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春》鹤子

17、番外篇（上）

　　才过了小暑，这几天的气温就一直往上升，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压抑，连带着人的心情都坏起来。下午两点钟正是烈日当空，行人在路过清静幽雅的咖啡店的时候多少会流露出羡慕的眼光。

　　杭信推开咖啡店的门，熟悉的应侍急忙把他手中的箱子接了过去。还是角落那个位置，难得不喝咖啡而是点了一杯冰镇柳橙汁，连应侍也看出来了，“杭先生今天心情不错啊？”
　　“呵呵，托福，还不错。”杭信笑笑。
　　果汁橙艳艳的颜色放在桌子上，倒真是好看。杭信打开箱子，里面有编辑部新寄过来的书样。洁白干净的封面看着非常舒服，杭信随手翻了几页，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欣慰得笑意。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这个时候响起来，是个很熟悉的电话号码：“千里。”
　　那边莫千里的声音欢快而惊讶，“阿信你真的回来了？”
　　“什么叫我真的回来了？我都回来两个月了啊。”杭信低眉浅笑。
　　“你都不告诉我！”
　　杭信另一只手的指尖慢慢摩挲着书样的封页，他抬起头来望着咖啡店高大的落地窗，声音像风一样，“我当时还没有定下来是不是真的就不回去了，所以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不好意思啊。”
　　莫千里似乎听出了什么，沉默了一下，“这几年其实我和林大哥一直都很想你。”
　　“我知道，”杭信呵呵笑出声来，“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又没有怎么样。”
　　“那……不走了？”
　　“恩……应该是不走了。”不走了吧。杭信的笑意没有延伸到眼底。
　　和莫千里聊了一会儿，约定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庆祝重逢。莫千里在提到林轶的时候还是有些小心，本来杭信没有那么敏感的，却被弄得像是自己忽视了林轶一样。
　　接下来，那个人也应该就会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了吧？
　　这么多年了，旧人相见，不知又会是哪一重心酸……

　　杭信这几年出国留学，脚步遍及半个欧洲大陆。他暂时搁置了一直想要成为作家的理想，考取国外大学并选择继续主修自己的本科专业——语言翻译，副修西方文学，在那片艺术大地上吸取养分，韬光养晦。本来他回国的念头并不是那么强烈，后来经过一个朋友的介绍，说国内一家大型外资公司翻译工作一直都缺少合适的人，想让他去试试。于是借着这个契机，他终于搭上了飞往Z城的飞机。
　　两个月，工作和生活稍稍稳定下来，杭信这才敢通知为数不多的朋友自己已经回国。这当中自然少不了莫千里。

　　时间带来的变化不容人忽视。杭信感觉到自己身心都渴望着安定。所以像这样和朋友出来吃饭聚会、忆往昔谈未来确实是安定生活中不错的一部分。
　　林轶看着上去沉默了一些，但是说话的调调还是从前的样子。莫千里却是变化不少。
　　“你别说我们，你自己还不是也一样变了很多？”林轶没好气笑，举起桌子上的酒杯，“来来来，这一杯你可是一定要喝啊，庆祝你回来。”
　　于是众人举杯，一片清脆的杯壁碰撞声中杭信终于还是承认了自己是开心的，为了回国，为了重逢。谁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有时候变化并不是都是坏的事情，是不是？
　　“哪，这是你最爱吃的虎皮尖椒和萝卜干炒腊肉，在国外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吧？”林轶笑笑，把放菜得转盘转到杭信那一边，“国外面包牛奶养出来的都是大个子，你出去这么多年怎么也不见长？”
　　杭信白了他一样，“基因不同。”
　　莫千里在一边偷笑。杭信还是原来他记忆里的那个样子，清静疏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的历练，他身上多了一点温情柔和的东西，看着没有那么有距离感了。至少看着他现在还能和林轶公开这么开玩笑就证明还不错。
　　“千里，他这些年没有欺负你吗？”杭信这个时候转移的话题。
　　“他有！”莫千里立刻出卖相公，“所以你赶快回来帮我，我娘家这么远，下次他欺负我我好有个投靠的地方。”
　　杭信被他说的都忍俊不禁，还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当然不知道小莫同学根本是狡兔三窟，完全不是缺投靠的地方。就怕再多找几个投靠，林轶要哪天找起他来要一个头两个大。
　　林轶默默看着杭信的样子，没说什么也随他去了，本来心中的放不下在这一次见到他之后总算是放下了。

