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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篇(中) ...

  •   杭信和罗乾的故事要从六年前开始说。
      那个时候杭信还在康复中心,是个精神病人。而罗乾是他的主治医师。
      六年前杭信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正属于观察期。为了能让杭信恢复社会能力,罗乾开始试着带他走出病房,接触社会,和人做基本的简单交际。当然,这项工作的开展在一开始就遇到了非常大的瓶颈——杭信和很多精神病人一样,对于接触陌生人有行为上和思考上的障碍。于是罗乾作为康复中心的股东兼副院长,召集全体医护人员每天轮流两个人到杭信的病房里面查房,试图跟他搭话。
      因为这种活动总是在罗乾的陪同下进行的,这样对罗乾来说就占了一个便宜——熟人和陌生人相比,总是熟悉的那一个更能令人安心,因此杭信对罗乾产生了日益厚重的依赖感。
      事实上两人之间不仅仅有着依赖和被依赖的关系,他们在生活上更是亲密相处,连同吃同睡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罗乾没什么事就守在病房陪他。每天例行的做检查、吃药都是在罗乾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甚至有的时候罗乾彻夜通宵不回家呆在医院,宁愿睡病房沙发。
      罗乾一直都希望,通过为杭信培养依赖感和亲密感能让杭信不那么抗拒他接下来要表达的情感。只可惜,到最后还是事与愿违——杭信出院的那一天,罗乾向他告白,不料重新激起了杭信旧日记忆里面的疼痛。杭信对于昔日情伤耿耿于怀,所以对罗乾的爱情几乎是疯狂抗拒,最后不得不躲到了国外。

      这几天罗乾一直过来陪杭信。因为从不留夜,所以杭信也就任由他这么做了。他对罗乾还是保留着几分距离感,但是每每看到罗乾系着围裙在厨房里面忙东忙西的时候,杭信还是忍不住地笑。
      那感觉,就像是他们还是从前的样子。
      很多时候杭信还是本能地害怕罗乾,被束缚和控制的感觉多多少少残留在心里造成了阴影,但曾经建立起来的依赖也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要消失的意思。
      好比这天早上罗乾一大早就敲他公寓的门,拎着早餐过来给他喂食。开门的一瞬间他会觉得恐惧,但是看到早餐他又不想拒绝这个人了,真是矛盾。
      “真是还跟以前一个样子,喜欢睡懒觉。”罗乾揉揉他的头发,自然地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吃完东西再去睡,粥是热的,要现在喝了。”
      “哦……”杭信套着一件外套,睡眼惺忪。
      早上杭信的脑子多半不好用,一口一口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囫囵吞枣一碗粥就下去了。罗乾看着他嘴唇边印着一圈水渍,心动难耐地凑上去也尝了尝那粥的味道。
      “罗乾!”杭信直呼其名,漂亮的眉毛都皱了起来,“早餐要付费我可以给现金。”
      罗乾笑了,“哟,嘴巴厉害了不少嘛,从前没觉得你说话这么冲啊?”
      杭信不理他,转身回房落锁,然后继续睡他的大头觉。

      日子就是早上吃早餐、中午吃午餐、晚上吃晚餐这样循环往复地过。以前周末的时候杭信很少做事情,所以罗乾看到他整个下午都在加班感到十分吃惊。但是让他更吃惊的是杭信居然告诉他除了正常工作之外,他还接了其他的工作。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工作狂的?”罗乾终于忍受不了他困在房间里面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工作,“给我出来休息一会!”
      杭信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是咬咬牙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就是不动。
      罗乾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看得很心疼。”
      两个人之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办法一下子厘清,这一下闹得双方都有些尴尬。罗乾很清楚怎么对付杭信的脾气,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但是现在两个人还不是过日子的阶段,他的目的是要让杭信回到他身边来。
      这个时候他们刚刚吃完晚饭,杭信就钻回房间工作,他实在看不下去。罗乾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顺着杭信的背,“小杭,我们谈谈好不好?”
      杭信身体立刻就僵住了,摇摇头,嘴巴很快,“不要,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每次杭信要赶他走,罗乾就会有深深的无力感,他只能顺着他,“我不走,你不愿意就算了,不然我陪你看看电视好不好?”
      杭信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任性了,只好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今天居然是父亲节。电视里面放着庆祝父亲节的文艺晚会。杭信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回过家了。他沉默地把频道换了,过了一会说,“罗乾,你多久没有回过家了?”
      罗乾想想,说,“半年多吧,上次我出差经过家里的时候回去住了几天。”他顿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不是想家了?”
      杭信犹豫了半天,点了点头。

      于是过了几天,杭信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决定回一趟家。
      他算了一下,自己已经有足足十年没有回过家了。被父母赶出家门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挽着一个男人的手离开,现在重返故土,竟只有形单影只的悲凉。

