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国破倾城道相逢 ...

  •   乱世中的长安,依旧繁华。

      姞儿连续昏迷数日终于醒来,却惊觉自己置身于奢靡浮华的陌生之境:水精珠帘璀璨,漆金四壁辉煌,兰烛琼脂馥郁,清脂艳粉凝香,熏香琉璃盏中皆燃着催发情欲的香料。四下往来皆是衣衫轻薄的艳妆女子,步履摇曳,媚眼如丝……

      她蓦地意识到:这--是青楼!

      荒谬,堂堂公主竟流落青楼,传出去岂不为世人所耻笑?太阳穴“突突”骤跳得生疼,她忙蹙眉按住,却见身上似是早已沐浴过,并换上一袭水绯色莲瓣绉纱罗裙。

      “你醒了?”那日买下她的绿眸男子侧立在床畔,对她莞尔浅笑。他发丝柔韧如水草,通身萦绕清幽而潮湿的莲花香气,手执桃花扇,轻掩笑口:“这里是芙蓉阁。我呢,就是名满长安城、英武神秀、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艳冠天下的第一美男子--秦子期……”

      话未说完,便被个华服艳妆的美妇人手持鸡毛掸 “啪啪”抽打一番:“你个臭小子,又在胡说什么!”前一刻还温润美艳、气质高华的绿眸青年,顿时形容猥琐地夺门而逃。

      见子期离去,那妇人盯着她容颜不由一愣,随即细细端详半晌,连声感叹:“竟阴差阳错得了如此国色佳人……”杏眸辗转,又道:“我是芙蓉阁的老鸨花无艳,姑娘们都叫我花嬷嬷。看姑娘你知书达礼,应是大户人家出身,想来必是不愿沦落到青楼。我花无艳也不是丧尽天良之人,若姑娘不愿留在芙蓉阁,只偿清所欠银两,天涯海角姑娘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姞儿疑惑道:“所欠银两?”

      闻言,花无艳自袖中取出个金漆玲珑算盘摆在茶几上,十指灵活地“噼噼啪啪”拨弄着,边算边道:“我花了四十两纹银将姑娘买下;请泰和堂刘大夫诊金为十两,汤药费二十八两三钱;姑娘在天字一号房住五日,每日纹银一百两;沐浴香汤五两七钱;换洗衣物十四两;加上每日膳食费、香料钱、脂粉钱……共计纹银八百六十三两三钱,就算八百六十三两好了。”花无艳重新将算盘收好,笑眸潺潺:“夕影姑娘,你欠我芙蓉阁八百六十三两纹银。”

      姞儿语滞,她没有随身带银两的习惯,无奈之下只得央求道:“花嬷嬷,请先容我回去,日后定将银两全数奉上。”

      花无艳斜睨着一双眸子冷冷哼道:“笑话!姑娘若是去个三年五载不回怎么办?以姑娘之姿色,要么接客、要么献艺,少则半月多则一年,八百两纹银不在话下。姑娘暂且在此养病,可别做出糊涂事来。若姑娘盘算着逃跑,休怪我花无艳翻脸不认人!”说罢,花无艳又瞥一眼姞儿,眸光犀利地在她身上打个旋儿便摔门而去。

      子期躲在门外,一见花无艳出来,忙不迭拽过她来,压着嗓子道:“老妈,八百六十两纹银!亏你要得出!”花无艳瞟个白眼,啐道:“竟捞不着一点儿好!若不是为你,老娘才懒得费神与她周旋,只需把她手脚捆了关到柴房里,饿上个三五天保准会乖乖听话!”子期闻言,俊颜顿时漾满融融春意,口中亦不再多言,只殷勤地搀着花无艳离去。

      门一关,姞儿旋即身子瘫软躺倒在榻上:乱了,全乱了!眼下被困在此处,想要回宫更是难上加难。

      后颈被烙烫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嘶”一声倒吸口凉气,试探着小心摩挲几下便侧过身子以免压着痛处。近来一连串事件皆令久居深宫的她措手不及。从小到大,她所作的最冒险的举动也不过是偷偷翻胧月宫那道宫墙而已。

      经过几日辗转思量,她终是答应献艺,这亦是唯一的权宜之计。“夕影对于筝、琴、箜篌、胡舞皆略通一二。但夕影有个请求,”她稍顿,暗瞄花无艳面无愠色,便道:“陪恩客寻欢作乐之事,夕影一概谢绝。”

      话音方落,花无艳掩面嗤嗤笑起来,道:“姑娘当芙蓉阁是何地界儿?哪有婊子还立牌坊的?”捧一盏清茶,抿唇浅酌,心道:这女子容颜清艳、风姿脱俗、举止有度,分明有大家闺秀之风,琴曲辞工或许不俗。