　　一行人吃完饭还不太晚，杭信想着饭店离他住的地方也不远，就想散散步回去算了。于是告别了林轶和莫千里，一个人慢慢沿着小道走回去。
　　信手点了一根烟。这习惯也是在国外养成的，打火机咔嚓那一声就像是开启了大脑里的某个按钮，吐出一口烟，身体就能放松下来。这时候晚风在耳鬓轻轻拂过，让人心变得柔软。
　　想起莫千里今天告别的时候偷偷拉他到一边劝说，“你有空，还是回去看看他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竟然没有那么决绝的推拒想法。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呢？自己都可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是不会随着时间走的呢？或许是应该去看看了……
　　杭信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周末下午，杭信买了一瓶酒还有一些水果。再次看到康复中心洁白的大门时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问了那个人的办公室，他拿着东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抬起了手。
　　“请进。”
　　推开门，罗乾的脸正对上来，杭信还是有点尴尬。
　　罗乾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他是稳步走过来的，低头又看了看杭信手里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进来吧。”
　　杭信几乎是想掉头就走，但罗乾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走到会客沙发旁让他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4月。”杭信背靠在沙发上，仰着头，露出一段纤细漂亮的脖子。
　　罗乾看了看他似乎疲惫得神情，嘴角边竟然有一丝微笑，“回来了就好。”
　　这句话林轶也说过，但是听在杭信的耳朵里面却不是同一个意思。他有点僵硬，不知道该怎么接比较好，甚至不惜说谎，“还不一定会不会再回去。”
　　罗乾泡好茶端过去坐在他身边，杭信似乎有意往旁边挪，但是挪的太开又好像太明显了，只能把身子不停地侧开，弄的姿态非常扭曲。罗乾看在眼里，废话一句不说，干脆拉起他的手把他拖过来，抱在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你要是不来还好，或许我还能控制自己晚些时候去找你，可是你自己跑过来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小杭？”
　　杭信被他这句话吓着了，“是千里让我过来的……”
　　低着头的罗乾也不拆穿他，闷笑了两声，这个孩子一样的人到国外历练了几年，在外肯定是成熟了不少，可对着他还是从前一样手足无措。想着想着他的指尖已经移到了杭信的耳侧，熟悉着那里的线条，“你先斩后奏跑到国外，然后就是多年不联系，你让我怎么放心呢？”
　　“我已经不是病人了！”杭信强调这一点。他其实更想强调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叹了一口气，“你放开我好不好，这里是你的办公室，就算你想做，也不能在这里是不是？”
　　罗乾被他这句话弄的开了兴趣，“小杭，你去国外一趟回来就变的这么开放？”
　　“那你呢？你没有变吗？”杭信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突如其来的沉默就这样横亘在两个人的中间。
　　杭信心里有一丝意料不到的失望。他希望罗乾已经变了，或者说他希望罗乾已经朝着他希望的方向改变。
　　“小杭，你出去了几年？”罗乾突然问。
　　问这个干什么？“五年吧……”
　　“五年，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罗乾又问。
　　杭信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他有些生气，甚至是有些赌气地说，“你要是结婚就最好了。”
　　这一次就是罗乾被堵得哭笑不得，他佯怒地捏着杭信的耳朵，“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在这里没日没夜地赚钱，你居然希望我结婚。”
　　杭信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干脆窝在他怀里，“我前两天看到林轶和千里了，林轶感觉上去沉稳了一点，没以前那么油腔滑调，千里也变了，长得漂亮好多。为什么你不能变一下？”
　　怀抱美人的感觉很好，罗乾放软了调子，“那林轶和莫千里之间呢？变了吗？”
　　杭信答不出来。从表面上看他们确实是没有变，还在一起、还相爱、还过得安安稳稳。
　　“谁知道？这么多年总不会还是以前热恋的感觉吧？”他只能勉强接一句。
　　罗乾又笑了，他这次没有说话，他知道杭信心里明白。

　　逼急了杭信绝对是没意思的事情。罗乾这人是有几分霸道，但是还不至于不理智。既然杭信来找他，他干脆就约了杭信一起吃晚饭，至于晚饭之后的事情嘛之后再说。
　　两个人没出去吃，就在罗乾家里煮了两碗面条，炒了个青菜。不是罗乾不大方，而是杭信这段时间油水进的太厉害，肠胃根本消受不起，如果不是罗乾坚持，他干脆打算喝稀饭。
　　吃完饭了杭信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罗乾在厨房洗碗。做医生的总有些职业病，总觉得别人做卫生工作不放心，一定要自己来。再加上独居多年，家务活无所不能，你别说，这要是真嫁过去，也算福气了。（杭信对作者说，呸，那个坑爹的老东西，凭什么是我嫁过去？）
　　（咳咳，我这不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嘛。）
　　从厨房出来，罗乾一把夺走杭信手里的烟，“年纪轻轻的，抽什么烟？把它戒了！”
　　杭信看着他有点阴沉地脸，没说话，老老实实把剩下半包连同打火机交了出来。罗乾看也不看将这些精神鸦片都扔进垃圾桶，然后抱起有点委屈的杭信，低声说，“我是做医生的，这一点你要听我的知不知道？抽烟不好。”
　　杭信懒得理他。
　　“乖，不生气哦。”罗乾象征性地摸摸杭信的头发，操起遥控器换了台，“你现在那个工作还行吧？”
　　“还行。”看着自己想看的频道就这样被换了，杭信也不跟他争，“我先回去了。”
　　罗乾立刻把频道换回来，“多留一会儿嘛。”
　　杭信就又窝回来，舒舒服服地任他抱着，懒洋洋地说，“我们那个老板对我还不错，底薪虽然不怎么入眼，但是奖金还有其他待遇都不错。”
　　“现在住的地方也是公司的？”
　　“不是，我租的。”
　　看着他昏昏欲睡的样子，罗乾说，“工作很忙吗？累成这个样子？”
　　“还好。我们是忙起来昏天黑地，闲起来就没事做。”
　　……
　　后面的谈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两个人从国外聊到国内，从自己聊到对方，从工作聊到生活，就差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最后看到时间实在是太晚了，罗乾才送杭信回去。