      杭家老家一直在江苏扬州。这座诗意的城市散发着古木的气息,仿佛扬剧中依依呀呀拖长的唱调,在瘦西湖湖水的蜿蜒缠绵中缓缓流淌。清晨街道边清脆的单车铃声伴随着茶馆熏人的茗香悠悠荡荡,在这三步一桃五步一柳的堤岸边穿巡,寻找着那撑伞的丁香女子,宛如昨夜的梦。
      停步在一处外观还比较古旧的房子前,杭信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家里的姆妈,见到他非常惊讶:“小少爷?”
      杭信为这个称呼虚叹了一口气,“刘阿姨,我能进去吗?”
      姆妈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敞开了门让他进去了。

      一进门,杭信就发现了不对劲。姆妈摇头叹息说,“你那么多年不回来,老太太三年前就去世了,你父亲这两年身体一直都不好,学校的工作也不管了。大少爷又是一年才回来一次,家里冷冷清清的,早不成样子了……”
      祖母去世、父亲病重、儿子不回,整个家就靠两个女人撑着,难怪凄凉到这份田地。
      杭信说,“你带我去看看爸爸吧。”
      于是姆妈带着他进了里间的卧室。里头也没开窗子,阴冷冷的,旧木板床上躺着个老人,华发如雪,白了一头。杭信静悄悄走过去,看着这面色枯槁的老人,心口是悲从中来,“爸爸,爸爸……”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老人才有些反应,慢吞吞睁开眼睛,又似乎眼前昏花一片找不到焦点,寻视了好久这才有了那么点图像,“你……阿信?”
      尾音的颤抖瞒不住老人激动的情绪,杭信点点头,握住父亲的手,“是,我是阿信……爸爸……”杭信操着古旧的江淮方音,让声音听起来更是有旧日的味道。
      老人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姆妈阻止了。他已经瘦弱不堪负重的手连儿子都抓不住。老人的眼眶里面全是眼泪,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杭信重重地跪在地板上,给他父亲磕了个头,“爸爸,阿信多年不回家,没有尽孝道。我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起……起……”老人的手指头动了动,连话都说不全,只能发出类似“嘶嘶”的声音。
      杭信深深地弓着身体,害怕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个曾经发誓永远不认他这个儿子的父亲已经泪流满面。

      他这才能理解苏东坡之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几乎都认不出床上这个羸弱削瘦的老人是自己的父亲。在他的记忆里面,父亲是个严厉坚强的人,小时候考试考不好能一个巴掌打得他嘴角出血的男人,高大如山的身影和孜孜不倦的教诲几乎席卷了他少年时代的全部记忆。然而十年流光就带走了这一切,将他变成了连坐起来都困难的孤苦老人,这要人如何能接受得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杭信才见到母亲。他母亲是个典型的旧上海女人,还保留着穿旗袍挽发髻的习惯。当这个老态备显的女人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出现在家里时,倒是没有太明显的激动情绪,只是叹了口气,上前抱住小儿子,不断呢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杭信终于明白,自己从前犯过的那么多的错误里面,离家十年、背弃父母是最大的罪过。他游走异国他乡,每每月圆之时想起家来都只剩下争吵和分别的记忆,而今才懂的,父母永远是孩子的父母,孩子永远是父母的孩子。

      一家人终于守到了团圆的日子。杭信当天晚上亲自伺候父亲喝了一碗粥——那个老人已经是风烛残时,连进食都不得不依仗他人帮助。老人激动地不停掉泪,杭信则死死咬着嘴唇无法抑制伤痛。而后他更是陪着母亲彻夜长谈。女人向他娓娓倾诉着家里这十年来的变化。那些从嘴巴里面听来的日子就像是一部没有完结的史诗,对这个一直撑着整个家的女人来说是那么惊心动魄,丝毫不亚于一个朝代的历史。

      杭信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之后返回了Z城。去机场接他的是罗乾。
      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罗乾把他送回公寓,给他做饭,杭信吃了饭之后就一直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说。罗乾走过去,杭信说,“我想抽烟。”
      他嗓音哽地厉害,罗乾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
      杭信说,“你走吧,以后都不要来了。”
      罗乾说,“为什么?”
      杭信说,“我回去看我爸妈,他们很老了,要人照顾,我想辞了工作回扬州。我哥不回去我回去,我要结婚生孩子,让他们开心一点。”
      罗乾说,“那你呢?他们开心了那你呢?”
      杭信说,“我会开心的,他们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罗乾后来真的走了,他知道杭信这么做是在补偿他的父母,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补偿那两个老人了。十年离别,杭信这么做是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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