      花无艳眯眼笑道:“不如姑娘先弹奏一曲,倘若果真才貌双绝也未尝不可。”扬声对门外一小厮吩咐道:“将我的凤尾琴取来。”

      以莹白和田玉雕镂“凤舞秋月”纹饰的乌桐凤尾琴被小厮取来摆放在茶几上,姞儿遂轻扬广袖,杏眸微睐,唇角绽笑,灵巧十指随意弹拨起来,琴音悠然盘桓着流淌而出,似断非断,将续未续,轻淡若水却暗漾情愫,令闻者惊疑自己是否身陷飘渺云端。

      曲调伊始,花无艳惊诧失神。姞儿广袖浩浩翻舞,十指弹拨时疾时缓,纵情挥洒犹如泼墨。琴音甘醇饱满却不失浓烈,起起伏伏似山涧呜咽,到铿锵之极处却转为迂回缱绻,在低糜至极时竟陡然扶摇而上,暗藏的情愫已然迸发,蓄势如虹欲冲上九重云霄。

      花无艳不觉目瞪口呆,唯屏住呼吸,紧紧盯住夕影那双灵巧素手!夕影一袭罗裙随心而动,衣袂暗涌,墨发翩跹。猛地,她加重双手力度,十指驰骋琴弦间,渐成翻江倒海之势,她整个人似乎也化为怒潮,席卷着千顷波涛奔涌而来!极致之后,琴音徐徐转低,渐入尾声,令人想起飘翩木叶流连在秋风中迟迟不愿坠下。

      这是分明失传已久的《鹿战》!若非亲眼所见,花无艳断然难以相信这宛如龙吟九霄、虎啸林原的铮铮琴音竟出自女子之手!若非豪情天纵,焉能弹得此曲?即便是女子,也应是巾帼不让须眉之辈。花无艳不禁对夕影生出几分赞赏,便允了她不必应承恩客,只需献艺即可。

      更令花无艳震撼的是:夕影之舞艺足令长安第一流的歌舞教坊黯然失色!她身量纤美柔韧,姿态变幻出神入化,甚至能舞出诸多世间少有的高难度动作,而且全程滴水不漏!

      数日后,夕影初次登台献艺就艳惊长安,遂名声大噪!又因她从不放低身段与恩客应承,更愈发令人心生神往。愿一掷千金以求亲睹芳容的文人雅客、贵族名流,络绎不绝!

      花无艳顿觉自己苦尽甘来,心中狂喜之余更是对这摇钱树百般关切,心疼得紧。

      青楼,或许是唯一可令人暂时遗忘战乱的所在:没有血腥、杀戮,唯有朝朝纸醉金迷、暮暮枕美揽艳。繁柳烟花境,温柔富贵乡,仿佛只要不听、不想、不看,便可把战争与死亡抛之脑后--这的确有足够的魅力,令人心甘情愿地夜夜流连。

      却不知,一朝梦醒,乾坤已变。

      杨广暴政之下,各地群雄纷纷揭杆起义,霎时风起云涌,席卷中原!

      随着在芙蓉阁的时日增多,姞儿与这里的姑娘们渐渐熟络起来,惊觉青楼内亦有出尘脱俗、辞赋风雅的女子,尤其是被誉为“四名花”的蝶舞、飞雪、落蕊、如梦,皆是心有玲珑七窍的透亮人儿!也察觉花无艳并不像先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凌厉刻薄,却是个襟怀颇为豁达的女子。

      那花无艳在风月场混迹多年,又暗暗把宝押在了夕影身上,自然无时无刻都在提防夕影逃走,致使夕影苦心密谋的出逃计划数次夭折。

      她被困芙蓉阁,只能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风雨飘摇的大隋江山分崩离析:

      十月壬申,李子通反,自号楚王;十二月,朱粲拥众数十万,寇荆襄,自称楚帝;十二年正月甲午,翟松柏起兵于灵丘,众至数万;四月癸亥,甄翟儿率兵十万进攻晋阳;七月,高凉通守洗珤彻举兵作乱;八月乙巳,赵万海众数十万自恒山寇南阳;九月丁酉,杜扬州、沈觅敌谋反,部众数万人;十二月癸未,操天成举兵反,攻陷豫章郡。

      接着,马邑校尉刘武周反了,金城校尉薛举反了,光禄大夫裴仁基反了,淮阳太守赵佗也反了……林林总总的起义、叛乱正一点点撼动大隋基业,然而最令姞儿担忧的是手握兵权、留守晋阳的唐国公李渊!

      古来但凡胸怀大志者皆深藏不露、伺机谋动。而唐公李渊能征战、擅谋略,非但不骄躁,反而沉潜隐忍、谨言慎行,仅此一点足以料定:其绝非可小觑之人。何况朝中“唐公必反”传言由来已久,虽无凭证,但,毕竟空穴无风!

