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局》用一生来自杀

32、莲子青青心独苦

　　傅承宣这段时间再没回府，就住在了别院，眼看着天气已经渐渐凉了下来。他会叫人出去带些东西回来，甚至把他那件紫貂大氅也带来了。
　　成碧看他这搬家的架势，有点无奈，她还没脱官籍，傅承宣这么做，是落人口舌了。她有点后悔那天留下了傅承宣，给多少人留了把柄。
　　冬月初这一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傅承宣给成碧了一件裘皮。一样是紫貂的，两件衣服巧妙地做成了相同的样式。成碧愣了愣，笑了。
　　傅承宣向来是细致的，她小时候生病，他甚至会记得几时几刻该她吃药。
　　成碧乖乖地让傅承宣伺候地穿好了衣服，才帮他拿了衣服穿了，笑道：“让王爷替我拿衣服，我该去上柱香感谢老天爷的偏爱。”
　　傅承宣轻轻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道：“你小时候我没少帮你穿衣服，当初你每天早上哭着不肯起床，我是怎么对你的？现在还说这些，小心我刮你鼻子。”
　　成碧吐吐舌头，她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下午等雪停了，成碧颇有兴致，叫人搬了小桌子和茶具去小院子。一院子的粉色山茶花开得娇艳，白雪皑皑中越发显得可爱。
　　俩人一起披着大氅，坐在院里喝茶。傅承宣怕成碧患了风寒，本是要架个小火炉子在院子里，却被成碧阻止了。
　　“好端端的，做什么弄那些劳什子？好好的花儿雪的你不看。”成碧皱着鼻子，老大不高兴。
　　傅承宣拿起茶杯放在她手里，淡淡道：“你愿意就这样吧，捧着杯子捂手。”
　　成碧点点头，拿了杯子，那一点温暖从手心蔓延到全身，一院子的花，她看得发怔。猝不及防地，她笑盈盈转头看傅承宣，问道：“王爷讲讲过去七王妃的事吧。”
　　傅承宣一愣，像是没明白朱成碧说得是谁。看向她的眼睛，发觉她小心翼翼藏在眼里的忧伤，傅承宣移开了目光。
　　像是在那些粉色的花朵上找到什么可疑的痕迹一般，傅承宣仔细地看着那些花儿。
　　朱成碧眼色一黯，她本就是心胸狭隘的小女人，她就想知道那位王妃在王爷心里的位置。她太清楚，一个女人或许能够比得过活人在一个男人心里的位置，但却不一定比得过死人。

　　许久，就在朱成碧以为傅承宣不会理会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悠悠开口道：“苏韵是个很特别的人，她身上有种令人平静的味道。若是论才情颜色，她不如你一分。若是论多情可爱，她比宣如差得也远。如果一定要形容她，就是合适。她是那种仿佛在一张白纸里画出的女人，永远不会有一点线条超出这张白纸。”
　　成碧认真地听着，仿佛这样就能够穿越遥远的时空，再次看见那个在王爷生命中有着极大影响力的女子。
　　傅承宣口气很淡，没有大喜大悲，只有一种薄薄得仿佛清晨最清的雾气一般的哀。
　　成碧就慢慢知道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她嫁给傅承宣，也没有成碧想得那么轰轰烈烈不达目的不罢休。听到傅承宣说，她用平淡的表情拿起刀深深地刺入身体以此来威胁家里的时候，成碧有点不能想想。
　　这种事情，无论谁做，或许都不奇怪。可是对于一个喜欢梅花，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花草，且几乎没有任何个性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她没有因为那一刀而死。她带着那个深深的痕迹嫁到了七王府，或许成亲的那天，她笑得很幸福吧。
　　傅承宣在回忆的时候，甚至想不起那个苏韵的长相。那个人给他的所有印象，就是寡淡。仿佛是一张没有意义的山水画，没有任何特色可以让人留下印象。
　　在那些年中，傅承宣在忙着发展势力，根本没有任何经历用来关注这个女子。对他来说，那个人也就是一个类似于虎符一样的物件罢了。
　　而对于这个女人，傅承宣几乎想不起一件关于两人的完整事情。关于她的记忆，也都是断断续续如同折子戏一般。只记得，她总是低眉顺眼，摆弄着一屋子的花花草草。

