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局》用一生来自杀

33、银瓶乍破水浆迸

　　北宫本是关犯错宫人的地方，有时候未成年的皇子们也会被关在那里。可七王爷早就独立成府很久，他就算是犯了什么错，也万万不该被关在北宫。
　　宣如神情凄婉，傅承宣对于她的意义，远远不止是爱的人这样简单。他对她来说，还是一家的主人，没了他，她根本没有安生立命之处。
　　成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宣如，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够做些什么。
　　“王妃……”开了头，成碧又静默下来，尾音被拉得很长，犹如快断了的琴弦。
　　宣如眼睛里有种名为“希望”的光芒，她拉着成碧的手，说道：“作为一个女人，我是不该说这些话的。我相信你对王爷的爱，也相信王爷爱你。但是，我已经有了孩子，不，就算为了王爷，你离开好不好？哪怕……”
　　朱成碧很清楚，宣如是想说，哪怕有一日，王爷已然君临天下，你再回来。

　　面对另外一个比起她来说，更加有权利爱傅承宣的女人，她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又或许，她之前能够坚定地说，和傅承宣一起去死。才是一种幼稚，令人心碎的天真。
　　她从不该怀疑什么，傅承宣对她也好，她对傅承宣也好。可如今，却是由不得她了，王爷被关进北宫，明显小皇帝是拿对待家人的态度在对他。
　　可事实上，谁都不能保证，现在的傅承宣和小皇帝之间的关系那么明朗亲切。
　　有点艰难地看着宣如的眼睛，成碧含笑点头，“好的，只要王爷没事，我就离开，我会彻底离开他所能涉及到的地方。”
　　宣如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匆匆说了句“对不起”便离开了。

　　成碧拿了杯冷掉的凉茶，自己坐在凳子上。她有点恍惚，是不是她和傅承宣也终于演完了所有才子佳人的戏码，然后终于该分道扬镳了。
　　这杯茶一直捧到了冰手，她终于等到了又一个人来了别院。

　　谢子游来的时候，看见朱成碧一个人蹲坐在一个凳子上，表情很朦胧。这种样子，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当年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而不是后来倾国倾城的天下第一美人。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来了，朱成碧抬眼看了谢子游一眼。她看人总不喜欢用正眼看，带着一点审视，带着一点勾人的味道。
　　谢子游在心里冷哼一声，他不知道王爷执着些什么，皮肉美貌不过是过眼云烟。而眼前的女子，就算美丽的如同冰砌雪雕一般，可不过是个女人。
　　“朱姑娘，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和钱，请快点走吧。”谢子游阴测测说道。
　　朱成碧心里好笑，这个男人把她看做是傅承宣成大业路上的最大障碍。她不知道是该笑好，还是该哭好。
　　强抑着心里的难受和痛苦，朱成碧轻飘飘地问道：“我自己走，谢先生能够放我一条活路吗？”
　　谢子游难掩诧异的神色，但旋即便笑了笑，很快将这停滞掩饰了过去。
　　“朱姑娘哪里的话，谢某自然是将姑娘安全送出的。”

