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公子无缘

5、第 5 章

　　夜司城自是注意到了苏越轩的黯然，便也觉得可怜。虽说自己一再强调自己不是风剑秋，甚至为此大吵过几架，但细想来，他也没有注意过苏越轩的感受。若苏越轩是那样的爱着风剑秋，那么风剑秋已死，自己却还顶着这张他曾深爱着的脸在他面前出现，他又该是多么的难过？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作为风剑秋活下去，说他自私也好，残忍也好，他只是想要做回自己，就那么难吗？

　　夜司城费力的撑起身体，企图与苏越轩面对面。苏越轩看出了他的意图，便将他靠在床头，自己坐到对面。

　　夜司城想了很久却不知怎么开口。

　　苏越轩看出了他的犹豫，便问：“怎么了？”语气里充满了关心。

　　“我想跟你谈谈。”夜司城抬头看他。

　　“谈什么？”

　　“我不是风剑秋，也不能做风剑秋。或许对你很残忍，可是我不想委屈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若你见不得我，可以杀了我，我不挣扎也不怨恨，这具身体还给你。之后你要怎么做便与我再无关系。”夜司城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随即握住苏越轩的手，将它移至自己的喉间说：“只要你一用力，我即刻便会死去。”

　　苏越轩沉下脸：“你真的宁死都不愿做风剑秋？”

　　“是”回答异常坚定。

　　“连一个梦都不肯给本王吗？”声音带上一丝哑然。

　　夜司城苦笑：“为了你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却要我用一生作为代价，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苏越轩不语。

　　“或许很残忍，但人生总要做出选择。选择承认我是夜司城，或是，杀了我。”

　　喉间的手微微用力，感觉到一点点的窒息感。夜司城闭上双眼。被人扼住喉间的滋味不是没有尝过，他还记得那一晚，被同一只手掐住脖颈，胸口的撕裂感与黑暗铺天盖地袭来。大火中自己的笑容，人生如走马灯一般的反复重播。夜司城已做好准备，今夜死在这个男人手中，他不会挣扎也不会求饶，自己选择的路，即便是死，也得走到尽头。他等待着，新一次的疼痛与黑暗，心头终是有了微微的失落。这个男人，到最后，依然选择了风剑秋。

　　夜司城凄然一笑。

　　“罢了”。

　　再次呼吸到空气，忍不住咳嗽几声。夜司城睁开眼，诧异地看着松开了手的苏越轩。苏越轩将夜司城扯入怀中，下巴落在夜司城的肩膀。

　　“罢了，我已很久没叫你剑秋了不是吗？我承认你是夜司城，我认输了。别动，让我抱着你。”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夜司城微微一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竟有了丝丝欣喜。这一点欣喜让夜司城很是不解，想来想去，得出一个很可怕的结论‘难道我喜欢上他了？’

　　夜司城感觉自己像是站在瀑布下一般，兜头的凉水自上而下把自己的心打的冰凉。他苏越轩是男人好不好？他夜司城也是男人好不好？虽然不歧视同性恋，可是前世过了二十年认为自己喜欢女人的日子，这几天就能全部推翻吗？可是现在苏越轩抱着自己却并没有讨厌的感觉，完了完了完了，他夜司城一世英名难道就这么毫无预期的栽在这个神经病王爷手里了吗？夜司城哭笑不得。

　　“你怎么了？”苏越轩对眼前这个人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捶胸顿足的样子表示茫然。

　　夜司城尴尬一笑，突然很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苏越轩越发觉得眼前的人很有趣，于是索性大加调戏道：“莫不是，司城喜欢上本王了？”

　　夜司城一顿，看着苏越轩的眼睛道：“是，我似乎真的喜欢上你了。”敢爱敢恨，从来都是夜司城的性格。

　　这个回答出乎苏越轩的意料，前一刻还在说‘你凭什么’的人这一刻竟然大大方方的承认喜欢上他了，这思想转化会不会太快了？难不成他苏越轩这么有魅力？苏越轩心头填满了满足感。此刻，这个一惊一乍的王爷完全进入了自主自恋模式。而现在，角色完全转换，轮到夜司城对眼前的男人一会儿傻笑一会惆怅一会儿又傻笑表示茫然了。