      姞儿不觉又想起父皇近年来对唐公的种种忌惮,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分割其兵权、削弱其实力。而李渊对此做出的反应,却异常沉静。

      这愈发令人疑心:李渊的逆来顺受、步步退让,或许只是他蓄势待发、意图谋反的幌子!假使唐公果真谋反,那么她与李世民从此便是水火不容的境地……她心中一阵烦乱,指端轻颤着绞拧胸襟:若真有那一日,她是否有足够的意志将他从心中剔除?

      芙蓉阁俨然是长安城内消息最灵通的地界儿,任何姞儿想听到的、不想听到的消息,都生生地硬塞进她耳朵。她依着窗楞,捧着《搜神记》读得有趣,却听有谈话声自隔壁传来,虽夹杂不少莺莺艳语,姞儿也能听得真切:

      “唐公擅忍,素有奇谋,膝下数子皆为虎将。又娶长孙氏为儿媳,则天下不远矣。”

      “你们可知那长孙氏是何来历?这小女子,乃长孙晟大将军之幺女,小字唤‘观音婢’,此女虽年幼,却仪态清贵、胸有奇志、气魄非凡。”

      “区区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作为?”

      “兄台此言差矣!昔日唐公李渊雀屏中选,与窦氏结百年之好,可谓当世美谈!这窦氏颇具名士风流,胸中才智分毫不让须眉。正是她谏言李渊要韬光养晦,暗中扩充兵力……唐公这才有了今日觊觎天下的资本。而这长孙氏,恰恰是由窦夫人生前亲自选定的儿媳。”

      “哦?唐公有三子,不知是谁娶了这长孙氏,莫非是长子李建成?”

      “错,乃次子李世民,说是娘胎里定下的姻缘。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些故事。你可知,出澐公主尚在人世之时,皇上曾有意指李世民为驸马。那李世民与公主想来也是郎有情妾有意,不然也不会传得沸沸扬扬。可你说巧不巧,这美貌的出澐公主偏偏又被突厥王子看上了……李世民少年英雄,用疑兵之计唬住突厥可汗,这才有了宇文将军‘救驾雁门关’。可惜出澐公主却命丧突厥,天妒红颜……”

      “李氏父子与长孙结成姻亲,长孙一门投入唐公麾下已成定局。这天,就要变了……”

      姞儿瞬间坠入冰窖:难道世人都以为她命丧突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世民还成亲了!她忙扔了书,跳下窗户,也顾不得狼狈就跑到隔壁想问个明白,只见那房间里早已空空如也。

      她走回房,只觉心中闷疼,如同咆哮奔流的洪水积蓄在胸腔,却无从宣泄。窗外明净清爽的艳阳天,似在嘲笑她脸上的阴霾。

      “今生就如此罢。”暕曾这样说。她一直以为这是暕在消极、避世,她甚至认为暕变得不思进取、随波逐流。如今,她终于尝到暕叹一声“今生就如此罢”,所饱含的无奈与身不由己。

      姞儿抱着肩膀,失神道:“阿孩,阿孩……姞儿今生就如此罢。”

      宇宙洪荒如此广袤,而她比粟更渺小。命运之洪流滚滚而来,任潮起潮落,她无法逃脱。悲伤的混沌中,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夕影”,天地间涤荡起朗朗清风,她扭脸一瞧,果然是子期。

      “夕影,随我出去买些胭脂水粉如何。”秦子期嘻嘻笑着,满怀尽是莲花清香。他手里拿着两顶绢丝幕离,墨发未绾只松松束起,身上一袭镶银丝白罗宽袍。

      姞儿闭眸嗅了嗅,道:“好香。”

      子期道:“那是自然。我收集了莲花的蕊瓣,晒干了碾成粉末,做成香袋整日挂在身上。我不喜欢桂花,太俗气。也不喜欢茉莉,太厚重。”他墨绿眼眸明澈微睐,又道:“唯独这莲的香味,清澈又透明。”

      “啧啧。青楼之内,也有你这般‘爱莲’的风流雅士。”姞儿打趣,脑中却浮现阿孩的影像,她想了想,又道:“听说当今的出澐公主也是最喜欢莲花。”

      子期流露出一丝古怪神情,道:“这倒是没听说。我们这些粗陋草民,怎么会知道公主的喜好。可惜,出澐公主美则美矣,毕竟是没了几年的人了,恐怕也没人在意她生前喜欢什么。”

      姞儿打个激灵,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呐,夕影,把这带上,咱们去集市。这次带你出去,我可是好容易才向老妈求来的。”子期说着,将手中幕离戴上,帽檐攒了一圈白纱将他面部全部遮起。

      姞儿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不解道:“你把脸裹成这副样子作甚?”

      子期自己拾掇妥帖,又为她罩上幕离,语带担忧,道:“男子容貌生得美也是祸事一件,更何况长安的女子如此疯狂!”

