手拿起一个玉器丢向她，玉器在她身边落下，碎了一地，她不曾躲动半步。
　　我大怒，又拿起一个花瓶砸向她，她仍是不躲。
　　那一天，我砸碎了满屋的东西，一片狼藉。她站在那一片狼藉之间，颤抖着身子，始终不肯挪动一步。
　　我气急败坏，找来酒坛灌酒，呼唤着琳琅的名字，不再看她一眼，任由她站在那里。
　　半夜的时候被人摇醒，醒来竟看到琳琅，一时间，分不清梦里梦外。直到琳琅吟出那首词。“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把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扎了一刀一般，痛到无法呼吸。我爱了多年的女孩子终于用委婉的方式告诉我，她爱我。可是她爱我的方式竟是要我娶别人为妻。天下最荒唐的事莫过于此，而我却无能为力。
　　娶妻那一日，琳琅不曾来。大哥前来贺喜，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凄苦。琉璃那一日一直安静得呆在一旁，静的就像不存在。从那日我摔了满屋的玉器开始，我就不曾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那日用玉器砸她，我心有愧疚。可是，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只好这样一直冷着。直到那一日阿玛告诉我，琉璃要入宫。
　　“她和琳琅的情况不同，活动活动也许可以逃过进宫。但是她自己执意要求。”阿玛叹了口气，看向我，“到底怎么弄，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愣住，呆呆的站在那里，许久不曾动弹。
　　我去找她，“为什么要入宫？”
　　她不看我，语气淡淡的，“二哥不用为琉璃担心，琉璃为人安稳，不会出事的。”
　　我气急，上去拽住她的手腕，“别斗气！”
　　她看向我，目光冷淡，“琉璃不敢。琉璃只是重复二哥的话，二哥为何生气？”
　　我大怒，这不是我认识的琉璃，我认识的琉璃性格平静，从不会说这样带刺的话。
　　“随便你吧！”我转身便走。
　　回到屋里，越想越气，又去找她。她正站在窗边，背影孤单而绝离。我突然心生不忍，原本斗气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从背后抱住她，像儿时那样，“琉璃，别跟二哥斗气了好吗？二哥错了，二哥给你道歉。琉璃，如果你愿意，嫁给我吧，我去跟阿玛和额娘说。”
　　她的身子明显一僵。许久，我听见她轻声地说，“二哥，我不能。”
　　我一愣，掰回她的身子。
　　她带着泪笑了，那笑容灿烂至极，便如天边的晚霞一般，绚丽刺眼。“二哥，如果今日三姐要嫁给你为妾，你愿意吗？”
　　我僵住。
　　她继续笑着说，“不愿意的，对不对？因为你舍不得她受委屈。我也一样的，二哥，我爱你，所以我舍不得你为难。你心里挂记着三姐却娶了明小姐，你已经很为难了。我不要让你日后更为难。既然你在心里只当我是妹妹，那么二哥，琉璃便只是你的妹妹。”
　　那一天，我泪落了下来，掩面而走，说不出半句话来。
　　琉璃终究入了宫。
　　我安慰自己，她的性子极沉稳，料想不会有问题的。而且有她照顾着琳琅，我和大哥也能安点心。是好事，不是坏事。是好事，不是坏事。如此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可是心却仍然平静不下来。
　　直到那一日，琳琅出了事。琉璃哭着跑回来说了情形，我们当时都急疯了，立刻去办事。临走前我看了琉璃一眼，看见她眼里的对不起。可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若是琳琅真的受辱，她那性格还活得下来吗？
　　跪在皇上面前，十四阿哥哭着说，他要娶琳琅为妻，他和琳琅已经私定终身。皇上大骂了十四阿哥一通，十四阿哥哭着说，“皇阿玛，儿臣此生并无其他所求，你说儿臣没志气也罢，说儿臣不争气也好，儿臣只是想和心爱的女人共度一生，像平常百姓的夫妻一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儿臣有什么错吗，皇阿玛？”
　　皇上终于下令去找太子来，我们跪在地上都松了口气。但愿一切来得及，只要琳琅还活着，那么一切都好。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可是我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琳琅活着回来了，琉璃却走了。那个安静沉稳的琉璃，谁都没想到她会出事的琉璃，在入宫后两个多月的时间，走了。
　　那夜，我回到家中，看见挂在床帐上的荷包，突然想起初遇她时她清澈透亮的眼，无法抑制的大哭。琉璃，我捡她回来，却没给她平静快乐的一生。她离去时的想法，她是否有想起我，是否有想起阿玛额娘，那些都成了谜底，谁也猜不到了。
　　大哥来安慰我，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大哭，眼泪成了唯一发泄的窗口，琉璃终於成了我心里的一道不会愈合的伤。
　　琳琅有了归宿，大哥辞官离家。那日我看他孤身离去，白衣飘动，便像要羽化成仙般。大哥终于放下了琳琅。
　　我也辞职申请去边疆了。这紫禁城成了我永远的痛，我无法靠近，不能靠近。走的那日，十三阿哥还有琳琅都来送我。十三阿哥给我们满上酒，我和琳琅一饮而尽，别无它言。琉璃的离去，让我们都无法原谅自己，终究疏离。
　　离去的时候，走出很远以后回头看去，十三阿哥还有琳琅远的面目都已看不清。我叹了口气，离去，再未回头。过往的那些，如同前尘往事，不如——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