　　夜司城不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其实他并没有奢望苏越轩能立刻忘掉风剑秋选择爱上他，一段感情怎么可能如此快速的抛弃掉，那样，便也不是爱了。可是从苏越轩选择承认他是夜司城的那一刻开始，就表明了，至少，他有了可以跟风剑秋公平竞争的机会。他愿意等，等苏越轩完完全全的接受夜司城这个人。

　　苏越轩从自恋模式回到现实，扶着夜司城躺下，而他也顺势躺在夜司城旁边。手里不停的摆弄着夜司城及腰的长发。

　　“司城，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夜司城微一愣，便笑说：“烧死的，我放了一场大火，将自己活活烧死的。”连夜司城也没想到自己竟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浑然没有发觉苏越轩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夜司城还在为他的前生感叹。

　　片刻后苏越轩的身体偎进自己的胸膛，浑身发抖，夜司城惊慌，忙问怎么了，却发现胸口已湿漉一片。竟是苏越轩哭了吗？这个看起来坚强也狠辣的庆王爷竟然哭了吗？夜司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待苏越轩情绪稳定，已是过了很久。也许是羞愧自己竟然在人前恸哭，苏越轩始终不肯抬起头。

　　“你怎么了？”夜司城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个孩子般，突然间变得真实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会哭会笑，会有普通人一般的喜怒哀乐。夜司城摸摸苏越轩的长发，觉得苏越轩再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他就在自己的怀里，伸手就能触摸。

　　“为什么？”苏越轩语带哽咽。

　　“什么？”夜司城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你难道不知总会有人伤心难过吗？”

　　夜司城看着苏越轩，发现苏越轩眼里竟带着恼怒。

　　“不会，没有什么人会伤心难过。若有这样的人，我一定不会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唯一会为我伤心难过的人，死在了我的前面。爷爷死前跟我说，他其实很不愿意把自己辛苦了一辈子赚来的财产分给那两个不孝儿子，所以他变卖了公司里他所拥有的所有股份捐给了慈善机构，而偏偏把住着的大房子留给了我。说是不放心我。”夜司城叹了口气，还得为苏越轩解释什么是公司什么是股份什么是慈善机构。最后干脆就把自己那个世界的背景挑着需要的全讲给了苏越轩听。

　　“谁说没有人关心你？我不是人吗？”苏越轩焦急道。

　　“那个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啊。”夜司城笑道。心里却有了甜蜜渐渐散开。

　　“那你为什么不卖了房子离开，却要。。。却要。。。”苏越轩开始支支吾吾。

　　夜司城笑说：“我在被领养后，在养父母家上了两年的课，学习各种讨好爷爷的方法，戴着面具逢迎欢笑，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这也是我为什么宁死也不愿做风剑秋替身的原因。”看着苏越轩沉默，夜司城接着说道：“被领养后，我已与养父母签了契约，将来在爷爷那里得来的所有财产都要无条件转让给他们。爷爷留了那个房子给我，其实最后还是会落在养父母的手里。我没有权力变卖那个房子，也不能强行据为己有。若私自变卖，到最后不是要坐牢就是要被通缉过着整日躲躲藏藏的日子。所以，我便狠狠心，一把火烧掉了所有，连同我自己。我很庆幸，那房子终究没有落在那个不孝的养父母手里。”

　　“为什么要与他们签那个契约？你可以不签。。。”

　　“呵呵，本来就是无根浮萍，本以为能找到个家已是天大的恩赐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可以提条件呢？”夜司城笑得凄然。

　　苏越轩将夜司城拥进怀中，温声说：“从今往后，你可以依靠我，我会给你一个归宿，会疼你会宠你，再也不要让你觉得无助，再也不要让你有机会作出决绝的决定。司城，相信我。”

　　夜司城微笑。却想起之前苏越轩哭过。便问：“之前你为什么要哭？”

　　苏越轩脸拉得老长，死不承认道：“本王才没有哭，一定是你看错了。”

　　夜司城觉得好笑，不过也没拆穿。只能忍着笑道：“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那么你之前为什么‘笑’？”