      果然,子期没走出芙蓉阁多远,街上便有众多女子摩肩接踵自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所过之处,莫不灰尘升腾!

      “竟是秦子期!”

      “他方才似是看了我一眼!”

      “子期岂是你这种庸脂俗粉能配得上的?”

      “谁管你,谁抢到就是谁的!”

      “子期与我早已私定终身、海誓山盟,你们还是知难而退的好!”

      “呸!你这不要脸的骚蹄子,子期可曾正眼瞧过你?”

      众女子为睹子期芳容已然将整条街道围拥得水泄不通,彼此恶语相向,更有甚者动手撕打成一团。

      姞儿尝听闻长安的女子尤喜品赏男色,若是遇到姿容明艳的俊美男子,便会将丝帕、香袋、水果等随手可得的物件朝男子投掷过去。至大业年间,坊间女子已不再局限于委婉地投掷丝帕来示好,而是直截了当地尾随在男子身后。都说百闻不如一见,长安的女子们疯狂起来竟是如此盛况!

      “早就料到会如此。”子期修眉紧蹙,手抚额角摇摇头,又低声道:“快跑!”

      他倏然朗声一笑,猛得攥住姞儿纤细皓腕,拽着她亡命狂奔起来。姞儿跑得气喘吁吁,想起方才之事亦不觉笑得花枝乱颤。子期听到她笑音清泠如冰,回眸,恰看她发丝翩翩、笑颜灿然,他满心欢喜。

      *

      大业十三年,唐国公李渊与其子李建成、李世民于晋阳揭竿起义。李渊自称大将军,令李建成、李世民分别为左右领军大都督,众起义军士皆称为“义士”。
      世民统领右路军三万人,自晋阳一路逼进长安,其势如破竹。对敌作战之余,他亦不忘广纳贤才,一时间英雄豪杰、市井游侠、山野盗贼纷纷来归。斩杀隋将宋老生之后,世民麾下部众已达二十万余人,眼看就要兵临长安城门下。

      攻城之战在即,世民与长孙无忌两人乔装成寻常百姓模样,刺探城内虚实。

      “将军,探子回报说,杨广已连夜自皇宫秘道逃往江都行宫。”无忌道。短短数月,沙场杀戮已令无忌彻底褪去书卷气,再不复昔日襆头纶巾的清秀书生模样。

      世民略微踌躇,方欲开口,却有个头戴幕离的女子撞进他怀中!钻心的痛楚随即袭来,令他诧异非常:只不过被个柔弱女子撞到,却疼得这般揪心!再仔细看去,那惊慌失措的女子只顾低头整理幕离,面上又遮掩重重薄纱,令人难以辨认容貌。

      那女子方欲抬头歉,便被身旁同样白纱遮面的男子匆忙拽走:“快点,夕影!”那被人唤作夕影的女子只来得及道一声:“得罪之处请见谅!”她轻柔如晨间雾霭,悠然飘落在巷道。

      这声音!世民猛地呼吸骤停,乌眸牢牢锁住翩然而逝的身影:是她!

      “夕影?”世民口中喃喃,许久才恢复素日冷峻:“无忌,命人追查那女子的来历。”

      见世民神情异样,无忌心知他仍是心中惦念出澐,喉结滑动欲出口劝阻,思绪辗转几番,却仍是将嘴边的话咽下,恭顺道:“是,将军。”

      世民回到营中,便与无忌连夜谋划攻城之事,正到关键处,却有侍卫来报:奉命追查“夕影”的三人全部被杀。

      “被何人所杀?”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须臾,不约而同脱口而出。所派之人皆是军中身手最好的探子。

      “将军,属下不知。昨夜子时,属下见他们三人回来,一声不吭就倒头睡下了。属下以为他们确实疲乏得紧,便未多问。今日晨起之后,属下才发现三人竟全都满身是血!身下的大滩污血已经干住了,身上却没有发现任何伤口。军医说中了奇毒,昨晚就已毙命……”那侍卫说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长孙无忌心念电闪,凝神道:“莫非……是他?我去看看!”说罢,急匆匆出了帐子。

      众人疑惑不已,皆随在他身后。

      长孙无忌令军医重新验尸,按无忌的提示,军医从三具尸首命门各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长三寸三分。

      一见到那三寸三分长的银针,无忌面色了然道:“千丝万缕针!果然是他。”

      “谁?”世民乌眸骤起波澜:杀人手段蹊跷毒辣,连杀三名高手且针针刺入命门!更令他疑惑的是,此人为何杀人?