　　傅承宣看着成碧噙着泪水的眼，轻轻笑了笑，问道：“怎么？觉得我无情还是残酷呢？”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惊诧，为什么自己是如此残酷的人。
　　朱成碧表情认真，若是过去，她会觉得这是傅承宣的残酷，可现在却突然不这么觉得了。傅承宣从她的神坛上走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她真正触及到的，她爱着，也爱着他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原来傅承宣也是会难过，会伤心，会痛苦，会内疚，有各种情绪的人。他不是天神，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只有生存，又何曾懂过情爱。
　　朱成碧靠近傅承宣，将头依在他的肩上，拉着他的手，微微笑着说道：“王爷，苏韵的运气不好，她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未曾学会爱。”
　　傅承宣一愣，说不出得滋味在心里蔓延开来，第一次会有人和他说，不怪你，那时候你不懂。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是个从出生就带着狠辣的阴谋家。
　　朱成碧坐了起来，笑道：“但是王爷啊，苏韵她教会了你爱。她用她的生命告诉你，什么叫爱。”
　　悠远的回忆突兀地闯入了脑海，傅承宣觉得心底有一块早已坏死的地方突然鲜活地跳动起来。他叹了口气，说道：“可是，最后她恨我。”
　　那是他多少年都不敢回忆的事情，前一天他都不曾发现苏韵有什么不同，他只知道，这个女子本就削瘦的身材，在那段日子里，越发的单薄了。
　　可是，他没想到那么快，第二天他回去，便有人告诉他，王妃殁了。
　　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可她盛装自刎了。那时候，他第一次好好看了那个女子，依然是一脸平静。他几乎想象不到，在这样的一张脸上，会出现其他的情绪。
　　她留下了一封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愿王爷终有一天，大业有成，登金銮宝殿，看江山起伏，拥万千红颜，品一世寂寞。
　　平平淡淡的口气，无法看出怨气。可傅承宣就是知道，她是恨他的。傅承宣的尾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沉重的感觉。

　　成碧轻轻叹一口气，眼泪迅速滚进雪地融化了一滴雪水。她恍然间便觉得能够明白那个女子的心情，不能做他爱的那个，便只能成全了他，让他去完成他的事业。
　　她抱住傅承宣，语气涩然，“或许我不该暗自揣测王妃的心情，可是我却是明白的。无论最后得到了多少凄苦，但她绝没有后悔过爱上王爷。”
　　就像她曾无数次憎恨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爱傅承宣，可最后，都化为悠悠一叹。他的命运在很长时间里，和她的命运纠缠着，如果否认了爱他，就像否认了自己过去的生命。、
　　不知什么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迷乱了人的眼睛。

　　正是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
　　朱成碧一愣，其中一个人正是周管家，另一个是个清癯的中年人，有两撮小胡子，眼神阴鸷。
　　傅承宣脸色微变，看两人行完礼，才对成碧微笑道：“乖，有点事情，你先进去吧，小心着凉。”
　　成碧知道周管家出府必然是大事，当即点头离开了。一直到她走了很远，背后那抹尖锐得令人心惊的目光，都还钉在她的背上。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人就是王爷座下的第一谋士谢子游。
　　强压住心里的不安，成碧叫了小衣坐在房里陪陪她。
　　谢子游是七年前王爷从死牢里救出来，当初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罪。
　　成碧一直不喜欢这个人，她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他正是他刚刚去七王府的时候。她那个时候已然十三岁，性格开朗柔和也一直喜欢笑，从不认生。
　　可是那一次，她见到谢子游的时候，居然开始大哭。吓得府里的人跪了一大片，谁都知道惹了朱成碧王爷必然不高兴。
　　谢子游还是面无表情看着他，那不是活人会有的眼神。那个时候朱成碧就是那种感觉，最后，王爷终于来了，带走了朱成碧，拿了糖人安抚了她。
　　后来，大约是有意的，王爷再没让这个人出现在朱成碧面前。