　　苏越轩低下眼眸，神情似是悲痛，身体又止不住开始颤抖，他紧紧抓着夜司城的手不放，声音嘶哑道：“司城，你知道吗？母妃也和你一样，一把大火将自己葬送在冷宫里。那个时候我和弟弟都还小，母妃拉着我的手要我发誓，一定要照顾好弟弟，一定要助弟弟登上皇位，即便毁了我自己也一定要帮弟弟登上皇位。那时我还不知道母妃的决心，懵懂的立下誓言，然后在隔天看着母妃笑着冲进大火之中。当火扑灭，找到的却只是一具焦炭，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模样。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对母妃的死有了愧疚，父皇竟然开始关心起我和弟弟。我用了好多年的时间讨父皇欢喜，讨父皇信任，然后，在他的汤里下了慢性毒药，亲手毒死了他，篡改了遗诏，捧越臻上了位。我甚至暗地里杀害了好多威胁越臻皇位的皇子。我这双手，沾满了鲜血，有时候做梦都会被惊醒，我会梦到父皇和那些皇子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向我索命。可我也没有资格后悔，只要越臻能稳坐皇位，我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冬日，那场鹅毛大雪也扑不灭的大火，让我失去了母妃。我对母妃立下过誓言，定要护得越臻周全，我做到了，母妃一定很开心。”

　　夜司城默然。那场大火带给了苏越轩太多的悲痛。那个以母亲为名的人，有没有想过她的一个决定会伤害到最爱她的人？两个年幼的孩子，带着母妃惨死的心理阴影要怎样度过漫长的童年？而身为一个母亲，又如何能狠下心让孩子发下那种即便毁了自己也要助弟弟登上皇位的誓言？亲手扼杀一个孩子快乐的童年，把自己的枷锁强自加在一个孩子的肩上，可有没有人想过，苏越轩到底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亲手毒死了自己的父亲，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弟弟登上皇位？

　　夜司城用力的握着苏越轩的手，企图能够给他一些安全感。苏越轩抬头，仿佛要把夜司城揉进自己的眼眸，仿佛这样夜司城就能够一辈子在他的身边，再也不离分毫。

　　“司城。”苏越轩叫的轻柔。随后手却不安分的到处摸索，夜司城触电一般，向后挪了一下，拍开苏越轩的手。

　　苏越轩一副受伤的表情问：“为什么？你说你是喜欢我的，却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夜司城叹气：“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可你已有家室，女儿也那么大了，那是你的责任，你逃不过。我这个人很自私，不能和他人分享我爱的人，我爱你，可却不能和你在一起。”

　　事实上此时的夜司城还处在前生的思想上。一个人只能爱一个人，多余的感情甚至是犯法的，但夜司城忘了，他现在身处不知道是哪一个时代中，若是喜欢，压根就没有一夫一妻制这样的法律条款制约。

　　“你要离开吗？”苏越轩语带惊慌。

　　夜司城没有说话，其实，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连王府的门都没出过，他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苏越轩强硬的将夜司城拉回怀抱解释道：“其实毓宁不是我的女儿。”

　　见夜司城不信，苏越轩忙说：“毓宁是姚敏那个贱人跟越臻生的孩子。”

　　“皇上？”夜司城是真的惊讶了。

　　“姚敏以为我不知，可我亲眼所见他与越臻。。。”苏越轩面无表情。

　　夜司城突然很心疼，这个他人眼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庆王爷，用尽了他所有的快乐童年杀兄弑父，助弟弟登上皇位，可到头来，换来的就是弟弟如此无情的背叛吗？

　　苏越轩，你的心不会痛吗？

　　夜司城抚摸苏越轩的脸，那张刚刚还哭过的脸，心里一阵抑郁。苏越轩抓住夜司城的手，握的用力，生怕一眨眼夜司城便离他而去。

　　“没关系，全当养了个闲人，我庆王府一两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说罢抬眼望着夜司城，声音中竟有了丝丝乞求：“司城，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不要放我一个人在这里。留下来，好不好？”

　　夜司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心道反正也不知能去哪里，于是便回答说：“好”

　　苏越轩似是松了口气。突然感觉很疲惫。

　　“天快亮了，你先睡一会，明天还有事要做不是吗？到时候我叫醒你。”夜司城发现他像是在哄小孩子般。

　　苏越轩笑了笑，安心的在夜司城身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