      长孙无忌缓缓道出:“望海阁主、天下第一杀手--凌逍子,江湖人称‘杀人魔神’。望海阁是近年来江湖上迅速崛起的杀手组织。照这三具尸首来看,全身并无伤痕,也就是说:未经打斗、一招毙命!而那致命伤口,就在死者命门。

      凌逍子武艺登峰造极、精通各种暗器。他最常用的就是‘千丝万缕’银针,且针上抹有剧毒!中针之后,先是浑然不觉,无异于常人,只是觉得困乏不堪、昏昏欲睡。待入眠后,浑身经络疏松,命门处的剧毒便会在瞬间窜向全身,顷刻毙命,甚至来不及呼救!”说完,见世民面有忧虑,又道:

      “将军,那凌逍子虽杀人无数、手段残暴,却从不滥杀无辜。假若公主果真在凌逍子手中,应会性命无忧。”攻城在即,无忌唯恐世民因儿女私情乱了大事,只得宽慰道。

      闻言,世民却未执一词,只眉宇凝滞、眸光深邃陷入深思。

      *

      杨广早已撇下蒙在鼓里的两都百姓,偷偷逃亡江都。直到世民率二十万大军围住长安,满城百姓才猛然从歌舞升平中惊醒!重兵围困之下,倾城百姓无处逃难,唯有锁紧门窗躲在各自家中。女人们担心受辱,纷纷卸去铅华,手忙脚乱地换上男子衣饰。

      今夜的芙蓉阁虽生意冷清却难得平静,姑娘们皆聚在花厅各自想着心事。自得知长安城被围,姞儿耳畔若炸响万军雷霆,双腿陡然一瘫跌入藤椅中,紧咬颤抖不止的唇角。这江山,怕是真要易主了。

      她抚着藏在袖中的匕首,心道:他与她,终是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偏要遇见他……

      心痛欲绝中,恍觉冰凉指端被人攥住,暖热的潮湿随之浸透她的寒凉,微微侧首,见竟是子期。他见她水瞳泛着细碎泪光却并不多言,只静静攥着她寒凉的指。

      黑夜的宁静被嘈杂声惊乱。街上有人“咣咣”敲着锣,一边敲一边嘶力竭喊道:“叛军攻城了,叛军攻城了。”长安顿时陷入骚乱。

      金澄澄的火光熊熊照亮了夜幕下的长安,到处都是手执火把、腰佩兵器的兵士。金戈矛戟铮铮作响,寒刃利剑争相嗡鸣,撕打声,喊杀声,哀嚎声,马嘶声,此消彼长不绝于耳。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但听“轰隆“一声巨响,大地似是震颤几分!

      花无艳再坐不住,径直起身:“怎么回事?”

      蝶舞冲过去掀开窗棱,杏眸骤然圆睁,惊慌道:“嬷嬷,快过来看!”

      姑娘们闻声忙奔过去,凑在窗前一瞅,只见一队队戎装兵马从芙蓉阁门前疾迟而过!突然有支飞箭携着熊熊火焰径直射来!满屋的莺莺燕燕顿时被唬得花容失色,子期面色一凛,广袖一挥若流光划过,迅速阖上窗户将飞箭挡在外面,转而对众人道:“大家赶紧将门窗关紧!叛军已经入城了。”

      话音未落,便听芙蓉阁紧闭的门扉被人砸得“咣咣”响!屋里人个个惊慌不安,面面相觑。

      子期幽绿瞳孔黯然些许,瞥向一直呆坐在角落的夕影,喉咙滚动几下仍是无语。夕影近些天越发不对劲,时常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子期问她,她却只是摇头。

      倒是花无艳紧攥了子期衣袖,慌张道:“砸门的该不会是叛军吧?这可如何是好?叛军为何会盯上咱们芙蓉阁?”

      子期默默盯着夕影,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门外之人似是终于失了耐心,开始撞击摇摇欲坠的门扉,顷刻之后,大门便轰然倒下,灰尘散入空气中呛得人眼泪直流,恰似长安城今夜嘈杂而混乱的局势。

      姞儿双肩一颤,抬眼:是李世民。

      莲池上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俊美无匹的男子。他矗立门外,一身金戈甲胄被漫天火光映得辉煌耀目,身后旌旗遮云蔽月飒飒招展,数万将士手中火把的熊熊燃烧直冲九霄,像极了肆意绽放的红色莲花,瑰媚无极。

      她双眸瞬间弥漫起水雾。再重逢,却已然隔了篡位灭国的不共戴天之仇。他围攻了她的宫殿,他囚禁了她父皇的妃嫔,他夺了她杨氏的天下!