　　成碧抱着手臂，觉得哪怕是在温暖的房间里，她还是浑身发冷。时隔多年，她再见这个人，当年的恐惧感依然没有改变。
　　即使这次年来，她已经见过各式各样的凶狠男人。可唯独这个人，她见了后，还是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还是一样的眼神，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成碧此刻不知发生了什么，即使在屋里，也是坐立不安。但她知道，在王爷议事的时候，她是不能去打扰的。
　　等了很久，终于有个小丫头过来了。成碧忙迎了上去，可并没有看到傅承宣。
　　小丫头拜了安，才说道：“成碧姑娘，王爷说今日有急事先回府了。要姑娘勿念，自行用膳。”
　　成碧一愣，打发了小丫头，走过去坐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傅承宣到底出了多紧急的事情，居然连知会她的时间都没了？
　　小衣看成碧落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在她的心里，还没有很明确的概念。王爷怎么可能出事，这是她不可能明白的事。
　　朱成碧一直等着，明知道今日傅承宣绝对不会回来了，可却还是开着窗子，哪怕等一个没事的信儿也好。
　　可惜一直等到了午夜，院里还是寂静一片，没有丝毫迹象有人会来。
　　小衣陪着成碧，已经开始打盹了。
　　“姐姐先睡吧，明日里指不定王爷就来了呢，倒时候看着姐姐一脸菜色，可是要嘲笑姐姐了。”只是宽慰的话，可小衣带着几分天真的语气说出来，却似乎真的让人轻松了些。
　　成碧勉强一笑，随着小衣一起睡了。

　　这一晚，成碧辗转反侧压根没睡着。第二日天一亮，她就穿好了衣服在院子门口等着。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有什么事自会有人来通知，可待在屋里，她就是不安稳。
　　可惜，等了一早上，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成碧心里不安，却又有点宽慰，虽然没有好消息，至少也没有坏消息。
　　王爷自然有王爷的事，他的幕僚和谋士都养在府里，很多人也是要去府里议事的，总留在别院自然不可能。
　　虽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可成碧还是有种美梦被突然打破的沉重感。这些日子来，她几乎忘记了，还有大把大把的事情等着傅承宣去解决。还有大把大把的人，等着看七王爷落马。
　　朱成碧像个等待母亲归家的孩子一般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发愣。她在等傅承宣，她在等他。
　　刚刚下过雪，阳光很刺眼，可照在人身上并不暖和。
　　很久很久，突然间，远远地，成碧听到有马车的声音。她站了起来，用手臂挡住阳光，眯着眼看前来的马车。
　　走进了，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雍容华贵的裙子，一身红色大氅，整个人像只骄傲的鸟儿。她一见成碧便先笑了。
　　“好久不见。”她说。
　　“如妃万福。”成碧难掩脸上失望的神色，却又透着点希冀。
　　来人正是宣如，她只带了随身一个丫鬟跟着进了别院。在此期间，她脸上一直带着笑，看不出来意。
　　成碧为她泡了茶，抿了抿嘴，迟疑道：“不知如妃来此处，是王爷的意思吗？”
　　宣如定定看了她一眼，旋即屏退了左右，等人都退了，脸上的表情才松动了，露出凄婉的神色。
　　“我从未想过，王爷爱你到如此。”宣如咬了一下唇，突然哭了。成碧慌了神，忙跪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宣如见她如此，是说不出的难过。和成碧又有什么关系呢，王爷一意孤行本就是他的事，如今来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上前扶起了成碧，宣如眼睛还是红红的，半晌，平稳了情绪，才哽咽道：“王爷被关进北宫了。”

作者有话说

　　疲惫啊……瞌睡啊……好好在码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