　　朱成碧就那样坐着一辆小马车，带着谢子游给她的足够吃一辈子的银票出了别院。在这个寒气很重的湿冷夜晚，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什么人不带，也什么人都不许带。她是被逼走的，她坐在车里就会仔细想，傅承宣得知她离开的反应。或许也会生气，会伤心，可他或许会感激，感激谢子游送走了她。
　　那么，他一定相信，她好好地生活在天涯海角。可是却不会知道，她早已经悄悄死去了。谢子游不会放过她，朱成碧一直这么觉得。
　　当然，后来的事实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马车突然停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没觉得很震惊，甚至如果下一刻便有冰冷的利刃割断她的喉咙，她都不会觉得惊奇。
　　车帘被掀开，车夫恭恭敬敬地说道：“朱姑娘，请下车。”
　　朱成碧轻轻笑了笑，居然还有心思从小包袱里取出一面铜镜，细细地梳了梳头发。她下了车，依然颜色如朝霞暮雪，笑容百媚千娇仿佛她的背后不是荒凉的小树林，而是洛阳阁精美的舞榭。
　　憨厚的车夫眼中露出了精明的光，看见一身红衣下车的朱成碧，一时间竟然也有些不忍心。但紧接着，他便用极快的速度拔出了刀。
　　朱成碧笑了，眼泪从眼角坠落，如同打在花叶上的露珠，轻盈地仿佛迎着风便可飘舞。那一瞬间露出的凄婉，让杀人无数的男人也不禁动容。
　　只是一刹那的事，朱成碧迅速踢掉男人手里的匕首，然后从头上拔下了簪子射向男人的眼睛。
　　她要的只是一个逃跑的时间。
　　可惜，她还是没成功。她本来就只赌那男人的轻视，男人不会知道她会武功，虽然只是防身的粗浅功夫，可如今，只能赌一把。
　　然而男人反应极快，在躲开她射去的簪子的同时，就已经将插入地中的匕首利用脚力踢了过来。
　　朱成碧自然是没躲过去，匕首不偏不倚刺入了左肩。但只这一下的疼痛，已经让她无法再向前跑过去了。她从未受过这种伤，这样的疼痛几乎要了她的命。
　　男人很快走到她面前，用平板的声音说道：“谢大人本来让我给你一瓶药，说若是几年后大业已成，便来给你解药。可如果你执意要反抗，那就让我杀了你。”
　　朱成碧此刻几乎听不到他的话语，脸上也泛起一层死灰，在极短的时间内，她脑中迅速想起来了很多事情。那些泛着青草味道的年月，都用充满诱惑的味道在吸引她闭上眼睛。
　　就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仿佛看到有一个影子挡在了自己身前。紧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极温暖的怀抱，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这是一场梦，朱成碧以为不会在醒来的梦。
　　梦里，她还是贫民窟的孩子。那时候，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抢别人小孩的馒头。那个时候，她无赖如同泼皮。
　　然后一转眼，她便成了七王府里养着的孩子，被傅承宣当女儿，当妹妹，当爱人的宠着。她骄纵但却不跋扈，她慢慢变成了倾国倾城的朱成碧。
　　她开始无休止的痛苦，她作为工具，几乎完美。从来不会喊累，从来不会背叛的工具。那个时候，有个孩子说要娶她。那个时候，她有个好姐妹，总是笑着揶揄她。那时候，她有个小丫头，总是为她熬一碗鲍鱼粥。
　　那个梦好长好长，长得朱成碧都开始疲惫了。
　　然后，她听到有人在她的耳际说些什么。而那些话语仿佛是远处传来的呢喃，隔着无数重山水，怎么也听不清。
　　那种撩人心弦的低语，并没有让朱成碧感到烦忧。那种低语让她觉得舒服，甚至是安心，所以她像个懵懂的婴儿一般，体会着这种愉悦感。
　　所以当她醒来的时候，才好像一切都是假的。
　　那是一件再朴素不过的农家房屋，恍惚间她就以为她过去的一切其实都是在做梦。而现在她还是小小的年龄，还住在贫民窟。
　　可是很快，她就知道不现实，因为左胸口明显得疼痛由不得她逃避。正愣神间，她就看见门外进来一个人，表情很认真地端着一碗药，隔着好远，就能闻到药味。
　　看见睁着眼睛的朱成碧，那人半晌没反应过来。
　　许久，才笑着说道：“成碧你醒了。”满脸的惊喜不用言语赘述，完完全全在眉眼之间就体现得清清楚楚。
　　朱成碧愣着，她几乎看不出那个穿着朴素，一脸认真严肃的孩子是罗岂非了。
　　然而此刻，那孩子笑着的样子，又透出点孩子气，似乎她记忆中那个不识烟火的孩子巧妙地重合了起来。
　　罗岂非似乎黑了些，也瘦了些，本来如同刀削斧劈的面庞，越发显得线条凌厉。只一段时间不见，他身上已然隐隐有了种男人的气势。
　　朱成碧想着，眸色不由黯淡下来。她又想到了傅承宣，如果说罗岂非的气势在他的长相，那傅承宣的气势，就完全在他的气质。
　　一个宛若琰琬，一个如同利刃。
　　罗岂非放下了药碗，凑了上来，轻声问道：“成碧，哪里不舒服？”语气几乎可以说是平淡，他很小心的收起了自己的过分关心。
　　成碧抬眸看他，“我为什么会在这？”她声音柔软好似猫咪，软软绵绵令人心软。
　　罗岂非想了想，没回答这个问题，像是没什么目的地讲起来，“你睡了好久了，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是年底了，七王爷回了府，据说如妃娘娘的孩子圣上给赐了名。或许明年，七王爷会迎娶大理公主。”
　　朱成碧心里的苦涩汇成了一道流动的伤痕，缓缓动弹着，所过之地寸草不生，血肉被几乎腐烂得感受不到疼痛。
　　罗岂非用利刃劈开了她的伤口，也让她明白了，没了她，一切都很正常。他不用解释她为什么在这，他只解释了，她只能在这。
　　可是，这个解释她心服口服了。

作者有话说

　　花花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