      世民眸中暗流翻涌,与她两两相望,仅咫尺之遥。

      姞儿扶着藤椅起身,挺直脊梁:“世……不,或许该称你一声李将军,本宫即已成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看着她:“我一直在找你。我不信……还好……你没事就好。”

      她仰首闭眸,泪如泉涌,一字一顿道:“我只希望从未与你相遇。”

      世民身子一顿,变得狂躁而哀伤。他上前,猛地拥住她。

      “恨我吧,”他像濒临绝境的困兽那样喘息,道:“即便你恨我,我也不能因你而停止--”已到嘴边的话却戛然而止,他终是没有把“不能因你而停止起兵反隋”说出。

      他未说,姞儿却心中了然。

      “我的确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她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刺入自己腰腹,血液汩汩喷涌,染红了世民冰凉的甲胄。

      “就这样结束罢……我是父皇的女儿……我不能……不能……”她目光决绝,咬牙拔出插在身上的匕首,扔在地上,鲜血流得愈发急了。她身子沉甸甸地往下滑。

      世民惊觉这一幕,心痛如绞,跪在地上抱着她,竟语带着乞求,道:“姞儿,姞儿!”

      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抱住他,嘴唇开翕:“世民……我恨自己如此渴望……与你重逢。”

      摧筋噬骨的疼痛过后,姞儿堕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只听有人在唤她,绝望而疯狂地一次次唤她的名字,每一声都好像要撕裂她的心房。那声音相距甚远,却分外清晰。

      不,不,她不愿意醒过来。她逃进一片梦境。梦境中,她又遇到莲花池上的紫衣少年,他美好得如同月光下的千瓣莲华。他拥着她:“你又撞到我身上了呢。”他牵着她的手,穿梭在没有尽头的风中回廊。他回头对她笑,双眸像夜空中的启明星,那笑容绚烂得好似上元灯节的烟火,让她永生铭记。

      “回去吧。你不能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少年的影像开始碎裂、起卷,剥落,像年代久远的壁画儿,最后化为灰烬。

      姞儿想喊住那个少年,可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她该喊他什么?他的名字……她苦思冥想却想不起来。眼前蓦然出现万丈光华,她觉得自己变得沉重,下坠!她记起来了,他的名字是--

      “世民……”姞儿只觉浑身疼得肝胆俱裂,每次喘息带来凌迟般的痛楚。

      “姞儿,你醒过来了。”她的手被一个面色惨白的俊美青年攥着,见她醒来,他像是熬过九死一生。

      世民看着她,欣喜若狂。忽又阴沉着脸,道:“姞儿,不准你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你已经死过一次,现在你已经重生。你是我救活的,所以你要为我活着。”

      她口舌干燥地厉害,空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世民拿丝帕蘸了水,为她擦拭唇角,柔声道:“记住,你的性命是我的。少一天都算是你亏欠了我。”

      姞儿眼泪扑簌扑簌滴下来,世民为她轻拭去。

      几日后,世民带回了婢女彩衣。他陪姞儿说了一会话,就赶回军营,只留下她们两个。

      “殿下,全没了,什么都没了……”彩衣抱着姞儿,抽噎道。

      “彩衣,我和你都好好的,你还不满足?傻彩衣,你还想要什么呢?”姞儿躺在床上,扭过头宽慰她。

      彩衣点头:“奴婢打小儿就跟着殿下,今后还跟着殿下。奴婢要服侍殿下一辈子。”

      许久不见的主仆二人,在此境遇下再度重逢,自是感慨良多。两人拉着手一直说到掌灯时分。被世民打趣:“好个不知轻重的丫头,非要累坏你家公主才甘心?”

      彩衣捂着嘴笑,知趣地离开。

      占领长安之后,建成统领的左路兵马,同世民统领的右路兵马,相会于洛阳。两路兵马汇集一处,十里兵戈铮铮,万匹战马嘶鸣。青年将士豪情激越,令江山为之失色。

      建成与世民各跨良驹,走在大军之前。

      世民担心姞儿伤势,又嫌军中人“手粗脚笨”,就揽着她坐在马上。建成见姞儿,眉间一滞,面上情愫十分复杂。

      姞儿顿时有些疑惑,觉得世民环住她的手,也隐约僵硬起来。

      建成察觉自己有失礼仪,尴尬之余,急于扭转话题,因道:“世民,公主之事,需谨慎而行才是。就算父亲应允,恐怕那些朝中大臣也不会善罢甘休。”

      世民已然换上淡然镇定的笑意,恭敬对建成颔首道:“大哥所言极是。”

      仓促中暂定的秦国公府邸内,一众婢子杂役正忙着整理杂物。秦国公此次得胜而回,府中人人欢喜得紧,干起活来也分外卖力。

      这原本是前朝炀帝做晋王时所居住的府邸,年久失修,渐渐荒芜了起来,昔日贵胄奢华,只能从屋顶的琉璃瓦和水榭上的雕镂纹绣窥得一斑。世民攻下长安后,已经掌握摄政大权的李渊便将这所宅子赐给年轻的“秦国公”,做为他的临时府邸。

      自从起兵以来,李世民身先士卒,整日征战奔波在外,家中大小琐碎事务,便都落在了秦王妃长孙无叶肩上。无叶不失为持家巧妇,在她操持下,原本凌乱不堪的荒凉庭院,此时已经变得井井有序,碧水亭台已然初显昔日端倪。

      无叶纤手轻轻抚摩微微隆起的腹部,面有欣慰地看着愈加雅致的府邸出神。自从有了腹中胎儿,她便觉得以往种种委屈,都是值得的。

      当年出澐公主离奇失踪后,世民在很长时间内都不苟言笑。就在无叶几乎以为世民将会从此一蹶不振的时候,她和世民的婚礼却被重新提起。彼时,她是怀着私心的,因为在她看来,时间终将会把一切冲淡。

      新婚之夜,世民喝的醉醺醺躺倒在婚床上,他甚至没有揭下无叶的红盖头,着了魔似的喃喃呓语:“姞儿……姞儿……”

      新嫁娘的盖头仿佛成了一道符咒,攫住了无叶的魂魄。一整夜,她呆呆坐着,倾听自己夫君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嫁给了自己仰慕已久的男人,究竟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那时,她已经习惯了守望,习惯了独自熬过寂寞的夜晚。她时常安静地点一盏烛火,在漫漫长夜中等待。她可以看着他走过长长的回廊,然后走进书房;接着,书房亮得昏黄起来,她可以看见他映在窗上的看书的身影。不敢猜测他日日夜夜早起晚睡,白天不知疲倦地领兵操练,晚上彻夜读书的原因。能守在他身边,就很好。

      尽管如此,全府上下都知道:世民从未碰过无叶,即使是在新婚之夜。

      在无叶最难堪的日子里,四弟元吉成为李府上与她最贴心的人,这多少缓解了她在这个家里的尴尬处境。记得无叶刚刚搬到唐国公府时,元吉潮乎乎的小手攥住无叶的掌心,一本正经地端详着无叶:“无叶姐姐别担心,要是我二哥不娶你,等我长大了娶你!”

      想到此,无叶噗哧一声笑出来。

      斜阳西没,姞儿随世民来到秦王府。只见院中有一名端庄清秀的女子正独自斜倚水榭旁,她圆润如酥的指轻抚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整个人沉浸在幸福中。

      那女子见了世民,笑靥如花,轻唤:“世民。”

      姞儿眼见这一幕,犹如晴空起惊雷。她是知道世民已娶妻的,她也知道世民娶的是一代名将长孙将军的女儿长孙无叶。世民也曾向她提及:他已娶了母亲生前为他选定的妻子。可她没想到他的妻子有了身孕。姞儿苦笑自嘲:娶妻,生子,原本天经地义的事情。

      世民身子僵硬,内疚地对她低语道:“姞儿,我以为你遇险身亡……才……和她……”

      这一瞬,似乎无限漫长,姞儿搜刮着脑海中所有可以应付面前这种情景的礼客套话。虽然早已将今日的情形设想过千百遍,可她仍觉得自己如此措手不及、如此狼狈。世民或许还不知道,这座府邸,才是她出生的地方。那时,她父皇的身份是晋王。

      姞儿心念电闪,既然来了,她便不能输。

      “无叶姐姐。”姞儿冲着无叶一笑,璨若星辰的明眸令无叶不禁为之失神。这个女子连自己都为之动容,无叶幽叹。

      “世民尝称赞姐姐,温柔贤惠,知书答礼,姞儿日后定要好生向姐姐请教!”姞儿请掩笑口,柔声道。

      世民惊诧地看着姞儿,又对无叶怜惜道:“难为你了。”

      “那里,我做得没有那么好,妹妹不要取笑了。”无叶面上一丝羞赧,攥着姞儿的手,道:“妹妹身子娇贵,这一路定是乏了。西厢的院落早就为妹妹收拾妥帖,我可先带妹妹先去休息。”

      “不必劳烦姐姐费心。姐姐身子重,不该再操劳。再说,你与世民许久不见,应好好说说话儿才是。”姞儿笑道,一剪水眸望向无叶。

      无叶见她说这样的话,不觉也对她喜欢起来,心道:好个晶莹剔透的机灵人儿。这样善解人意,又长着这样的风韵相貌!可怜她偏生成炀帝之女,又遇上这样的乱世,她定是心中凄楚,难为她还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儿来。我这个做姐姐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伤着她。

      “小兰,带公主去歇息吧,千万不准怠慢。”无叶对一个白净圆润的丫鬟吩咐道。小兰露出白牙,把姞儿领到西厢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室内家具、摆设算不上奢华,却十分赏心悦目。

      小兰声音清脆:“公主先歇息吧,有什么吩咐尽管跟俺说。”姞儿点头笑道:“不必,你忙去吧。”

      彩衣咬着嘴唇,默默跟在姞儿身后,直到四下无人,泪珠才大滴大滴滚落下来:“殿下乃金枝玉叶,在皇上皇后手心儿里长大的……竟做侧室,奴婢瞧着心疼……”

      姞儿也不接话,只愣愣道:“深秋到头了,眼看就立冬了。彩衣,往年此时,咱们是在做什么来着?”

      “前年的时候,殿下和南阳公主、赵王他们烤马鹿来着,原本要吃赵王殿下猎的那几只野兔子,可南阳公主说吃腻了兔子肉,想吃鹿肉。这才命人把那马鹿剥了皮,架到火上烤。”彩衣道。

      姞儿笑了,接道:“后来南阳嫌那只马鹿肉不够美味,说‘这马鹿肉比不上从前父皇猎来的黄臀赤鹿’,众人笑得人仰马翻,都道:‘马鹿即是黄臀赤鹿,黄臀赤鹿就是马鹿,正如乌龟就是王八,王八就是乌龟。’”

      彩衣笑道:“是了是了,奴婢也听这段笑话了。”

      姞儿笑颜转黯,眉间蹙起,道:“父皇子嗣仅五人:太子昭,南阳公主,齐王暕,我,赵王杲。太子早亡,暕被软禁在皇陵,昔日围着炉火烤鹿肉的不过姐弟三人……如今,连那样的境况都一去不复返了。唐公李渊揭竿起兵,手握实权,昭的儿子杨侑被他拥为皇帝,这江山表面上姓杨,实权却在李氏父子手中,幼帝无异于傀儡。

      世民数次救我性命,又冒死解了雁门郡之围……我对他……你是清楚的。他于我,既有恩,也有仇。他误以为我葬身突厥,娶长孙氏为妻……彩衣,你可知我无日无夜不在受煎熬。”

      吱呀一声,门扉顿开,夜风随之侵袭。月华如水,世民高大的身影长长拖在地上,他已经解去了甲胄。他整个人隐藏在浓稠夜色中,却将姞儿看得真切。

      彩衣悄然掩门而去。

      “对不起。”世民拥她入怀。

      “你有何对不起我?”她睁大双眸却无法阻止泪水涌出,沾湿世民衣襟。

      他自责道:“你父皇下诏国丧三日,说出澐公主在突厥身亡……我不信你死了。就算全天下都认为你死了,只要我没亲眼看到就不会相信。这几年,我共前往突厥寻你不下数十次,可我找不到你……唯一没料到的,就是你竟被困在青楼……为什么我偏偏把它漏掉了。”他将她拥得更紧,生怕稍一松懈,就会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从未料到眼下这种情势。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生气。你尽管生我的气好了。”

      “我是在生气,而且很生气!”愤愤说罢,姞儿狠狠在他肩头咬下一口。泪水混合了血液,深入肌理,是酸涩的痛楚。

      世民感受着这些,掌心轻轻抚上她纤柔的脊背,温柔拍着,似是在安抚沉睡的婴孩。他越是如此,她便越生气,在他身上咬出一个又一个血口,世民只是由着她。

      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他攥了她的指,移到自己胸膛前那突突跳动的地方:“它跳得这样厉害,只为你一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姞儿泪眼犹显婆娑,指尖传来强劲的心跳,见他身上被自己方才咬得血淋淋一片,心疼之余又懊恼不已:“疼么?”

      “甘之如饴。”世民轻笑遐迩,静静端详着她。

      她道:“油嘴滑舌。”

      世民不与她辩驳,静静擦拭她湿漉漉的面颊,道:“姞儿,你我之间已经阻隔了太多,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彼此。”他的掌抚她的幼滑肌肤。他此刻的眸,是宁静的湖泊,静谧而忧伤。

      她身子一僵。他终于触及到这个话题。

      整个世界都隔在他们之间,除了彼此相信,他们还能凭什么来维系这段感情?她环住他,呢喃:“我一直都相信你。”

      世民已经将她柔软的唇含住,嗅着她的气息,干燥而芬芳。姞儿脸上火烧般混烫起来。他情不自禁地叹息,半个身子覆上她,潮湿火热的气息侵袭她的耳畔:“那么多的夜晚,你要怎么赔给我。”

      她望着他被情欲灌满的眸,身子一滞。她慌了心神,从他怀中逃离出来,敏捷得如同一只受惊的林中白鹿。

      “世民,我……不……”她光着脚远远站着,身上是单薄的素白蝉衣。她做不到,她没办法在得知无叶有身孕的情况下,还……

      他朗声笑起来,带着异样的温柔,道:“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的。”他宠溺地望着她,撩起被子一角,笑着:“进来,地上凉。”

      她钻进去,他紧紧将她裹起来。

      姞儿环住他的腰,闻着他身上的香草气息,脸颊贴住他的胸膛,惬意地翻身:“你这里很暖。”应该说,有些烫。

      “暖就好,”他轻啄她光洁额角,嘴角抿起:“不准乱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